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斐莉斯聲音不大,但很堅決地吐出兩個字。
“哦,不是?”劍麒回過身,表情是夾雜了不以為然的調笑。青龍王知道斐莉斯素來敬重自己,他若說太陽是方的,恐怕她不會不予反駁地預設。
“不是。”見青龍王擺明了是不相信自己的話,斐莉斯眯細了一雙美,淡淡地補充,“陛下只是太孤單了!”
“孤……單……?”劍麒愣住,一自覺地重複了一次那兩個字,脫口彷彿剎那間被奪走了所有的氧氣般,沉悶到喘不完氣來。
原來,那種時常糾纏著自己,讓他覺得好似心被利刃剜去了一塊,卻怎麼都記不起也找不回,光留下隱隱痛楚的空虛感竟是叫做孤單嗎?真的是離開好友們太久,一個人在陌生的世界裡撐著,扛下本不屬於自己的重任,所以疲憊得連自己孤單都察覺不到了嗎?
看到劍麒瞬間無神的紫眸中透露出茫然的情緒,斐莉斯暗中責怪自己多嘴,然而事到如今好像不繼續往下說也不行了。
“奧希斯老師曾告訴屬下,直到近幾年,他才明白為何當年梅索斯使令聽說您當了王會那麼地不悅……”
提到不嫌棄自己的種族,願將武技傾囊相授的老師,斐莉斯的眼神變得更溫柔一些。
“因為陛下該是自由的,無束的,而不應該被鎖在這責任繁重的王座之上。”
“自由?”劍麒喃喃地低語,但繼而他緊緊按住額頭。
聽到這兩個字的瞬間,青龍王感覺腦袋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突然崩斷了……
盛夏毒辣的陽光烘烤著大地,那股火熱足以使所有的活物精神倦怠、萎靡不振。
不過此刻有一個人的怒焰,卻是能令七月的驕陽黯然失色。
“希瑟!你給我交代清楚,為什麼堯會出現在這份下任異能者的名單裡?!”
以狂風暴雨式刮進希瑟房間裡的偉岸男子,將已經被他**成皺紙,只差沒粉身碎骨的名冊朝桌上狠狠拍去。
“堯還是個孩子!你安的是什麼心,嫌他四千多年不夠曲折是不是?竟連短短几年的平凡日子都不讓他好好過!”
雷昊天全身上下散發出凌厲殺氣,絕對能讓普通人膽戰心驚到仿若去地獄走了一遭。不過,顯然辦公桌後的男人對他毫不畏懼。
“雷奧提斯……”將自己的背靠上柔軟的旋轉式沙發,希瑟微微笑了下,“注意你是在跟誰說話。”
“我在跟誰說話?當然是店主希瑟大人。或者我該尊稱您為妖魔王陛下?”
雷昊天冷笑著,一邊說話一邊抬手猛地把面前辦公桌上的檔案統統揮落在地。
“我見了鬼的管你是誰!”
“嗯哼,你還是跟從前一樣張狂十足。”希瑟低頭掃了一眼地上四散的紙張,“別忘了正是這種戾氣害死了斯塔……”
“希瑟,住嘴!”雷昊天聞言臉色一陣發白,他大吼著打斷對方的話。
“越早加入異能者的行列,他便越早能接觸到魔法和武技。”希瑟揮了揮手,地上的檔案便又整整齊齊地回到了桌上,“我這麼做也是為他好。”
“但堯不該被這一界眾多的條條框框束縛住!”雷昊天怒目瞪視著面前的男人,“我希望他能夠自由地活著!那才是斯塔……是他真正想要的生活!”
“雷奧提斯……”希瑟的聲音變得稀薄而飄忽,其中包含著不容忽視的警告成分,“你要始終牢記那孩子真正的敵人是誰,如果沒有準備充分的話,只會讓四千年前的悲劇重演。到時候,他連命都沒了,還談得上自由不自由嗎?”
聽著希瑟平靜無波的敘述,雷昊天內心卻是波瀾不止。他握緊雙拳,重重地呼吸著以期平復心緒,直到門外一個細微的響聲讓其警覺地厲聲喝道:“誰?”
門開了,一名還未及雷昊天肩高的少年走了過來,微蹙的雙眉和緊緊抿著的嘴脣顯示出剛才的對話他全部聽到了。
“堯……”雷昊天驚訝之餘,憤憤地低吼出聲,“你跟蹤我?!”
“哼,我才沒那閒功夫。”少年一揚首,面對雷昊天,雋秀的臉龐亦有著怒色,“承宇讓我來拿資料而已!”但緊接著,他臉上露出了迷惑不解的表情,“不過……你們在說什麼?怎麼好像是在說我,可我卻一點都聽不懂。”
“堯。”原本坐在後方皮椅上的希瑟起身,走到少年的背後,開口柔聲喚道。
“嗯?”毫無防備的少年轉過身,希瑟的手卻一下子抵在了他的眉心。
下一秒,少年便全身軟癱下來,失去意識地向後倒去。在陷入昏暗之前,他最後感知到的是雷昊天的手臂和驚呼。
“斯塔……!”
劍麒……
劍麒……
熟悉而急切的呼喚聲,讓劍麒慢慢地睜開了紫眸。剛剛醒來頭痛欲裂,連眼前也是朦朧一片,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對準焦距,看清周圍眾人焦急的神色。
“我……怎麼了?”劍麒費力地撐起上半身,他身旁的小公主拉卡立刻將厚實的錦墊放到其背後。
“誰知道你怎麼了,莫名其妙就昏了一天一夜。”娜蒂亞口氣雖然不怎麼好,但話語中的關切之情一覽無遺。
“大概只是疲勞過度……”劍麒微微一笑。方才他用魔法探測了一下身體,並沒有發現什麼異樣,看來只是記憶的封印解開的副任用罷了,“抱歉,累你們擔心了。”
“疲勞過度?”站立在床邊的黑衣將軍冷冷地挑起一道眉,“最近有什麼事情會讓陛下疲勞過度?”
奧希斯這麼問不是沒有道理的,自從五年前失蹤十天再回來以後,他們的陛下就變了。
青龍王變得不再將全副心思放在政務上,不再把書房當寢宮睡,他的作息和飲食都在刻意的正常。
這種正常曾讓黑衣將軍等人心驚了很久,因為那樣的青龍王彷彿是在為了隨時隨地和誰決一死戰而儲備力量一般。
所以說,假如現在的劍麒無緣無故地疲勞過度,則絕對是值得深思的。
“奧希斯?”劍麒微皺了眉頭,黑衣將軍說話雖然一向尖銳,卻向來不會過問他的私事,“發生了什麼事?”
“陛下。”奧希斯深深地看著劍麒,單膝跪了下來,“臣想知道,是不是斐莉斯那孩子說了什麼讓您……”
“沒有的事!”青龍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搖頭否決道:“根本不關她的事!”
“是嗎?”奧希斯聞言,如釋重負般吐出一口氣,“那就好。”他站起身,對著旁邊的侍從吩咐道:“帶斐莉斯影衛下去休息!”
“斐莉斯她……”見侍從領命而去,劍麒困惑不解地看向奧希斯。
“斐莉斯在門外跪了一天一夜等你醒來……”回答的人是娜蒂亞,她無奈地嘆了口氣,“都說了你昏倒肯定不關她的事,偏偏那孩子就是死心眼,認定是她之前跟你說的話刺激了你。”
“……”劍麒一時真不知該說什麼好。他無力地望向黑衣將軍,“名師出高徒,嗯?”
“不要調侃別人!”娜蒂亞眯細了紅眸,屈起食指重重地敲在劍麒的腦袋上,“既知部下都是這種個性,你更應該好好保重自己!”
娜蒂亞的這個“都”字裡,還包括了當年送訊息來的那個“暗流”成員。見青龍王接到信後傷心得吐血昏厥,對方竟覺負罪當場自裁身亡,卻是徒增劍麒傷悲。
“好了,蒂亞,我已經沒事了……”劍麒苦笑著,揉了揉被敲痛的地方,“你們都下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下。”
雖然知道劍麒這次暈倒絕對沒表面顯示的那麼簡單,但是身為王的他既不肯說明原委,其他人也無法可想,只得逐一退出還他清靜。
待眾人全部離開,鴉雀無聲的房內,劍麒清亮的紫眸漸漸蒙上了一層薄冰。回想起夢中的一切,不,那不是夢,而是他被迫遺忘的過去……
原來,這就是他對雷奧提斯名字熟悉異常,卻始終回憶不起的原因……
原來,自己的記憶曾被希瑟動過手腳……
原來,希瑟就是妖魔王……
原來,自年幼時起,他身邊的人就都有事瞞著他!
“一群該死的混帳東西!”
伸出右手狠狠地捶了一拳床架,劍麒氣得胸膛起伏頗大,他可以不去追究蕭承宇等人隱瞞身份的事,但並不代表其他人也能得到相同的優待。
“我討厭像玩偶一樣被人耍!所以,最好不要讓我知道,連我們雙方的相遇都是你們刻意安排的,否則的話……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來!”
“嘖,竟然能夠掙脫你的封印,可見他的力量又加強了。”
從水晶球窺知一切的尤莉希爾笑著,抬頭看向坐在對面的希瑟和埃特。
“力量加強是必然的,堯好歹也擁有我的一半力量,雖然尚未全部甦醒,但要是連這種封印都解不開,他拿什麼去跟‘天帝’鬥?”
盯著喝空的酒杯看了良久,希瑟轉頭望向埃特。後者皺了皺眉,無可奈何地瞪他一眼,端起酒壺來為他添滿。
“不過……青龍王大概很討厭被人欺騙吧,瞧他的樣子好像挺生氣呢。”見希瑟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尤莉希爾挑了挑眉,提醒他注意水晶球裡的影像。
“沒有人會喜歡被人欺騙的。”埃特淡淡地回道,說完眸帶責怪地看了一眼希瑟。
“真是的,那小子也不想想,如果打從一照面開始昊天就知道他真正的身份,怎麼可能會跟他鬧得不合……”
“堯壓根什麼都不知道,你讓他想什麼?!他能想什麼?!”
埃特冷冰冰地看著希瑟,似乎終是因好友不負責任的說法而動了怒。
“既然明知道有一天他能掙脫你的魔法,當初扯謊也好,敷衍也好,就不該封住他的記憶!你做事都不瞻前顧後嗎?”
“瞻前顧後?那是什麼東西?”希瑟斜靠在沙發上,一臉不以為然的笑道:“有關係嗎?反正被怨恨的人不是我……”
“是啊,當然不是你!”埃特氣極。
那年參與此事的人有兩個,可目前青龍王能找到的算賬物件只有雷奧提斯一個,想也知道誰會更倒黴一點了。
“然而你這麼做是給了‘天帝’有機可乘的機會,你知不知道?!”
“是哦……”故意拖長了音節,希瑟慵懶地趴在沙發扶手上微笑,“不過埃特,欠我的情對‘天帝’沒好處的……”
“……”的確是不會有好處,埃特沉默了下來。
“咳……”以細長的手指輕輕敲擊扶手的尤莉希爾輕咳一聲,頗有些兔死狐悲之感看向希瑟,“認識你,我該對‘天帝’說一聲‘保重’嗎?”
“該!……”埃特直接替希瑟作答,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轉過頭望著她苦笑,“不過在這之前,相同的話你得先對堯說一遍。”
調整了一個最為舒適的坐姿,希瑟抬起頭髮出一連串清亮的笑聲。
對他而言,任何事情,過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終局的贏家——
非他莫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