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內見不到陽光,全靠林春愁拾來枯枝敗葉,生起火堆。
碧林攙著葉夜來到火前坐下;左軍並不願久坐,藉著火光不住擦拭著隨身長刀,彷彿明日便要用它殺入城中,痛飲反賊鮮血一般;倪素心在遠處呆呆地看著葉夜和碧林,心中一會兒酸楚,一會兒憤怒,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五虛左右顧盼,一會兒看看葉夜,一會兒看看倪素心,突然露出一絲邪笑。
隨著這笑容的消失,楚小云已長身而起,來到倪素心身邊,低聲道:“倪姐姐,我想方便一下,你陪我去好嗎?”倪素心愣了一下,剛要回絕,卻見楚小云不住向自己打眼色,微一沉吟後,點頭而起,拉著楚小云的手,向洞內深處而去。
這山洞內部曲折深邃,七彎八轉,兩人一路向前,越走越遠,卻是誰也不說話。
越向裡走,光線便越弱,倪素心終於先忍不住,道:“你還要向前走?小心撞破頭!”楚小云微微一笑,低聲道:“在你和某人之意,必然要有一個弄得頭破血流的,但那個某人可絕對不是我。”
倪素心咬了咬嘴脣,道:“你到底要說什麼?”楚小云笑道:“怎麼,心情不好,就連我之前幫過你的忙也忘了?”倪素心沉默半晌,終輕聲道:“好小云,我知道你是這世界對我最好的朋友,我求你幫幫我,幫我搶回葉大哥好不好?你再給我出個主意吧,這次我絕對全聽你的!”楚小云嘿嘿一笑,輕輕撫摸著五虛,道:“從前我並不喜歡狗,而是喜歡貓。
我養過一隻貓,那貓兒非常聰明,就像能聽懂我的話一般,我叫它做什麼,它便做什麼,我真是喜歡得不得了。”
倪素心急道:“說這些做什麼?我問的是怎麼搶回葉大哥!”楚小云也不理她,繼續說道:“可後來,那貓兒卻死了。
怎麼死的,到現在我也不知道,反正它死了。
為此,我難過了好長一段時間,那時我覺得我的心都死了,真想找條河跳下去,陪我心愛的貓兒一起走算了。
可後來……”他又摸了摸五虛,笑道:“五虛就出現了。
它遠比從前的那隻貓兒更聽我的話,更懂得討好我,雖然我並不喜歡狗,但那時失去貓兒的我,心裡正空虛寂寞,就不管它是貓是狗了。
現在我雖然還會想起那隻貓兒,但也只是想想,在我心中,五虛已經完全取代了它的位置,就算它再活回來,我也不可能再喜歡它了。”
說完,他便轉過身去,抱著五虛向來路大步而去。
倪素心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不由陷入沉思之中。
她並不是笨人,楚小云話裡之話,她聽得明明白白。
黑暗之中,她的眼睛漸漸射出了光彩,她輕聲自語著:“對,他說的沒錯,時間會沖淡一切,死去的人,又怎麼能爭得過活人?”笑聲中,倪素心一身輕鬆地飛奔向前,追楚小云去了。
兩人回到眾人身邊,表面平靜,面無表情地坐了下來,似乎方才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然而林春愁卻抬起頭看了看兩人,露出一絲大有深意的笑容,彷彿她完全猜得到,方才在兩人間發生了什麼事一般。
其後幾日,平安無事,葉夜在林春愁的幫助下,很快治好了內傷,恢復了元氣。
眾人略一商議後,便再不耽擱,起身離洞。
一路向前,碧林卻發覺林春愁將眾人帶到了死衚衕之中,正要發問,卻見林春愁輕輕一揮手,面前的石壁便立刻像冰般溶化,灑落地上,竟化為一灘血水。
一個寬敞的洞口,立時出現在她眼前,向外而望,只見天色黑暗,滿天繁星似海,周圍一片黑乎乎的樹林。
林春愁腳下紫雲湧動,將左軍一把拉到去上後,淡淡道:“倪姑娘,你與楚小云素來交好,便由你帶著他吧。”
又看了看葉夜,衝碧林笑道:“你既然有飛天之能,便帶上他好了。”
碧林臉色一紅,道:“林姐姐,還是你帶著葉哥吧,我……我又不像你會駕雲,揹著葉哥的話,恐怕……恐怕太不成樣子了……”葉夜呵呵一笑,道:“都是相公背娘子,今天咱們來次娘子背相公,也不失為人間美談啊!”碧林嬌嗔一聲,道:“才不呢!”狐尾已自裙下鑽出,人立時飛天而起。
林春愁微微一笑,看了看葉夜,道:“本想給你們親熱的機會,這可是你們自己不知珍惜。”
說著足下一頓,狂飛平地而起,託著紫雲和她緩緩飛昇,葉夜急忙一步邁了上去,笑道:“要把我扔下不成?”眼見幾人均飛上九霄,倪素心急忙以素女綾捲起楚小云,疾追上去。
楚小云看了看倪素心,故意輕嘆一聲,道:“有道是關心則亂,反過來說,這不關心,也就不亂了。
你看人家,還有閒情笑鬧呢,我看就算救不出你爹,他們也不會怎麼難過。”
倪素心面無表情,道:“那又怎麼樣?”楚小云乾笑一聲,不再多言。
不多時,幾人便已飛至洛陽城上方。
此時天色大黑,明月未升,只有星光點點,為大地獻上光明。
昔日即使在夜晚仍熱鬧非凡的洛陽城,此時卻如同一座巨大的墳塋,寂靜無聲,不見一點燈火,散發著慘淡淒涼的氣息。
林春愁停下雲頭,沉吟片刻,皺眉道:“洛陽城這是怎麼了?即使是陷入叛軍之手,也不應是這副樣子啊?情況不對,我看對方可能有所警覺……”葉夜打量著腳下的大城,只覺正門城頭處似乎有什麼異常,急忙凝目細觀,眼前立時紅光一閃,城頭處的景象在他眼中不斷被放大,也變得越來越清晰,他隱約看到兩個人影,正站在城頭,方要再細看,忽覺身邊勁風不善,大訝下急忙收回目光,憑著直覺踏雷飛躍而出。
這道勁風正來自林春愁,此時的她不知發了什麼瘋,衝著身旁虛空之處,不住拳打腳踢,隨即又伸手在腕上一劃,以射出的血箭化為那丈許長刀,運起全身法力劈砍起來。
左軍背靠她立在雲上,手中利刃也不住到處劈砍,嘴裡不住輕嘯,道:“林姑娘,你的背後就交給我了!”不但他們如此,一直飛在兩人身旁的碧林也突然瘋了般與虛空搏鬥起來,口中叫道:“林姑娘,保護好葉哥,這些傢伙由我來對付!”邊說邊空中疾飛、盤旋,不住出手,似是在和看不見的敵人戰鬥一般。
倪素心也陷入了瘋狂之中,她一手抱緊楚小云,一手揮動著素女綾,不住飛舞攻擊虛空,雙眼通紅地叫道:“竟然敢傷葉大哥,我要殺了你!”葉夜看得驚駭無比,卻不知幾人中了什麼邪,他連連呼喚幾人,卻根本無人理他。
猛然間,他想起碧林當日舉動,立時明白眾人定是中了幻術。
急忙轉過身,凝目再向城頭望了過去。
景象不住放大、越變越清晰,最終,兩人的身材樣貌,均被葉夜看得清清楚楚,當兩人的面孔進入葉夜眼中的剎那,葉夜不由驚得心頭瘋跳!其中一人身材高大,面相莊嚴,全身肌肉虯結,不怒自威,卻正是倪素心的義父、大唐名將哥舒翰!此時的他下身穿著烏黑的重甲,精赤著上身,全身的面板卻化成了暗紫色,一雙眼睛閃動著紅光,頭上白色的長髮無風而起,在空中舞動不休,而且順著頭皮脖頸,一直生長到了臂膊之上,看上去詭異無比,顯然已再不是正常的凡人!而另一人,身材修長,年輕英俊,面如白玉,便是尋常絕色女子,在他面前也要自愧不如,而當他凝眉佇立之時,那殺機流動的雙眼,又令他擁有了一種令人戰慄的王者霸氣,他彷彿便是霸王與美人的完美結合體,卻正是葉夜再熟悉不過的血離窟血蝠洞主??殘異!“是他!”看到殘異,葉夜的心便無法保持平靜。
他不由不想起蓮華。
殘異在此,那蓮華呢?她在哪裡?她得到殘異全部的愛了嗎?她和殘異成親了嗎?若是她知道此刻殘異在向自己出手,她會如何?是會阻止殘異,還是幫助殘異?葉夜心湖紛亂之際,忽聞耳邊風響,卻是碧林等人,仍在空中飛舞,與虛空相搏。
他心猛地一震,突然想起當年辛月松被擒之事,不由暗道:“我明白了,原來這又是殘異那‘大夢無常’!”剎那間,他的心突然恢復平靜,私心雜念全煙消雲散。
他不知殘異為何獨不對自己施展“大夢無常”,但卻知道,此刻自己是惟一清醒的人,也是眾人得以生還的惟一希望!他再不猶豫,清嘯一聲,踏雷疾衝向殘異。
城頭之上,美如仙子,又帶有殺神之威的殘異,眼見葉夜衝自己而來,不由輕咦一聲,自語道:“我的‘大夢無常’已臻完美,為何卻影響不到他?難道是雲耀殘器之力不成?”旁邊的哥舒翰不發一語,赤紅的眼中閃動著的,只有殺機。
殘異轉頭看了看他,笑道:“哥舒將軍,他們此行全是為你而來,若不讓你們見上一面,未免太過殘忍。
我就把他們交給你了。
讓我好好看看,名揚天下的無敵將軍,其名是否為虛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