此時的許宗德腦子亂成一團,哪還去想這些事,坐在那裡渾渾噩噩,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那村姑肯定不會放過我,不搞到我傾家蕩產絕對不會罷休……”
說到這裡突然從椅子上跳起來,再次跪到曹明全面前,哀求道:“曹大人,我求求你、求你救救我!只要你出面幫我說句話,讓那村姑緩我一陣子,我肯定把銀子還上!”
平常兩人在一起花天酒地慣了,他冷不丁弄這一齣兒,曹明全還真有點受不了,可是他心裡卻已經打定主意,再怎麼自己也不能替他出這個頭就是了,與匯遠錢莊弄出嫌隙,搞不好就會得罪王親,這樣的蠢事他是不會幹的。
這樣想著他只能拼命往起拖許宗德,一邊拖一邊道:“老許你別這樣,你這不是在逼我麼……”
事到如今,別說是逼他,許宗德幾乎連殺人的心都有了,若不是香徠身邊有個徐澈,又不知用什麼手段弄成了匯遠錢莊的掌櫃,剛剛在府門的時候,他一定會家丁一擁而上當街把香徠打死,這樣他就一分銀子都不用還了。
此時越是見曹明全過意不去,他就越是不起來,肥胖的身體堆在地上放起懶來,道:“大人一定要幫我,我現在全指望著你了,你若不幫我我就跪在這不起來!”
曹明全頭疼起來,開始後悔剛剛為什麼頭腦一熱就見他了,現在扶又扶不起來,趕又不好往出趕,看樣子自己若是不幫他,搞不好這傢伙真要懶在這不走。
急來急去忽然眼前一亮,再次彎腰商量道:“我說老許你先起來,我雖然不能直接替你出頭,但是我可以幫你想辦法,沒準也能幫你過了這個難關。”
許宗德可不信他的,跪坐在地上道:“什麼辦法?你不是在騙我吧?你先說,我要是看著有用我再起來,若是糊弄我,我就在跪死在你府裡了。”
曹明全無奈在嘬了嘬牙花子,道:“好吧,我先說……”
說著彎著腰故作神祕地對許宗德說道:“我說連家三爺來會康府了你知不知道?”
北遼人若是沒頭沒尾地說出個“連家”,所指的必然是北遼第一的豪商連氏家族。
這個家族世代經商,起先不過也和許宗德家差不多,是個不大不小的商人,可是從兩代前開始,連家便把生意做到別國去了,因此快速積累財富,家族飛速崛起,到了現任家主連修這一代,連家已經是當之無愧的北遼首富。
而曹明全說的這個連三爺,就是現任家主連修的三弟連恪。
許宗德聽他說起連恪,堆在地上說道:“他來了又能怎樣,我們不過幾年前宴請過他一次,他這種在連家沒地住的,拿不拿得出來五十萬兩不說,就算有他也不可能借給我。”
曹明全道:“誰說讓你找他借錢了,你可別忘了,他畢竟是連妃娘娘的弟弟,如果能請他幫忙說句話,沈香徠必須得給他面子,只要把你的還貸期限往後延一延,你就有時間籌措了。”
許宗德有點動心,道:“可是……他能幫這個忙麼?”
曹明全道:“幫不幫的要看你怎麼請了,空口白話的去他肯定不能出面,不過若是你表示一下,那就沒準了,就算你現在在沒錢,家裡總有些收藏的值錢玩意吧?找一個足夠打動他的,去求求他看,沒準就行了呢。”
許宗德聽了他的話慢慢從地上爬起來,一邊琢磨一邊嘀咕道:“是啊,這倒是個辦法,可是我得送他點什麼呢……”
曹明全見著算把他糊弄起來鬆了口氣,道:“誰知道你家裡都有什麼,美玉珊瑚、古玩字畫的,只要夠珍貴都行。”
許宗德眼睛卡著眼皮自語,道:“這些東西我倒是都有,只不知道哪一件能合他心……不行,我得回去看看。”
曹明全巴不得他趕緊走,忙道:“快回去看看。”
說著連忙把他送了出去。
許宗德急急忙忙跑回家,到書房裡把他收藏的瓶瓶罐罐、盒子匣子全都搬了出來,找來找去都覺得不合適,最後拿出他珍藏已久的一枚上品雞血印章,放在手心裡掂了掂,一狠心把它放回盒子裡,揣著去了聚金源錢莊。
五年前連恪曾經來過一次,那時許宗德就想和他拉關係,硬拉著曹明全,和另外幾個會康府比較有名的商人一起宴請過他,不過後來發現連恪根本不管家中的生意,許宗德的這個關係也沒拉上,不過想想這次若是能幫他,之前的那頓飯也算沒白請。
他來到聚金源後向夥計一打聽,連恪還真在這裡。
說來也巧,這連恪也是為了香徠來的,松寧水稻的名頭傳到王都,有小商小販的倒騰過來一些便被人瘋搶光,連修知道後覺得這事稀罕,便想派來人過來看看,這種沒油水又耗時間的事沒人願意幹,正好連恪喜歡到處遊蕩,他就自己請命來了。
因為覺得這差事不是什麼著急的事,他到會康府後便停了兩天稍作歇息。
許宗德來得正是時候,連恪本已經定下第二天起程去松寧,頭天晚上許宗德把他堵著了。
見了面後許宗德說明來意,又送上那枚雞血石的印章,各種哀求加乞求,扮可憐裝悲慘,直到最後說出這位匯遠錢莊的新東家就是松寧種稻谷的沈香徠之時,這位連三爺才終於答應去見一面,只是他卻事先提醒許宗德,自己可以幫忙說句話,究竟能不能行還得看沈香徠的,叫他別抱太大希望。
許宗德豁著老臉不要才求動他,他肯出面許宗德就已經謝天謝地,況且在許宗德認為,沈香徠膽子再大也不能不給王妃娘娘弟弟的面子,只要他開口,這就是準成的事兒,便千恩萬謝地離開,又回頭去找曹明全。
連三爺他是請來了,但是要沈香徠出來見這個自己找肯定沒用,估計只能靠曹明全了。
曹明全受不了他的軟磨硬泡,想著反正就是應自己的名請一下客,連銀子都許宗德花的,去也就去了,於是便答應下來。
香徠這次收鋪子雖然盡撿著從前自己的收,但手續還是一樣也不能少,並不是一天兩天能收完的。
第二天一早她們這一眾人還沒出門,知府衙門送信的官差就到了,恭恭敬敬遞上曹明全的帖子,聲稱知府大人今晚在知香居設宴,請沈老闆一定要去。
香徠接過帖子看了一下,裡面只寫了設宴的時間地點及香徠的名字,其它的什麼也沒說。
鬱子曦在旁邊湊過來,往帖子上看了一眼,冷哼了一下,道:“哼,一定是給許宗德出頭的,酒無好酒、宴無好宴。”
香徠捏著帖子琢磨著,曹明全若是想為許宗德出頭,早在自己沒收鋪子的時候他就該有所行動才是,怎麼會一直拖到現在呢?
可若說他不是為許宗德出頭話也根本沒理由宴請自己。
她這裡想著,身後的徐澈也說話了,冷聲聲音不屑道:“不過一個知府而已,沒什麼好在乎的,駱少爺走前說了,小姐想做什麼便做,天大的事他都能給擔著,這宴小姐若想去我便陪著,保管不會出事,若是不想去,把帖子撕了便是。”
他的話說得比鬱子曦可衝多了,聽得送信的差役斜眼直瞪他,可是卻沒敢說什麼,來前曹明全吩咐了,見到人後一定要客客氣氣的,若是人請不來他的差使也就不用要了,所以這差役氣歸氣,卻也沒敢多說一個字。
香徠捏著請帖想了又想,只要在會康府,以後是一定要和曹明全打交道的,躲著也沒用,倒不如去看看他要做什麼。於是朝那差役道:“你回去告訴你們老爺,我會按時赴宴,只是不希望在宴席上見到我不想見的人。”
那差役見她答應高興得不得了,點頭道:“是,我一定轉告我家大人。”
差役走後香徠帶著眾人繼續去收許宗德的鋪子,從早忙到晚上,總算把該收的鋪子收了一半,然後稍加休息便和鬱子曦帶徐澈、齊興一起來到知香居。
此時的知香樓內只有一桌,知府大人設宴當然不能等閒視之,不用曹明全吩咐,知香居的老闆便自覺清場,晚上拒絕了所有要入內的客人。
由於香徠事先有話,不想在宴上見到許宗德,因此這老傢伙沒敢露面,不過卻也躲在隔間裡偷聽,這麼大的事,他不第一時間知道結果實在不能安心。
曹明全約香徠的時間比連恪的時間早了一點,再怎麼以香徠的身份也沒有讓連恪等的道理。
香徠喜歡開門見山,坐定之後便問道:“不知曹大人叫民女來有什麼事情,民女自覺身份低微,似乎沒什麼值得大人宴請的地方。”
曹明全早就見識過香徠的厲害,雖然兩人也是頭一次見面,但兩年前香徠初次來會康府時所做的舉動卻讓曹明全印象深刻,一個小小的鄉下丫頭,為了報仇一路從山村打到知府衙門,不用想也知道不是個省油的燈。
所以此時香徠的態度沒讓他覺得意外,為了幫許宗德把事辦成,他硬堆著笑臉道:“呵呵,沈老闆真是名不虛傳,當真是快人快語。”
香徠坐著沒說話,她倒想聽聽這曹明全都能說出些什麼來。
曹明全見她不說話,只好乾笑著繼續說道:“嗯……其實我請沈老闆來也沒什麼大事,不過是想介紹你識位朋友。”
香徠以為他十成是幫許宗德的,沒想到他說出這麼一句著頭不著尾的話,奇怪地問道:“什麼朋友?”
曹明全見香徠終於有了迴應,尷尬的臉色好了一些,道:“這位朋友也是做買賣的,人家的生意做得可大,從前北遼與鄰國關係好的時候,人家的買賣那是遍佈南北兩遼外加高麗,現在就算現在出不了國門了,人家也還是北遼的第一的豪商。”
香徠現坐在那裡納悶,怎麼聽曹明全說的都像是連家,可是連家遠在王都,連家的家主會閒著沒事到會康府來?就算來了,也不會像這樣在知府的撮合下專門見自己吧?
在她懷疑沉吟之時,連恪也已經到了。
此人看樣子有三十多歲,身材雖然不算高挑卻也均稱,一張冠玉般的面容透著些雅氣,從神態氣質上就能看出是一個閒散隨性之人,不似其他商人的市儈。
曹明全起身相迎,道:“連三爺來了,快請坐。”
香徠聽到果然是連家人,便和鬱子曦一起也站起身來。
連恪能來完全是因為聽說香徠就是在松寧縣種稻子的那個,至於為許宗德說情之事只是順帶,隨便問上一嘴便算是對許宗德有了交待。
他到來這之後見在坐只有一個女子,不用想也知道必便是那位姓沈的姑娘,便把目光投了過去。
這女子未出會康府名頭就傳到王都,如此不凡怎會讓人不好奇。
可是在看到香徠的臉之後他卻驚呆了,驚愕到嘴微微張開,雙眼直勾勾地移不開半點目光,以至於曹明全為他和香徠介紹都沒聽見。
“連三爺來了!”曹明全笑呵呵還指著香徠在說著:“這就是三爺要見的那個種稻的沈香徠……”
回頭又朝香徠道:“沈姑娘,這位就是王商連家的連恪連三爺,人家可是連妃娘娘的弟弟,三王子的親舅舅的,還不快見過。”
香徠赴宴之前想過他們可能使的各種手段,卻沒想到竟然搬來這麼個人來。
再怎麼的沒有交集之前也不能失了禮數,於是微微福了一下,道:“原來是大名鼎鼎的連家的三爺,沈香徠有禮了。”
她在這裡施禮,她身旁的鬱子曦見連恪死盯著香徠看,雖然從他神情上看出並不是貪圖香徠的美貌,可是心裡還是很不舒服。
咳了一聲加重聲音道:“連三爺。”
連恪終於回過神來,看了看三人,又轉回來看向香徠,尷尬道:“啊,沈、沈姑娘是吧,不必多禮,快請坐。”
曹明全也不知道連恪這是怎麼了,見他總算反應過來忙道:“是啊是啊,坐坐坐,坐下邊吃邊聊。”
坐下之後曹明全為了拉近兩方之間的關係,朝香徠和鬱子曦道:“想必你們不知道吧,其實這次連三爺能到會康,完全是因為沈姑娘啊!”
香徠有些意外,道:“我?我有什麼值得連三爺大老遠從王都趕到會康的。”
曹明全道:“有啊,相當有,連三爺可是衝著你的稻穀來的,不只想採購一些回去自家吃,還想看看,能不能與沈姑娘合作,把這水稻種遍北遼啊!”
“哦,是這麼一回事……”香徠知道自己種稻的名聲已經傳出去,甚至還聽說朝廷要派農史過來,可是直到現在也沒見到人影,估計都是以訛傳訛的謠言,誰來誰不來的無所謂,反正自己又不是一定要指著他們過日子,只是人家既然看得起自己,自己也不能不識抬舉,於是淡淡道:“沈香徠一介農女,不過胡亂種點稻,竟然把連三爺也勞動過來,當真惶恐之至,來,小女子這廂借花獻佛,敬連三爺一杯。”
說著起身上前端起酒壺給連恪斟酒。
連恪低頭用手輕撫著酒杯以示客氣,可是晃眼卻看到香徠腕上的硨磲手鐲,他驚愕之下手一哆嗦,竟然把酒杯碰翻。
酒頓時灑了滿桌,又嘩嘩流到他身上。
香徠也是一驚,不知道他這是怎麼了,忙掏出手帕來幫他擦,連恪見她湊近慌忙向後躲閃,似乎很怕香徠接近他。
香徠被他的舉動搞得莫名其妙,站在那裡一臉的茫然。
鬱子曦和曹明全以及在後面站著的齊興、徐澈等人全都為之不解。
曹明全起身過來,看著連恪**的衣襟,又回頭看看香徠,他不好說連恪失儀,只好埋怨香徠道:“我說沈姑娘,你怎麼不小心點,你看把連三爺的衣服都弄髒了。
香徠沒好氣地斜他一眼,心道連恪自己碰翻了杯子,關我什麼事,你個老東西竟然用這點小事賣好,也不知道你能從他身上得著什麼。
連恪對曹明全的關心視而不見,眼睛盯著香徠被衣袖遮蓋起來的手腕,因為過度驚訝而有些結巴道:“你、你那鐲子是哪來的?!”
自從他第一眼看到自己之後,香徠便覺得他的情緒不對,此時又見他沒頭沒腦地詢問自己的鐲子更加奇怪,如實回答道:“此乃家母遺物。”
連恪的腦袋嗡了一聲,繼續問道:“你母親是誰?!”
這問題別說香徠不想當著這麼多人回答,就是算想回答,她自己也說不清,於是有些惱火道:“連三爺大老遠從王都找來,莫非就是想問小女子這些問題?”
看出她的不悅連恪終於發覺自己的反應太過強烈,勉強鎮定了一下,轉頭向曹明全說道:“曹大人,我想和沈姑娘單獨談談。”
曹明全也是滿心不解,自己給許宗德出主意,讓他費勁把人找來,沒成想兩人見面之後許宗德的事一句沒說,連恪就被沈香徠的一隻鐲子吸引,現在竟然要單獨談談,談什麼?估計肯定不是要談許宗德的事,不然的話也沒必要躲著自己。
可是人家既然提了這個要求,自己也沒理由直接拒絕,便轉頭看向香徠,徵求她的意見。
香徠在連恪詢問鐲子的時候就心生疑惑,覺得他沒準會與這鐲子、亦或是自己的母親有什麼關係,於是輕輕點了點頭,道:“也好。”
曹明全擠了下小眼睛,人家兩方都同意他也只能順著,便叫來知香居的掌櫃,讓他給兩人找個雅間單獨說話。
香徠和連恪出來,鬱子曦很知趣地沒有跟來,坐在那裡和曹明全大眼瞼小眼,徐澈卻一直跟在香徠走到雅間門口,香徠停下身道:“你不用進來了,在外面幫我望風。”
徐澈點頭答應,反正自己就在門外,有什麼事情的話隨時都能進去,於是在香徠進去後他到東西兩間看了看,確定沒人偷聽,便又回到門口附近守著。
進到雅間之後,連恪迫不及待地道:“沈姑娘,你確定這鐲子是你母親的麼?”
香徠道:“連三爺這是什麼話,母親的遺物豈能有假。”
連恪再次定定地看著她的臉,道:“那麼……沈姑娘能否對我說句實話,你真的姓沈麼?!”
香徠又被他問得一愣,道:“連三爺當真奇怪,我父親姓沈,我當要姓沈,難道還能姓出來別的麼!”
連恪注視著她的目光中滿是懷疑道:“那令尊叫什麼?令堂的這個鐲子又是從哪裡來的?”
香徠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先父姓沈名萬祿,這鐲子據說是他送給先母的定情之物。”
“‘先父’、‘先母’,他們都不在了?”
香徠點頭道:“是的,先父五年前遭人所害不幸去世,母親故去也已經三年了。”
“死了……”連恪低聲叨唸著,然後又問道:“那你父母都長得什麼樣子?還有你令堂的名字可否告知?”
這可把香徠難住了,對於父親沈萬祿她是隻知其名未見其人,而母親這裡便是隻知道相貌不知道名字。見連恪相問沒辦法回答,只好反問道:“連三爺為什麼如此關心先父先母?難不成認識他們?”
連恪沉吟道:“這……我不敢說一定認識,但懷疑很可能與我家有關係,所以還請姑娘如實相告。”
香徠直覺覺得他對爹孃沒有惡意,況且就算有惡意,現在爹孃都死了,他也沒辦法再如何,說出來畢竟自己可以多知道一些父母的事情,或許可以就此解開一些自己心底的疑問,於是斟酌著說道:“父親去世後我遭遇一場變故,對於他的相貌記不清了,我母親受病痛折磨,想來相貌和從前也有很多差異,只是她即便病了也是一個美人,說起話來輕聲細氣,待人很是溫和,人都說我長得很像母親,想必你從我身上能看到些母親的影子吧?”
連恪聽了她似是而非的回答,苦笑著搖頭,道:“你母親究竟是誰我不能確定,但是你長得卻很像另外一個人!”
“另外一個人?!”
香徠的心往下一沉,他說的另外一個人是誰?孩子若是不像母親便像父親,難不成自己真的不是沈家的孩子?
連恪目光變得深遠,裡面暗藏著哀傷,道:“是啊,那個人長得很美很美,可是卻沒長久,便如雪花一般在天地間消融了。”
很美很美?香徠又在心裡琢磨:看來不是個男子,形容男子不會用這樣的詞,可是若說自己不是父親親生還有可能,難道連母親也不是親的?
這樣的念頭稍微一閃便被她否定,若不是生母再怎麼死前也要流露一些吧,可是聽母親當時說的話,分明是親生母親才會說的。
她想著的時候連恪已經再次發問,道:“我聽許宗德說姑娘名叫‘香徠’,你可知是誰給你起的,為什麼要叫這個名字?”
這話問得香徠又是一愣,怔愕道:“名字是母親給取的,只是‘香徠’就是‘香徠’,哪還有什麼說法!”
“哪你家中可還有其他兄弟姐妹?他們是怎麼與你排字的?”
香徠道:“我還有個親弟弟,名叫天徠,也是母親給取的,再有伯父家的兄姐,都是胡亂取名,沒有排字。”
連恪狐疑著自語道:“只有你一個用香字的……”
想想又問道:“那你是在哪裡出生,生辰年歲又可否告知?”
香徠微微低頭,道:“我不知道我是在哪裡出生的,聽村裡人說,爹和娘回到沿江村的時候就有我了,我今年十八歲,生辰是九月十六。”
“十八歲、九月十六……”
連恪一邊默唸一邊記在心裡。
此時香徠道:“連三爺,你問了我這麼多,現在總該告訴我為什麼會對我的鐲子如此好奇、又是否認識我爹孃了吧?”
連恪見她發問,思忖了一下說道:“我對你的身份僅僅是猜測,因為太過要緊,所以在沒有確定你的身份之前暫時還不能告訴你。”
香徠聞言挑起秀麗的雙眼,道:“連三爺莫非是在戲弄我,問了這許多問題,最後卻什麼都不對我說。”
此時連恪看她已經換了一種目光,不再像剛才那樣疏遠,道:“我真的沒有戲弄你的意思,你可知道對於你的真實身份我比你還要緊張,可是不到最後確認之時真的什麼都不能告訴,不然對你、對我都沒有好處!”
香徠仍是覺得鬱憤難平,冷著臉問道:“那要怎樣才能最後確認?”
連恪看向她的手腕,道:“想要確認,得把你的鐲子借我。”
香徠面色不善地看了他一眼,道:“這是我孃的遺物,初次見面,我如何能放心將它給你。”
連恪苦笑道:“難道你還怕我貪圖它不成?這東西對你是紀念,對我又何嘗不是,若它真的是它、你真的是你,它的價值便不是用錢財能衡量的。”
他的話像打啞迷一樣,香徠完全無法聽出什麼有用的資訊,但卻因為這句話而莫名地相信了他,把鐲子從手腕上褪下,遞給連恪,道:“我什麼時候能拿回它?”
連恪把鐲子拿在手中輕輕撫摩,道:“拿回它的時候就是我給你準確訊息的時候,若你是我認為的人便能得知真相,若不是……鐲子也定當歸還。”
香徠想了想勉強點頭道:“好吧。”
連恪道:“我會馬上離開會康,以後我要怎麼找你?”
香徠道:“再來的時候你可以先到匯遠錢莊打聽我的訊息,若我不在這裡就一定在松寧縣,現在我也想立刻離開會康府,不知道能不能在你回來之前趕回來。”
連恪道:“好,不管是在會康還是松寧,我一定會去找你……”
說著把鐲子小心地收進懷裡,又叮囑道:“你我說話的內容千萬不可讓旁人知道,不然你我可能都會有麻煩,切記。”
香徠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卻還是點了點沒有多問。
兩人說完之後出了屋子,屋外只有徐澈一個人在不遠處的過道里守著。
連恪看了他一眼後急匆匆出去,連曹明全設宴的房間也沒進便出門離去了。
香徠沒想到他真是說走就走,連個招呼都不打,只好一個人回到宴席上。
見她一個人回來,曹明全問道:“連三爺呢?”
香徠冷著臉道:“他走了。”
“走了?!”曹明全兩眼瞪得溜圓,道:“怎麼這就走了?”
香徠無辜道:“我怎麼知道,他說有事要離開,然後就走了。”
曹明全滿心的不理解,心道這連三爺辦事可真是奇怪,明明是要給許宗德辦事,結果來了一進門就衝沈香徠發傻,把沈香徠約出去嘀咕一通,最後乾脆一聲不吭地拍屁股走人了?這可真是要多不靠譜有多不靠譜!
想著他忍不住問道:“那個……你們剛剛去說什麼了?”
香徠道:“沒說什麼,只是幾句閒話。”
“閒話?他就沒對你說點什麼事?”
香徠不解道:“說什麼事?我們初次見面,能有什麼事?”
“他、他就沒說許宗德的事?!”
香徠把眉毛一挑,道:“他為什麼要和我說許宗德的事?難不成大人今天設宴是想和連三爺一起替許宗德還錢的?若是的話,我還真願意賣這個人情,暫緩收他的鋪子。”
曹明全被她噎得嚥了口唾沫,一時遞不上話來。
香徠轉頭朝鬱子曦示意了一下,然後站起身來,道:“我們忙了一天也累了,既然連三爺都走了,那我也不多呆了,謝謝大人的招待,我們告辭了。”
說完帶著鬱子曦和徐澈、齊興一起往外就走。
曹明全在後面叫著:“哎、哎……沈姑娘,你就這麼走了?!”
香徠心道:不走怎麼著,難不成還等我付賬!
曹明全見香徠等人也走了,只好鬱悶地坐回桌子旁邊。
許宗德就守在這間房旁邊的隔間裡,對於這屋發生的事清清楚楚,聽得人都走了,他急忙從裡面出來,問道:“大人,他們真的都走了?”
曹明全道:“你不是都聽到了,還問什麼問。”
許宗德道:“可是、我的事情呢?辦成了嗎?”
曹明全道:“辦什麼辦,你沒聽到連恪屁都沒放一個就走了嗎?!”
許宗德怔道:“他、他怎麼能這樣?他可是收了我那顆雞血石印章的!”
曹明全沒好氣道:“那你去找他要回來!”
說完趁許宗德還沒反應過來,他也連忙出門上轎子,回府躲著去了。
許宗德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和滿桌一筷沒動的酒菜呆了好一會兒,欲哭無淚地自語道:“你不是說只要連恪來一定能震住沈香徠的嘛,這怎麼他沒震住沈香徠來,反倒讓沈香徠給嚇跑了……”
再說香徠,和鬱子曦、徐澈、齊興三人走在街上,鬱子曦問道:“香徠,剛才連恪叫你出去都說什麼了?”
香徠看了他一會兒,最後還是說道:“他似乎見過我娘留給我的鐲子,但是不能確定,把鐲子要走鑑別去了。”
儘管她說得有所保留,但鬱子曦還是有些驚訝,道:“怎麼,你娘可能與連有家關?”
香徠眼睛眨了眨,低頭道:“不會吧,或許只是東西相像,他看錯眼了而已。”
鬱子曦搖頭道:“未必,用硨磲做底股的鐲子,我還是在你這裡第一次見到。”
香徠不再說話,心道:“鬱子曦和駱謹行這兩個傢伙怎麼都這麼精,不過一隻鐲子,他們卻能看出這麼多門道……”
想著她說道:“所以不只他確認,我也要問上一問,鬱大哥,我打算明天就回松寧,去找二姨打聽些關於爹孃的事情,這邊收鋪子的事你可不可以幫我照看一下?”
鬱子曦道:“你放心回去吧,我看袁東啟也真心為你辦事,還有你弟弟天徠也很聰明,讓他多歷練一下也好,若有什麼他們解決不了的問題,我會出面的。”
香徠跟他打過招呼,回去後又向天徠和桂芳、慧玲交待了一下,第二天早上便帶著徐澈騎快馬回返松寧。
從過完春節到現在,香徠又是大半年沒回來。
她不在的日子裡,沿江村飛快地變化著,現在已經發展得像一個小鎮,家家戶戶高房亮瓦,建著深深的院子,似乎住了滿村子財主。
但無論怎麼建,村西第一家旁邊卻沒人再向前建房,那裡永遠都留給香徠,讓她一進村子便能走進家門。
香徠回來的路上就在想要怎麼問,自己的身世有問題是一定的,可是問了幾次二姨娘都不說,若是這次她還不說該怎麼辦?
回到家後她表現得沒事一般,二姨娘問起她回來的原因,她只說回松寧辦些事情,順路回家看看。
二姆娘察覺到有些不對,問來問去,聽說天徠在那邊一切都好,那邊的生意做得也順利,便想不出別的原因來。
待到晚上閒下來,香徠把伺候二姨娘的丫環打發出去,娘倆個坐在屋裡拉家常。
香徠道:“二姨,今年中元節我沒回來,都沒給爹孃掃墓,你們可有替我告訴爹孃?”
二姨娘道:“有,我在他們墳前替你念叨了,告訴他們你在外面忙,有時間再回來看他們。”
香徠又道:“二姨,我這次回來想把爹孃合葬在一起,上次你說我娘過世沒到三年,不宜動土,今年到三年了,剛好我這陣子又有時間,不如明天我就找陰陽先生看看,選個日子把他們合在一起吧?”
二姨娘聽完臉色當時就變了,眼神慌亂地閃了半天,道:“香兒啊,那個、這事要不……再說吧!”
香徠道:“為什麼要再說?爹和娘合葬是情理之中的事,若不趁著今年夏天我有時間,以後再回來可能都在冬天,天寒地凍的,什麼也弄不了了。”
二姨娘不知找什麼藉口好,支支吾吾了半天卻還是不點頭。
香徠看著她越發閃爍的神情,道:“二姨,你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為什麼每次我說起要把爹孃合葬,你都不同意?”
二姨娘窘迫道:“沒、沒有,香兒你別瞎想。”
香徠收回注視她的目光,道:“二姨,你就不能和我說句實話麼,我爹和我娘和你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爹生前所有的東西都在你那兒保管,我娘這裡一點也沒有?從小長這麼大,我只聽我娘說那鐲子是我爹給的,可是你又沒見過,現在說起讓他們合葬你又不同意,難道、難道……我爹和我娘根本就不是夫妻麼?”
二姨娘驚訝地張大眼睛,道:“香兒,你在胡說什麼,你爹和你娘當、當然是夫妻,只是、只是我不想讓他們合葬。”
香徠見她慌張的模樣越發確定,道:“事到如今二姨你還在騙我,你是不是善妒的人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不跟我說實話,那還是我跟你說實話吧,其實我這次回來是專程來問你我的身世的。”
二姨娘眼睛閃了又閃,道:“你能有啥身世,還不就是你爹的閨女。”
香徠不管她在那打馬虎眼,繼續說道:“二姨,你知道嗎,之前你說沒見過的那個鐲子被人認出來了,他說我根本就不是我爹的閨女,我的爹另有其人。”
二姨娘一聽就驚了,連忙抓住香徠的手,道:“那、那是個啥樣的人?有沒有把你咋著?香兒啊,可不能什麼人的話都信,那些人都沒安好心!”
香徠道:“二姨,我知道我的身世一定有問題的,可是究竟怎麼回事你得告訴我,不然我沒辦法知道別人是不是在騙我。”
二姨娘知道再也瞞不下去了,這才嘆著氣道:“你娘死前千叮萬囑,讓我不要跟你說,可是都這會兒了,我也不說也沒辦法……”
香徠道:“那你就說啊,這算是我自己發現的,你只是幫我印證一下,不算對我娘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