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人驚聞噩耗,都大吃一驚,王三姐的丈夫數日前便病倒在床,身子十分虛弱,此時聞訊,立時昏死過去,她的兒子則一個勁兒地啼哭,弄得眾鄉親都跟著傷心落淚。
葉夜輕輕摟住王三姐的兒子,道:“孩子,你孃的仇,我已經報了……”那孩子卻掙脫葉夜,撲到王三姐屍身上,叫道:“我不要報仇,我要娘!”王嬸長嘆一聲,道:“咱們村這是怎麼了?不是來惡人,就是來妖怪的,這叫人怎麼活啊!”族長道:“好在那妖怪已經被葉小哥除去,不然……”小龍則道:“那蓮華姐怎麼辦啊?那妖怪死了,誰能救蓮華姐呢?”葉夜黯然無語,眾鄉親們也紛紛垂首,王德頓足道:“這是怎麼弄的?本來是場喜事,怎麼卻變成了這樣?”當夜,葉夜一夜未眠。
他試了自己能試的所有方法,也無法喚醒蓮華。
他只能靜靜地守在昏迷不醒的蓮華身邊,怔怔地看著她那蒼白的臉,等待著命運的安排。
這一刻,他突然湧起一股無力感。
驀地,他想起了懷中的那日晷盤,便急忙將它取了出來,看著這白玉一般的日晷盤,那女妖費盡心機,為的便是此物。
想起女妖附身於王三姐時說過的話,他的心不由一動,隨即又搖了搖頭,暗道:她既然是騙我,此物又怎能有醫治傷病之效?打量著手中的這寶物,葉夜只覺其中隱隱散發著一股奇異的力量,他猜其必是威力絕頂的神器,心中忽沒來由地一陣厭惡,指著它怒道:“都是你!若不是因為你,那女妖又怎會帶千沙幫來擄鄉親們,又怎會設計害蓮華?”越說越怒,猛地將恆晷朝地上一擲,立時摔了個粉碎。
霎時間,無數白光如絲如縷地自碎片中抽離而起,在空中緩慢地糾纏、凝結,最後化成一張古舊發黃的帛,飄然落在地上,而那股奇異的力量,也隨著它的出現,而漸漸消隱。
葉夜不由大奇,急忙將那帛布拾起,卻見上面畫著一張極大的地圖,上面高山大河一應俱全,每處均以奇怪的文字標註,葉夜卻是一個字也看不懂。
但不知為什麼,他一見此圖,卻有種莫明其妙的親切感,便似是見到了久別的親人一般,他不由將此圖貼近胸口,立時覺得胸中一暖,本來煩燥不安的心,卻平靜了許多,不由自主地斜靠在床邊,沉沉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又香又甜,直到第二天一大早,鄉親們把門敲得咚咚直響,葉夜才驚醒過來,急忙將那帛圖塞入懷中,開門一看,卻是鄉親們連夜趕往原州府請來了郎中,看著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幾位鄉親,葉夜感動不知說什麼才好。
然而這份熱心與感動,卻並不能挽回什麼。
郎中一番望、聞、問、切後,卻只能無奈地搖起了頭,連說自己醫術不精,根本看不出是什麼病情。
眾人不由大感失望,紛紛垂頭喪氣地離開了。
只王德一家留了下來,小龍站在床前,看著蓮華,小眼睛裡充滿了淚水,向葉夜問道:“葉哥哥,你不是修習仙法的人嗎?仙術難道也救不了蓮華姐嗎?”葉夜身子猛地一震,忽然間看到了一線希望,激動地抱住小龍,道:“對,仙術應該可以救她!我師父法力無邊,他一定能救活蓮華,我要去找我師父,我要求師父救她!”說著,不顧一切地抱起蓮華,向外就走。
王嬸急忙將他攔住,道:“葉小哥,你別急,不能說走就走啊,你先等等,我這就給你準備乾糧盤纏去!”葉夜心情起伏激盪,哪願多等,但王嬸卻叫王德與小龍將他攔在屋內,自己匆匆跑了出去。
葉夜等得心如火燒,幾次抱起蓮華便要走,奈何小龍死死把住門,他也只得老實地坐下等王嬸。
這一等直等到晌午時分,葉夜正焦躁不已,卻聽見外面一陣喧鬧,迎出一看,卻見全村的鄉親們都趕了來,還牽來了一輛馬車,王嬸扶著族長來到他面前,將一個布包塞給他,道:“這是鄉親們為你湊的盤纏,乾糧和肉乾什麼的,都放在車裡了。”
葉夜捧著布包,感動得不知說什麼才好,老族長笑道:“咱村裡有馬,可卻沒馬車,這車還是東村老四哥幾個現拿牛車給你改的,你和蓮華湊合著走走吧。”
葉夜這才知王嬸為可一去一個上午,饒是他自小堅強,此時也不由熱淚盈眶,顫聲道:“多謝眾位鄉親,此恩葉夜來日必報!”說著,竟跪倒在地,衝著眾人磕了一個響頭,鄉親們急忙上前將他扶起,老族長道:“葉小哥,你放心去吧,這小院我們會日日打掃,等著你和蓮華姑娘回來,把這婚事辦完。”
葉夜重重地點了點頭,將蓮華抱入車內。
車裡鋪了好幾層軟被,佈置得如同軟床一般,邊上放了幾個油布包,除了乾糧水罐外,還有數件換洗的衣服,可見鄉親們想得極為周到。
葉夜與眾人揮淚辭別,小龍一直追在車後,直到出了村,才停下腳步,叫道:“葉哥哥,你一定要回來,我等你教我功夫!”葉夜揮了揮手,道:“放心吧,我一定收你這個徒弟!”與鄉親們分別,葉夜趕著馬車一路向原州府而去。
荒山野地,一路無人,不免旅途寂寞,葉夜雖知蓮華什麼也聽不見,卻還是忍不住和她說起話來,從最初相見,說到兩人的婚事,不覺間便已走出十數里地。
看著天空鳥兒疾飛,地上野狐奔跑,葉夜不由輕嘆一聲,道:“你看它們多麼自由自在,想怎樣便怎樣,哪用恪守什麼正邪之分、世道禮數?我真羨慕它們……以師父的性格,或會同意救你,但蒼雲門其他人呢?不說厲君靜原本便看我不順眼,便是門主,也已被我得罪到家了。
可除此以外,我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了。
蓮華,你是除了師父外,我在這世上最親、最愛的人,你可千萬不要死啊,將來我們還要回到王家村,回到我們的家,我們要成親,要生一大堆孩子,快快樂樂地活下去……”正說著,忽聞一聲長嘆傳來,那嘆聲雖然低沉,卻有一種震撼人心的力量,其中蘊含的無盡哀傷,令聞者忍不住心為之碎,但仔細聆聽,那嘆聲中卻又暗含著毀天滅地般的凜冽殺機!葉夜聞聲不由一驚,立時勒住韁繩,尋聲望去。
在土道旁有一座矮崖,此時,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正坐在崖邊,目視著遠方,喃喃自語道:“快快樂樂地活下去……是啊,誰不想快樂地活下去?誰不想和自己心愛的人永遠在一起,生一大堆孩子,享天倫之樂?然而這一切對我來說,已是不可得之事了……”他的聲音中充滿了哀傷,葉夜不由望了那嘆氣中的殺機,衝他道:“這位朋友語帶哀傷,莫非有什麼傷心之事?”那人並不低頭看葉夜,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道:“我愛上了一個女人,一個天下最好的女人,我曾告訴過自己,為了她,我可以付出一切,然而如今,那女人死了,我的心也死了。”
葉夜聞言,立生同病相憐之感,不由陪他輕嘆一聲,道:“世事無常,這位兄臺,還請節哀……”那人淡淡一笑,緩緩說道:“其實她並不怎麼喜歡我,用她的話來說,我沒有男人的雄心壯志。
是啊,我從沒想過什麼爭霸天下,也沒想過要成為天下第一,我只想和心愛的人一起遊歷四方,一起快樂地活下去,生一大堆孩子……”說到此處,一行熱淚已自他臉頰滾落,葉夜怔怔地看著他,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見面時的辛月松。
他接著說道:“她卻不這麼想,她有雄心,她要成為天下第一,她要讓什麼仙道、正派,全臣服在她的腳下!所以她費盡心機,去尋找虛無境的入口,去找那含著強大力量的雲耀殘器!終有一天,她找到了那地方,她興奮得不得了,正是在那一天,她……她竟親了我一下……”他一邊說著,一邊用手輕輕撫摸著臉頰,彷彿是在撫摸著愛人的紅脣,目光中洋溢著幸福的光。
而葉夜的心卻向下一沉,他隱約覺得,那個“她”,很可能便是附身於王三姐的那女妖!果然,那男子又說道:“然而虛無境卻有雷電守護,任誰也無法進入,她本想捉些人,讓他們鑿開山壁,硬闖進去,卻不想上天捉弄,為她派來了辛家的後人!她高興得像孩子一樣,對我說她的夢想就要實現了!可是……可是我怎也料不到,等著她的會是那樣的結局!我真後悔,我本應該一步不離地陪著她,我應該陪著她啊!”剎那間,一股如同天塌般的凜冽殺氣,忽然自那崖上落下,天地彷彿也為之變色,周圍樹林無風自動,鳥獸在驚叫聲中四散奔逃!那男子長身而起,一雙眼放射著駭人的光芒,再不似方才般頹廢哀傷,而一轉變為了一個恐怖無比的魔王!葉夜此時確定無疑,這人是來為那女妖報仇的!男子飛身躍下,雙腳著地的瞬間,大地也彷彿畏懼他的氣勢般,猛地顫了一下!葉夜這時才完全看清他的樣?。
這男子看上去有三十左右歲,眉骨高聳,眼窩深陷,不怒自威,卻是天生一副王者之相。
他目視葉夜,狠聲道:“葉夜,她與你何怨何仇,你不但殺她,還要毀了她那絕世麗容?”葉夜當日本來未存殺心,更無意毀人容貌,但以他的個性,怎麼會解釋這事?他冷哼一聲,縱身跳下車來,道:“我不想多做解釋,她濫殺無辜,當有此報!”男子仰天悲笑,道:“蕾霜,自你組成千沙幫至今,確殺了不少人,但若老天因此說你應當償命,我便將老天也殺了!”言罷目泛電光,直射葉夜,道:“我厲嘯今日殺了你,替心愛之人報仇,你是否也算‘當有此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