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仙芝雙目微紅,猛地一咬牙,狠狠將林婉兒推開,縱身一躍,背後虯結的皮肉上,竟倏然生出暗紅色的雙翼,輕輕一振中,高仙芝眨眼間便已飛出數十丈。
林婉兒悲呼一聲,拼命向高仙芝飛去的方向追去,葉夜疾步追上,一把抱起林婉兒,飛身躍起,一路足踏雷光,凌空向高仙芝追去。
奈何他雖能凌空而行,但速度卻與在地面奔行無異,片刻之間,便已失了高仙芝蹤影。
林婉兒哭泣不止,葉夜卻無可奈何,只得安慰道:“婉兒,你放心,只要高大哥還在人世,咱們終有一天會找到他。
況且他還惦記著報仇,只要我們盯住邊令誠,就定能再見到他。”
他抱著林婉兒回到寺中,卻見眾人早停止了打鬥,那帶林婉兒來大慈恩寺的男子左軍,正對除蓋障和金剛手說道:“別說是邊令誠,便是當今聖上身邊的紅人高力士,也不敢惹我家王爺。
今日之事雙方各有不是,我看不如就這樣算了吧,真鬧得我家王爺不能出兵抗敵,恐怕聖上難免遷怒於佛門吧?”金剛手冷哼一聲,雙掌合什,道:“左將軍既然肯承認貴府小姐亦有不是,我也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我等奉命保護邊大人,如有得罪,也是迫不得已。”
倪素心眉毛一挑,似乎要說些責難的話,左軍已看了她一眼,示意其不要說話,隨後向金剛手道:“左某明白大師苦衷,就此告辭,日後再來登門謝罪。”
金剛手和除蓋障聞言低頭合什,連道:“不敢。”
見葉夜回來,左軍衝他輕輕點了點頭,拱手道:“在下左軍,乃王爺親衛。
葉公子,王爺有事找你,咱們趕快回府吧。”
葉夜知道在此糾纏無益,當下拱手回禮,與眾人一道離開大慈恩寺。
回程路上,林婉兒低聲抽泣,葉夜也是滿腹心事,難以釋懷。
倪素心更是悶悶不樂,向左軍埋怨道:“幹嘛輕饒那些禿驢?他們可是打傷葉大哥的凶手!左軍,你就是膽子小,如今聖上要依仗我爹保衛長安,此時誰敢招惹我爹?就算咱們將這些禿驢殺了,再把那個邊令誠宰了,皇上肯定也不會深究的。”
左軍眉頭一皺,道:“荒唐!高仙芝死得雖然冤枉,但卻是皇上下旨處死的,你卻要殺邊令誠為他報仇,而且還因此屠殺大慈恩寺僧眾,皇上會怎麼想?就算皇上不說話,長安百姓會依你嗎?殺邊令誠不是不可以,但要找合適的時機刺殺,只要不留下證據,別人就算知道是咱們乾的,也毫無辦法。
否則你當天化日之下殺朝廷命官,是什麼罪?沒錯,現今聖上是要依仗王爺,就算咱們做出天大錯事,聖上也不會計較,但你想過沒有,如此一來,聖上心裡會怎麼想?他只會覺得王爺藉機肆意妄為,會覺得王爺目中沒有他,而因此恨上王爺!將來天下平定後,你說聖上又會怎樣對待王爺?”倪素心兀自不服氣,葉夜卻不由連連點頭,對左軍的見解深感佩服,道:“左兄說的不錯。
邊令誠這惡賊非死不可,只是現在卻不行,我們還要靠他引出高大哥來。”
隨即又奇道:“只是佛門高僧,理應不理世事,怎麼卻會出來保護這麼個太監?真是令人費解。”
林春愁淡淡一笑,道:“不理世事?和尚不愛財??越多越好。
只要是人,就沒有能跳出凡塵的。
真跳出去了,就飛昇成仙了。
你下一步有什麼打算?是去月芒山,還是在這裡等高仙芝出現?”葉夜真的犯了難。
哥舒翰出發在即,軍情一刻也耽誤不得,不去月芒山尋求蒼雲門相助,弄不好長安不保;但若離開,說不定高仙芝正巧趁此時刺殺邊令誠。
今日相見,高仙芝一力否認自己身份,看樣子是不願與昔日親友相認,等他完成了心願,肯定會遠走他方,今生可能再無緣一見。
一邊是天下蒼生,一邊是至親好友,葉夜真不知如何選擇才好了。
左軍看了看葉夜,仰頭自語般道:“男子漢大丈夫,便應心懷天下,不以一己之榮辱成敗為行事準則。
若為一人而勞苦奔波,不過是求一己小義,為一人而舍天下,便是為小義而舍大義,說穿了,不過自私而已,非我輩英雄所為!”倪素心聽得不以為然,葉夜卻如受醍醐灌頂一般,猛然醒悟,他不由想到當日高仙芝的那番話:“大丈夫卻更應為天下蒼生計,拋頭顱灑熱血在所不惜!”當下心頭一震,卻已下好決心,朗聲道:“多謝左大哥!”左軍淡淡一笑,再不多言。
眾人回府將事件經過告之哥舒翰,哥舒翰聞後吹噓不已,好一頓安慰葉夜和林婉兒後,道:“邊令誠居於深宮之中,仙芝雖已非凡人,但既然心智還在,必然不會造次而入宮行刺,而是等邊令誠出宮之時再行刺殺,所以短時間內,仙芝應不會出現。
出兵之前,我會讓左軍監視邊令誠,如果能見到仙芝,定會力勸其與你們相認,你們就放心吧。”
林婉兒與葉夜感激不盡。
此時天已近晚,葉夜雖不願再耽誤時間,卻也只能休息一夜,明晨才能出發。
當天晚飯,大家各懷心事,有人吃得香,有人卻是茶飯不思。
席間哥舒翰安排府內歌姬歌舞祝興,卻無幾人看得進去,草草吃罷晚飯後,眾人均無心情閒談,各自回房休息。
月至中天,葉夜卻輾轉反側,無論如何也睡不著。
一個人躺在寬敞的屋子裡,他卻想起了與蓮華在王家村小屋中的一幕一幕,想起當日蓮華曾要身子給他,自己卻斷然拒絕,此時不由後悔不已,暗想當時若不拒絕,蓮華現在是否就已是自己的妻子了?想來想去,卻是喟然搖頭。
蓮華愛的是殘異,如果自己那天真趁人之危,與蓮華髮生關係,日後蓮華只會更痛苦。
他又想起了碧林。
這個善良的姑娘,現在又在哪裡?為何江湖上全無她的音訊?難道她在血離窟力抗蒼雲門的一戰中,已經逝去了麼?葉夜不敢再想,他只覺得永遠都欠碧林一份情,而此生之中,卻可能再也還不清了。
想起高仙芝,他多少有些安慰。
畢竟,這位大哥雖然化身為妖,但卻沒有失去正常的心智。
只要他還活著,不管以什麼形式存在,自己都算沒失去這樣一位兄長。
人與妖的界限,葉夜從來不願細分,管他人也好,妖也罷,只要心善便好。
他想來想去,想得腦子裡亂成一團,越發睡不著覺,乾脆起身下床,推門而出,到院子裡吹吹風。
大院中假山亭臺,小橋流水一應俱全,但葉夜卻無心欣賞。
他只想起童年時住過的那間小院,想起夜夜睡在院中樹下的辛月松。
這麼長時間不見,師父又怎樣了?他的功力是否恢復?他的傷是否痊癒?蘇姑姑呢,她又怎麼樣了?想到這些,他不由發出一聲長嘆。
“是葉大哥麼?”月光下,倪素心自一扇月亮門後走了出來,道:“你……你沒睡啊?”葉夜一怔,道:“你怎麼……”倪素心悄臉微紅,道:“我……我睡不著,所以出來走走,沒想到葉大哥也睡不著啊。”
葉夜輕嘆道:“我想起了很多事,所以……”他不願多說自己心事,話鋒一轉,問道:“你是什麼時候離開蒼雲門的?”倪素心見葉夜問及自己之事,立時高興起來,道:“你和辛師叔離開後,我就覺得在門內越來越無聊。
你們走後,師父為尋找死士骸骨,帶我離開月芒山,也就是在那時,我遇上了我爹。
當時爹幫了師父很大的忙,師父見爹非常喜歡我,就讓他收為我義女。
我隨師父在外面玩慣了,正不想回月芒山,所以就留在爹身邊了。
師父怕我受人欺負,就將素女綾給了我,還傳我‘紫魔召來’之術。”
葉夜聞言恍然,先前他便奇怪倪素心為何不隨父姓,不想哥舒翰卻是她義父。
但看二人關係,卻似親生一般,可見哥舒翰對倪素心確是喜愛之極,而倪素心自小隨其一起生活,也已生出親情。
想到此處,葉夜卻不由又想起了師父,在自己心中,何嘗又不是把師父當成了父親?倪素心見葉夜神色黯然,急忙問道:“葉大哥,你怎麼不高興了?”葉夜道:“沒什麼,我只是想起自己的事,心中感慨罷了。
這麼說,這麼多年你一直未曾回過月芒山,也不知門內之事?”倪素心點頭道:“我過慣了凡間生活,就……”葉夜苦笑一聲,道:“看來你並不知道我的事了。”
倪素心大奇下問道:“葉大哥有什麼事?”葉夜道:“我現在已經是叛門賊子,為師門所不容了。”
倪素心大驚失色,急道:“這……這是怎麼回事?”葉夜輕嘆一聲,將過往之事一一道來,倪素心滿臉驚愕地聽著,不敢想象互不相見的這幾年間,葉夜竟然遭遇如此變故。
而聽到葉夜與蓮華間的情事,倪素心又不由暗咬嘴脣,心中說不出的難受。
而聽到蓮華已隨殘異而去,她卻心頭一陣輕鬆,忍不住長出了一口氣,張口安慰道:“葉大哥,你也不必難過,情愛之事強求不得,蓮華既已離開了你,你也再不必為她擔負著叛門的罪名了,等到了月芒山,我會救師父幫你救情。
你現在為天下萬民幸福而奔波,實是英雄壯舉,門內師長定會原諒你過去的錯誤的。”
倪素心所言,雖是為葉夜好,但在葉夜聽來,卻覺得分外刺耳。
他不覺得自己犯過什麼錯,更不覺得蓮華離開了自己,自己就滿可以向師長們承認她是妖女,承認自己當初不該保護她,以求得師長的什麼原諒。
在他看來,此事本就是師長們不對,非固執於什麼人妖大防,結果卻不是辨善惡。
他不願再聽倪素心多言,但這小丫頭卻不知好歹,偏偏說個不停,不住嘴地講起自己這些年來經過的事。
葉夜越聽越煩,便故意打了個哈欠,伸了伸懶腰,打斷道:“我困了,倪姑娘,明天咱們還要起早趕路,還是早點睡吧。”
說完也不理倪素心,轉身便大步回房。
倪素心連叫他數聲,他卻充耳不聞,無奈下她只得道:“那葉大哥好好休息,還有……今後叫我素心好嗎?”葉夜只當沒聽見,咣地一聲把門關了起來。
剎那間,倪素心只覺自己又回到了小時候初見葉夜的那天。
那天,也是在花園旁邊,葉夜也是這樣對自己愛理不理,扔下自己,大步遠去。
一時間,淚水湧上她的眼底,她低聲自語著:“葉大哥,你什麼時候能像對待蓮華一樣對待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