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玉身體不適,走不得遠路,四海去叫了頂軟橋來抬。
簾外雨潺潺,霧渺渺,柳依依。花飛人遠,賣花聲過,零落梨花晚。
四海看到雨後清潔的街道,回頭向坐在身邊的陌玉道:“師父,我們明日就去那廟裡好嗎?”
陌玉不答,摸了摸脖頸,從頸中取下一塊潔白美玉,道:“四海,這玉你還是自己留著吧。為師戴不慣。”
四海不接,道:“還是師父戴著的好,自從我把這玉給師父帶上之後,師父立即就醒了,說不定真是什麼護身符之類的呢!”
陌玉一笑,將玉塞進四海手裡,道:“若真是護身符,更要給你留著。”
四海拿著白玉皺眉想了想後,笑道:“有了。”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嶄新荷包,將那玉放進去,繫緊開口,笑道:“這下不會戴不慣了。”
陌玉一眼就認出四海手裡拿的,正是當日在京城中見過的那個縫了一半的荷包,便問:“這是什麼?”
四海動手將新荷包系在陌玉腰間,頭也不抬道:“師父看不出麼,是荷包啊!”
“這……是給為師的?”
“是啊!”四海抬頭笑道,“雖然我縫得不好看,但也是做了好久的,師父,你一定要小心點兒,別弄丟了。”
陌玉低頭看著四海,怔怔的點了點頭。
東風惱我,才發一襟香。
可憐落花。
不說明朝風雨,自當歸。
四海扶著陌玉走進客棧。
客棧大堂的一角暗處,獨坐著一個黑衣男子,陌玉和四海剛一進門,他的目光就如閃電般望了過來。
陌玉一觸到那目光身體一震,劇烈的咳了起來。
四海扶住他微微打顫的身體,急道:“師父,你怎麼了?別嚇我呀師父。”
陌玉喘著粗氣,道:“……扶我進房。”
四海立即高聲喚來小二要兩間上房。
那個店小二見四海扶著陌玉吃力的樣子,立即伸手幫忙,笑道:“這位客官,還是讓小的來扶吧。”手還沒觸到陌玉的衣角,一旁的四海立即惡狠狠的瞪了過來,喝道:“不準碰我師父!”
小二嚇得手一哆嗦,縮了回來,怕怕的看了四海一眼。
四海瞪眼道:“你只管在前面帶路就是,幹嗎動手動腳的?”
店小二被她噎了一下,頓了頓,苦著臉道:“客官……小的沒對這位男……客官動手動腳……”
陌玉在旁聽得分明,邊咳嗽邊喘息著向四海道:“四海,莫要胡說……扶為師上去吧。”
四海點點頭道:“好。”
進了房,剛關上房門,陌玉咳得越發厲害了,四海拍著陌玉的背,見他咳得肝腸寸斷,一行咳,一行氣湊,彷彿難受之極,真是恨不得代他受罪。不由得眼圈一紅,哽咽道:“師父,師父……都是我害了你……”
陌玉嘆了口氣,道:“又胡說些什麼?”
四海聽他語氣柔和,不加責怪,更是“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道:“師父!都怪我!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我當初就不應該跟你回來,我天生就是剋死人的命!我害死了爹孃和乾爹,現在連師父你也要死了!”
陌玉聽了這話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見四海哭得可憐心裡又是悲痛。道:“你放心吧,師父死不了,你忘了嗎?我們還有一個百年之約尚未完成。”
四海抹著眼淚,點頭道:“是,是,我烏鴉嘴,師父才不會死呢!”
陌玉見她嘴裡雖如是說著,但眼中仍是一片悽惶絕望,不由得又要勸慰,可剛一張口話還未說,只聽到門外一聲冷哼響了起來。一個聲音在門外悠哉道:“現下死不了,誰知道今天之後會不會死呢?”
四海冷不防被嚇了一跳,跳起來叫道:“誰?”
房門被人猛得自外面推開。
一個一身黑衣的男子走了進來。
陌玉看了眼來人,蒼白了臉色,將頭扭向一邊。
四海盯著那個男子瞧了半晌,“啊”的一聲怪叫起來,道:“我記得你,年前我和師父去京城在路上碰到過你,那時你暈倒了,還被我和師父給救了呢。”
那個黑衣男子脣角一挑,望著四海,笑了。
陌玉卻臉色大變,大喝一聲:“四海!你住嘴!”
四海奇怪的看向陌玉,道:“師父,怎麼了?不能說嗎?”
陌玉臉色鐵青,道:“你過來,站到為師這裡來。”
四海看了眼陌玉,眼中滿是疑惑但仍是快步了過去,在四海旁邊站定。
那個黑衣男子看著陌玉,挑脣笑道:“四年前你就認出我了,你當時就知道我其實不叫什麼李驚羽,對麼?”
陌玉低斂了眼眸,道:“公子頸中的刺青,令人一見難忘。”
四海聞言向那男子頸中看去,果然看見其衣領中若隱若現的有一塊青色印跡,狀若龍鱗。
那公子抿脣一笑,眉梢眼角竟有女兒之風,令人見之寒毛立起。
四海見一個長相高大英俊的男子笑起來居然如此娘娘腔,不由全身一陣惡寒,忍不住皺眉向陌玉悄聲道:“師父,這人怎麼男不男,女不女的?怪物麼?”
陌玉臉色一凜,急喝道:“四海!”
四海被他一吼,嚇了一跳,立即站直的身體,動也不敢動一下。
那公子見她這般,卻一臉喜色,道:“只有她會這麼說我,你……你果然就是她的女兒?”話剛說完,五指成爪,立時向四海抓去。
四海一聲驚呼,低頭躲了過去。陌玉一急,又劇烈的咳嗽起來,道:“你……你有事向我來便可……咳咳……休……休要傷我徒兒!”
四海縮排陌玉身後,探頭去瞧那黑衣公子,見他已經收起攻勢,笑吟吟的站在師父面前瞧著自己,彷彿立即又會伸手來抓,不由得又往裡縮了縮。剛收回腦袋,卻聽那個公子笑道:“你別怕,你是她的女兒,我不會傷害你的。”
四海微微一驚,暗自納罕:我是她的女兒?我是誰的女兒?
四海自出生起就沒見過親孃,爹爹更是不願多提孃親半句,所以到此至今,竟是連自己孃親是高是矮,是美是醜都不知。如今聽到自己孃親被人這般提起,來人又似乎是認識自己孃親的,心底不由的浮出一絲絲期待和好奇,探頭道:“你……你認識我娘?”
那公子點頭,和藹道:“自然認識。”
四海忍不住又問了一句,道:“那……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那公子靜靜的望了她一會兒,柔聲道:“四海,你叫四海是麼?你與我走,我告訴你你孃的事,好嗎?”
四海一怔,道:“走?走哪裡?”嘴裡說著,眼睛自發自覺的向陌玉望過去。
陌玉臉色白得駭人,出了滿額的冷汗。他一直在旁緊張的聽著二人對話,這時見四海望過來立即對她輕輕的搖了搖頭。
四海回過頭,向那公子道:“對不起,我不去。我孃的事你不用跟我說,我不想知道啦。”說著,悄悄向後退了一步。
那公子將她的舉動看得分明,此時他冷冷的看了眼陌玉,道:“都快死的人了,還不老實。”
四海勃然大怒,道:“不許你咒我師父!”
那公子笑著搖搖頭,道:“也是個和她一樣的痴情種子吶。可惜呀,可惜……”
四海怒道:“可惜什麼?”
那公子看著陌玉,笑道:“可惜天山之巔的畫仙蘇公子,就要不久於人世了。”
他話剛一落音,陌玉便“咚”的一聲摔在了地上,帶動著椅子也倒在地上。
四海嚇了一跳,忙搶上前去,急叫道:“師父!師父你怎麼了?”
陌玉早已經陷入昏迷,他的身體像是從水裡剛撈出來的,全身都被冷汗給浸溼了。臉色越加的青白可怖,令人遍體生寒。
黑衣公子在四海旁邊蹲了下來,用兩根手指捻起了陌玉衣衫的一角,嘖嘖有聲的嘆道:“藥好像下重了,看這發作的真是厲害……”
四海愕然回首,隨即大怒,道:“你對我師父下毒?”
黑衣公子抬頭嬌嗔的看了四海一眼,道:“什麼下毒不下毒的這麼難聽,只不過是用了一點兒藥而已。”
四海也顧不上覺得噁心了,一把將手伸到黑衣公子面前,喝道:“解藥!”
黑衣公子挑眉道:“只不過死個普通的凡人而已,你用得著這麼大驚小怪嗎?”
四海怒道:“什麼普通人?那可是我師父啊!”
黑衣公子冷笑一聲,道:“叫的倒親熱,這等凡夫俗子有何資格做你師父?”
四海一怔,道:“什麼?”
黑衣公子挑脣一笑,道:“怎麼?你還不知道?你那個死鬼老爹沒對你說?”
“說?……說什麼。”
黑衣公子湊近四海,眼中一閃而過邪肆的光,他的聲音,輕而模糊,在四海耳邊柔聲道:“……說你是個怪物啊……說你是個妖怪生下的孩子。”
紅杏枝頭花幾許,啼痕止恨清明雨。
房間內一時靜得出奇,只聽得到窗外細雨綿綿的聲音。
四海腦中在聽到那公子的話後,“轟”的一聲炸響開來,踉蹌著後退一步,嘴裡下意識的道:“你……你說什麼……你,你胡說!”
“我可沒胡說,當年西湖畔邊住著的妖怪就是你娘,而那個書生,就是你爹。”
四海想起那年西湖上聽到那泛舟的船家講的蛇妖與書生的故事,出現了片刻的失神,但隨即怒道:“你胡說!你就胡說!我娘早就在生我的時候難產死了,我才沒有一個當妖怪的娘!”
“那是你爹騙你的,你還真信了?”
四海捂著耳朵,激動的大吼大叫道:“我不聽!我不聽!你在胡說八道!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妖怪!”說完四海又怒衝衝的拿手指著那黑衣男子,道:“你說我是妖怪生的,那你有何證據?”
那黑衣男子嗤笑道:“何需證據,我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說著他又貼近四海,故作神祕道,“四海,估計你還沒見過真正的妖怪吧,今天要你開開眼可好?”
他話剛一落音,四海只覺眼前一花,隨即腰間一緊,眼前視線顛倒,整個人被倒提了起來。四海驚叫一聲手臂亂揮亂舞,耳邊傳來令人膽寒的蛇吐信的“噝噝”的聲音,四海臉色一白,張眼望去,自己顛倒的世界中,入眼是一顆碩大無比的蛇頭,一雙燈籠似的蛇眼!分叉的鮮紅舌頭!
四海艱難的張了張嘴:
“你……你……”
“咚”的一聲,話還沒說完的四海被用力擲在地上。
躺在地上,四海眼睜睜的看著一個約莫七八丈長的蛇怪只眨眼工夫,便化作了一個一身藍衫的妙齡少女。
少女拍了拍手,回頭看了眼怔愣的四海,挑了挑眉,道:“怎麼?不認識了?”
四海灰白的雙脣顫了顫,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那少女笑嘻嘻的上前道:“剛剛那個穿黑衣服的李驚羽是我變的,我本名叫百里容。”
四海眼神恍了幾恍,仍是沒說話。
百里容繼續道:“四年前我見你師父印堂發黑,明顯是被妖怪纏身的症狀,就懷疑你在附近,只因為當時你身上毫無妖氣,就沒想到會是你。直到上次你救了我,我跟著你們師徒一路到京城,你與陌玉因為飄飄姑娘爭吵,激動中引發身上妖力,我才開始懷疑你。”
百里容邊說邊看著四海的反應,此時見她瞪眼躺在地上動也不動,不由不滿的道:“喂,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跟著你們?”
四海怔了一下後,有了反應,她機械的直起身,望著百里容,道:“那你為何跟著我和師父?”
百里容得意一笑,道:“本來是來殺你的,但你既然是她的女兒,那便算了。”
四海道:“為何要殺我?”
百里容看了眼地上的陌玉,道:“因為你救了我。我變成男子時是朝廷通緝的江洋大盜,一生從不受人恩惠,誰要幫過我,誰就得死。四年前你師父就認出我了,所以不肯告訴我姓名,而且我暈倒那天也不讓你救我。因為他知道,我一旦甦醒後知道是誰救我,那救我的人一定會死。”說著,百里容又湊近四海,道,“小丫頭,你師父對你很好啊!”
四海皺眉別開了頭,一臉厭惡道:“離我遠點兒。”
百里容後退兩步,冷笑道:“四海,你別忘了,你也是個妖怪。”
四海握緊了拳頭,全身止不住的發抖,顫聲道:“我……我不是,我娘早在我出生時就死了,我爹爹是個每天只會把自己關在房子裡的怪人……我,我是四海……我是師父的徒弟,我……我不是妖怪。”
百里容不屑道:“你說不是就不是?待再過些時日,你妖身甦醒,想不認都不行。”
四海的背脊一抖,僵硬的轉過身,一臉怨恨的望著百里容,大吼聲道:“我與你無怨無仇你為何要這般陷害我?我說了我不是妖怪就不是妖怪!”
百里容好整以暇的掏了掏被震蒙了的耳朵,道:“四海,還想不想解你師父身上的毒?”
四海臉色一白,立即噤聲。
百里容笑道:“這樣吧,你與我離開,我就給你師父解毒,如何?”
四海怔怔道:“離開?去哪裡?不……我不去!我不會離開師父的。”
百里容冷哼道:“你不想離開他,焉知他是否也不想離開你麼?若讓這個凡人知道你是個妖精,只怕他跑得比兔子還快!”
四海急忙搖頭道:“不!師父不會的!他答應過我,他不會不要我的!”
“凡人的話你也信?別忘了你娘當初是怎麼被個凡人拋棄的?她就是個榜樣!”
“我娘早死了!!”四海怒喝一聲,全身抖得像寒風中的枯葉,道,“你為何老是聽不明白?我不是妖精!我娘也不是!師父他不會拋棄我的,他答應過我無論以後遇到什麼事,他都會永遠陪著我!”
百里容定定的看著四海,問:“你確定?這個凡人永遠都不會拋棄你?包括知道你是妖怪?”
四海怒道:“我不是妖怪!就算我是妖怪,師父也不會不要我!”
百里容點頭,道:“很好。”說著伸手到懷中取出一枚全體赤紅的丸藥,道:“這是解藥,我可以給你,但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四海忙道:“好,好,我答應你,快把解藥給我!”說著伸手去搶。
百里容躲開四海的手,笑道:“答應的這麼快?不先聽聽我的條件麼?”
四海急道:“把藥給我。”
百里容一笑,將藥丸放入四海手中,看著她將藥給陌玉喂進去後,才道:“那就這樣說定了,三個月後我來接你。”
四海一怔,驚道:“你說什麼?”
百里容微微一笑,道:“四海……”
四海道:“怎麼?”
百里容眼中光芒一閃出手快如閃電,伸手擊向四海,笑道:“看招!”
四海猝不及防被她拍中胸口,整個人突然飛了出去,撞在牆壁上後掉在了地上。胸口一片火燒火燎,似有什麼東西悸動著想要破體而出一般。令人覺得難受之極。
四海痛苦得在地上蜷縮了起來,小臉煞白的哀號著掙扎扭曲。
百里容看著四海狼狽的模樣滿意一笑,道:“你娘當年用念力封了你的妖力,如今我助你恢復原身,四海,你打算怎麼謝我啊??”
四海全身抽搐不止,只覺得下半身一陣痛楚難忍,彷彿自己的骨頭被人揉碎了重組一般令人難以承受。
百里容在她身邊蹲了下來,嘖嘖有聲的伸出玉一般潔白修長的手指拭了拭四海滿是冷汗的額頭,道:“四海,你說,你那個美人師父要是醒來看到你變成妖怪的樣子,你猜……他會有什麼反應?”
四海聞言驚恐的睜大了雙眼,瞪著百里容。
百里容近乎殘忍的一笑,柔聲道:“你師父馬上就醒了,四海,我就不打擾你們了。反正還有三個月的時間,你們師徒二人慢慢道別也不遲。”說完哈哈大笑著破窗而去,其藍色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四海髮髻凌亂,頭髮盡皆散在地上,鋪散開來。她口內“嗬嗬”有聲的掙扎著慢慢蠕動,周身青光隱現,雙腿相交在地上亂磨亂蹭,血水隔著裙衫從身下滲了出來,慢慢匯成一片……
門外走廊裡隱隱傳來人聲,仔細聽便可聽見有人正哼著小曲走了過來,道:“我的***喲,你不疼我來疼個誰,還是疼著我……”
那聲音待到了門外時方才停了下來,接著響起了敲門聲,道:“客官,給您送熱水來了。”
房間靜寂無聲,店小二怔了怔,以為自己聲間不夠大,便加大了聲音,又一講了一遍,道:“客官,您要的熱水來了。”
還是無人迴應。
店小二試探著推開房門,向裡看去,並叫道:“客官……”
……
……
“咣——”手中的水盆一下子咂翻在地,店小二連滾帶爬的衝出了走廊,驚叫道:“妖……妖怪!救命啊!妖怪害死人啦!!”
店小二邊跑邊叫一個不留神腳下踏空,整個人從樓梯上跌著滾了下來!與此同時,一個紅色身影飛快的從他身邊斜掠而去。店小二一眼瞥見那個身影嚇得幾欲暈死過去,口齒不靈道:“妖……妖……”
那身影在空曠的大堂一掠,飛出門去。
天空陰雨不斷,四周一片漆黑,四海沒頭沒腦的一陣逃竄。混亂不堪的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快逃,快逃,決不能讓師父看到自己這個樣子……
決不能讓他看到!
記得四年前,師父帶她回山,在那葉飄搖的歸舟之上,她曾問:師父,聽說這西湖邊上曾經住著一個妖怪,師父,你和她說過話麼?
那時師父怎麼樣回答來著?……對了,他說:人與畜生豈有話說?
人與畜生豈有話說?
人與畜生……
四海心頭一窒,一頭從空中栽倒下來,身體重重的砸在地上,肩膀疼得鑽心,而自己身後那條粗大的青色蛇尾在自己著地的一剎那,條件反射似的向後橫掃而去,將身後那棵碗口粗的樹幹齊根掃斷。樹幹帶動樹枝“譁拉拉”的落在地上的水坑裡,濺起的汙水灑在了四海的衣服上。
四海嚇了一跳,不由的回頭看了看自己身後的那條東西,但目光一接觸到那佈滿蛇鱗的青色尾巴,立即又白著臉尖叫起來。四海驚嚇的想要逃開,她的不安帶動著那條蛇尾四處亂擺,蛇尾纏在了頭頂的樹幹上,四海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一味用力掙扎,那蛇尾在樹上越勒越緊,最後四海一使力,竟將那棵成年人合抱粗的樹連根拔起!
“轟隆隆——”
滾雷伴著閃電照亮了整個山道,四海掙扎著匍匐在地,她不懂如何控制那條可怕蛇尾,只嚇得趴在地上的積水中又哭又叫陌玉的名字,道:“師父……師父……”
蛇尾不安且急切的在岩石上磨蹭擊打著,慢慢流出了鮮血,混著雨水,淌了一地。被岩石割爛刺破的面板在雨水的衝擊下變得疼痛難忍。
四海嘴脣發白,顫抖著回頭看那蛇尾,藉著炸起的閃電,四海看清那尾巴上的傷口後,怔了一下彈跳起來。她坐起身,眼神狂亂的在地上摸索到一塊削薄的石片後,愣愣的望著那石片喃喃的說:“我……我是四海,我不是妖精……我是四海……我是師父的徒兒……”
四海嘴裡幾乎是在無意識的說著,眼神卻慢慢變得犀利起來,狠聲道:“我是四海!我不是妖怪!我是師父的徒兒!”
又一道閃電炸起。
山道被照得猶如白晝。
四海道:“我是四海!我不是妖怪!我是師父的徒兒!”
她是師父的徒兒。
她不是妖精!
“不能要……”這蛇尾不能要,她是師父的徒兒,這妖怪才有的東西她不能要!
“不能要……師父會討厭我的……師父會不要我的……”
嘴裡說著,四海的手顫抖著拿著那尖利的石頭,對準自己身下,用力的戳了下去。
石刀入肉,鈍痛無比。
四海瘋狂的拿著那石片,用力的割著自己下半身的蛇尾,只把那青色的蛇尾颳得血肉模糊。肉片被石片剃起,耷拉在身體一側,鮮血從身上淌下,把她周圍的雨水都染成了紅色。
雨轉眼間下得大了,猶如瓢潑般從天空直澆下來。
四海尖叫著扔了石片,血淋淋的蛇尾狂爆的擊散了山道上的岩石,石屑紛紛滾下山道。
漆黑的雨夜中,響起了四海無比悽歷絕望的叫聲:“師父!——師父——”
陌玉身體一震,猛然驚醒。
……方才昏睡之中,彷彿聽見四海的叫聲。
“公子,你醒了?”
床邊響起的聲音,令陌玉抬眼看去,驚訝的發現自己的床邊不知何時竟站滿了人。
陌玉認出客棧的掌櫃也在其中,忙起身道:“店家,您這是……”
掌櫃的見陌玉突然起身,嚇了一跳,忙後退了幾步,上下打量了陌玉許久,才又上前一步,小心翼翼的道:“公子……可還記得昨晚發生了何事?”
陌玉瞥眉道:“昨晚?……昨晚……”心中一驚,陌玉臉色發白,慌道,“店家,我徒兒呢?”
掌櫃的臉色也不好看,看了眼一邊站著的面如土色的小二,沉聲道:“令高徒……她……”
陌玉急道:“她如何?”
掌櫃的又看了眼小二,卻不吭聲。那小二兩眼發直,一臉驚恐的看著陌玉,顫聲道:“公……公子的徒弟,可是位身穿紅衣的少女麼?”
陌玉忙道:“正是!小二哥可曾見到?”
“她死了!她死了!她被妖怪抓走了!妖怪要吃她,她被妖怪抓走了!!”店小二突然失去理智的大吼起來,道,“我親眼看到的,一條青蛇精挾著一個紅影從我頭頂飛了過去!”
陌玉腦中“嗡”的一響,喃喃道:“你,你說什麼……”
青蛇精?
昨天,他只記得自己與四海投宿此處,卻撞上了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百里容。
青蛇精?
百里容是青蛇精?
是他抓走了四海?
陌玉眼前一陣眩暈,眼看就要跌到,卻被掌櫃的眼疾手快的扶住了。
掌櫃的道:“公子,你還好吧?”
陌玉停了一會兒,顫巍巍的道:“無妨,多謝掌櫃的告知。”
掌櫃的不放心的看了陌玉一眼,道:“事已至此,公子還請節哀吧。”
陌玉顏色雪白,也不答話,只是怔怔的瞧著桌面。
掌櫃的無法,只得長嘆一聲,又關照了幾句,便帶著人走了。
陌玉獨自坐在桌前痴痴迷迷的想了一陣。站起來開始收拾行裝。下得樓來,掌櫃的看見他忙問:“公子哪裡去?”
陌玉也只模糊聽見,隨口應道:“我去找我徒兒。”
掌櫃的一怔,剛要開口,陌玉已腳步輕快的走出了客棧。
今日煙雨依舊朦朦,身邊卻已無人撐傘。
陌玉一路行來,步伐比平日不知利落多少,很快便行到了西湖畔邊。
只見岸邊古柳長堤,寒煙薄霧。
任江南春日,水去茫茫。
陌玉在岸邊來來回回的走著,衣衫俱溼。待看到一葉孤舟悠然而來時,怔怔的踏了上去。
船家持了船竿,問道:“公子想去何處?”
陌玉莫名的回頭看了他一眼,剛要張口說話,卻見身子往前一栽,哇的一聲,一口血直吐出來。
船家嚇了一跳,忙上前扶住,道:“公子?”
陌玉停了停,漸漸清醒過來,回頭問那船家道:“船家為何還不起行?”
那船家苦著臉道:“公子,您還是別開老頭玩笑了,您病成這樣怎麼行?還是趕緊上岸看大夫吧!”
陌玉搖搖頭,道:“船家不必擔心,我哪裡這麼容易就死了,即便是死,也不會死在你這船內。”
船家見他如此,也不便再多說什麼,將陌玉扶進船蓬之後,便竹竿輕點,離了湖岸。
船篷外,萬千絲雨落入湖,漾起圈圈漣漪。
斷煙離緒,青山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