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抬起了頭,眼中淚光閃爍,哽聲道:“否則如何?”
陌玉一愣,道:“什……什麼?”
四海聲音有點抖,讓人聽了心酸不已,她道:“否則,師父就不要我了,要趕我下山了,是麼?”
陌玉抿緊了嘴,既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四海低聲道:“我明白啦,師父別生氣,徒兒以後再也不說這種話了。”
陌玉見她傷心模樣,心頭莫名一酸,忍不住拖口而道:“這麼些年了,你還在怪師父當初說過要送你下山?”
四海的頭更低了,幾乎要埋進雙膝中去。
陌玉見四海不語,只覺口中一片苦澀。
四年了,這丫頭跟了自己整整四年。
四年前,四海初到千絕山性子頑劣,為人又極其貪戀黃白金銀,為自己所不喜,況且她又沒什麼學畫的天分,所以陌玉確確實實是生出過送她回杭州故居將她好好安置的想法。
雖然後來並沒有真的將人送走,但自那日之後,小丫頭卻變得小心翼翼起來。自己不喜歡的話不說,自己不喜歡的事不做,努力練字,勤奮學畫,雖然同自己相處時仍是笑嘻嘻的,但骨子裡卻透著一股令人心寒的疏遠和脆弱。
陌玉當時也是後悔不迭,好端端的一個丫頭,卻被自己一句話弄成現在的樣子,心裡又是難受又是愧疚。因著這個,平日裡便對四海過份寵溺了些。她想要的,只要自己有就決不會不給,每每以這丫頭為先,事事以這姑娘為重,終於換來了四海的真心笑容。表面上,四海似乎又變回了以前那個活潑機靈的無邪少女,喜歡纏著自己撒嬌耍賴,喜歡坐在自己膝前讓自己為她梳髮。但事實上,陌玉心裡卻清楚的知道,四海並沒有忘,並沒有忘記自己曾說過要趕她下山的話,這四年的時間裡,她用盡了無數的方法來時刻提醒陌玉,提醒他曾經因為一句話,對她造成了傷害。
四海從腿上抬起頭,小心的瞥了眼陌玉的臉色,見他表情陰晴不定,又低了頭,怯生生的問:“師父,你是不是覺得我小氣,愛記仇?”
陌玉緩緩搖頭,並不答話。
四海眼圈又紅了,顫聲道:“師父,我……我是愛記仇的。小時候我記恨我爹爹,因為爹爹他從我記事起就沒管過我,只知道一天到晚的將自己關在屋子裡,也不出聲,我跑到門口去跟他說話,他也不理我。因為沒人管,我那時身上老是髒兮兮的,隔壁家的小孩子見到我就拿石頭砸我,罵我是小乞丐,我氣不過就去找他們打架,卻因為總是餓肚子的關係人長得又小又沒力氣,總是被他們打得哇哇大哭。”
四海看了陌玉一眼,抬手抹了把眼淚繼續道:“後來,賣燒餅的王大嬸見我可憐,就將我帶了回去,給我擦洗乾淨身子,還給我衣服穿。我很感激她,可是她家裡卻有了一個女兒,那個女孩子比我大兩歲,小小年紀就已長得很標緻了,她似乎總有穿不完的花衣服,老愛在我面前炫耀。嘲笑我穿她不要了的舊衣。那時候我又開始記恨我娘,如果她還活著,爹爹就不會這樣,我也不會被人罵做小乞丐,而且肯定有比王大嬸的女兒更好看的花衣服穿。”
四海哽咽了兩聲,又道:“再後來,我被幹爹收養了。乾爹對我很好,一起生活的四年中,雖然因為乾爹病重的緣故我要一個人掙錢,但我從不抱怨什麼,因為乾爹對我是真的好。可是後來,我卻又開始記恨乾爹了。我告訴了他我命中帶煞的事,他卻哈哈大笑,說道:‘江湖術士的鬼話你也信?’他話雖這樣說,但卻暗中揹著我去山上寺廟找住持探討破解之法,事後我說:‘乾爹如果怕的話,我可以走的。’他卻搖頭,道:‘你別擔心,寺裡的智光大師說了,你的命相雖奇,但卻並不會累人性命。’我道:‘可我剋死了我爹我娘。’乾爹笑道:‘乾爹命硬,死不了。’後來他就死了,那時你也在,他說過他不會死,可他卻死了,所以我恨他。你告訴了我他早在月前就已知自己不久於人世,請你下山收徒的話後,我就更恨他……”
陌玉嘆息了一聲,伸出手去,四海順勢撲入他的懷裡,大哭:“師父……我就是這麼愛記仇,師父你別生我的氣……”
陌玉道:“放心吧,師父不會生氣的。”
四海在陌玉哭得悽慘無比,語不成聲道:“師父……師父我不想離開你,你別嫌我是災星,別趕我走……其實被我剋死和自己老死病死……又有什麼區別呢……師父你放心,我早就想好了……即使我們不能做一百年的師徒,但死時也是要一起的……你若被我剋死我就立即自刎,陰間的奈何橋上……我們總會相遇的……”
陌玉聽得又是好笑又是難過,嘆道:“胡說什麼?好好的說什麼死不死的?”
四海忙道:“是,是,我是烏鴉嘴,師父是要長命百歲的,我們約好的,你做一百年的師父,我做一百年的徒弟,百年之後一起老死,中間要是有誰說話不算數先死了,就不許投胎,要在奈何橋等著對方來相認……說了不反悔!”
陌玉笑道:“好,說了不反悔。”
四海立即伸出一個小手指到陌玉眼前,破涕笑道:“那就拉勾。”
陌玉微微一笑,伸出白晳纖長的手指勾住,道:“拉勾。”
兩指相交,輕易定下這個他日必定悔恨一生的約定後,二人相視而笑。
陌玉先收回了手,幫四海抹乾淨了眼淚,道:“莫再哭了,否則待會兒怎麼見人?”
四海用衣袖胡亂擦了一下臉,笑道:“好,我不哭了,師父答應過徒兒的話可不要後悔。”
陌玉微微一笑,道:“為師向來說話算數的,又怎麼會後悔?”
師徒二人言談間,馬車已在紅梅山莊門口停了下來。陌玉在門口再三叮囑四海不可失禮後,才在小廝的的帶領下踏進莊園大門。
紅梅山莊與上次飄飄姑娘宴請貴賓的地方不同,是一處極小的莊園。但四處未掃的白雪皚皚,映著橫斜的老梅盤根枝錯,透說一股說不出的雅意。
四海跟在陌玉身後,踏著雪花進入莊園深處,隔著陌玉的肩頭,飄飄姑娘端莊優雅的身影在視線裡出現。
她今日穿了件大紅色的衣裙,在雪地裡猶為醒目,但卻看得四海直翻白眼。
這位阿姨……不會在學自己吧?
飄飄姑娘笑盈盈的迎了上來,道:“陌玉。”瞥眼瞧見陌玉身後的四海,柔聲道:“四海,你也來了。”
四海恭恭敬敬的上前行禮,道:“我和師父一起來的。飄飄姑娘,昨日四海失禮了,還請飄飄姑娘見諒。”
飄飄姑娘聽她不叫自己姐姐了,改口叫姑娘,也不以為意,執著四海的手道:“四海還是這麼可愛,放心吧,姐姐不會怪你的。”
四海被她握著手,渾身不自在,想將手抽回時卻看到陌玉就在旁邊一臉欣慰的看著,手下一頓後,就任由飄飄姑娘那麼握著,笑道:“師父說的沒錯,飄飄姑娘果然是很大度的人。”
飄飄姑娘聞言嗔怪的盯了陌玉一眼,對四海笑道:“別管他,姐姐這裡有新出的梅花酥,四海過來嚐嚐吧。”
說著,牽著四海到了園內的一處涼亭裡坐下,身下的石凳上裹了厚毛墊,坐上去溫暖舒服之極。
飄飄姑娘拿了塊梅花酥放到四海手裡,對她笑笑,便起身去看陌玉。
陌玉站在一方案臺前試筆,案上面還擺著上好的宣紙和各色顏料。飄飄姑娘站到他身邊,笑問:“可還稱手?”
陌玉道:“飄飄姑娘備下的東西,自然是好的。”
飄飄姑娘掩嘴笑道:“當然好,那可是用雪狐腋下的毛特製的,擱平常,你就是有錢,也還買不到呢。”
陌玉微微一笑,提筆,用硃砂在宣紙上點出幾朵絳梅。
飄飄姑娘凝神看他下筆,忽然長嘆一聲,喃喃道:“……四年了呢。”
陌玉一怔,筆頓了一下,筆尖拉在紙上,壞了一幅畫。
嘆了口氣,陌玉放下手中狼毫,重新換過一張紙。
飄飄姑娘靜靜的看著他的動作,低頭輕聲道:“四年了……離你向我提親的那日到現在,已經整整四年了。”
陌玉鋪紙的手又頓了一下。飄飄姑娘看著他按在紙邊的手,輕聲道:“陌玉你……還想娶我麼?”
陌玉吃驚的抬起頭來,詫異道:“飄飄姑娘……這……”
飄飄姑娘眼神悠遠,她望著陌玉,柔聲道:“我想了四年,終於想通了。陌玉,你可還願意娶我麼?”
陌玉也不記得自己當時是怎麼走出紅梅山莊的了,依稀只記得那天飄飄姑娘講了很多話,後來四海又在耳朵邊上又吼又叫了半晌什麼,總之等他清醒過來時,人已回到了客棧之中,四海正在房中胡亂的收拾著行李,陌玉見她又慌又忙的整理,不由出聲問道:“四海,你這是做什麼?”
四海也不抬頭,只是用力的將手中包裹繫緊,轉身又去收拾。
陌玉從椅上起身,走到四海身前,拉住她不停忙活的手,道:“為師問你話,為何不答?”
四海眼圈一紅,用力甩開了陌玉的手,繼續收拾,口中道:“我還能做什麼?自然是趕緊收拾了行李與師父回咱們的千天山去。”
陌玉皺了皺眉,奇道:“那也不用這麼急吧?為師還沒向飄飄姑娘辭行呢。”
四海一聽這話,“啪”得一聲將手上包袱扔到地上,怒吼道:“你去向她辭行?你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和那個飄飄姑娘成親吧?”
陌玉臉色微變,輕斥道:“胡說什麼!”
四海怒道:“我胡說?今日在紅梅山莊,那個飄飄姑娘親口對我說,說要招師父你為如意郎君,月底就要完婚,而師父也沒有否認!難道我耳朵聽到的全是假的??”
陌玉臉色一白,道:“什麼……你說什麼?”
“我說什麼師父沒聽到麼?聽了飄飄姑娘的話,師父一定很開心是麼?所以連答應過我什麼也給忘了??”
陌玉半晌無語,過了一會兒道:“這……為師當時並未……”
四海見陌玉吞吞吐吐,心裡更氣,道:“反正你們倆已前就好過了,她幫過你,你就以身相許!以往師父住在那梅園之中,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住口!”陌玉發怒道:“為師平日裡縱容你,沒想你竟說出這等話來……你,真是好……”
四海發瘋似的大吼道:“難道我說錯了嗎?師父本來就喜歡那個飄飄姑娘,如今原來她也是喜歡你的!你一定很開心,一定迫不及待的想要去找她是不是!”
陌玉氣得渾身發抖道:“此事與你無關,你莫要再說!”
四海眼神混亂,激動道:“與我無關?與我無關?怎麼與我無關?”她口裡胡亂說著,上面一把抱住陌玉,急道:“怎會與我無關?師父啊,你竟不知道麼?我討厭那個飄飄姑娘,我不要她做我師孃……因為……我……我自己將來是要嫁給師父,做師父的妻子的!”
陌玉腦中“轟”的一聲炸響,腦中登時一片空白,全身的怒氣被震驚所替代,只剩下四海的那句話在耳邊打轉。怔了半天,陌玉才觸電般的推開四海,一連後退了幾步,直到身子撞上了桌子才停了下來,望著四海難以置通道:“你……你說什麼……”
四海也驚覺自己失了言,垂手站在一旁,又是緊張又是期待的看到陌玉,想了一會兒,一咬牙,毅然道:“師父,我們不要理那個飄飄姑娘,我們現在就回天山。師父,我要嫁給你做妻子。師父……你歡不歡喜?”
陌玉臉色青白交加,嘴脣張了又合,合了又張,顫聲道:“你胡說什麼!我……我是你師父啊,你何時……你怎麼會有如此荒謬的想法?”
“這怎麼會是荒謬的想法呢?我永遠都不願離開師父。師父,我若嫁給你,你是不是以後都不會再說趕我走的話了?”
陌玉一怔,心中釋然不少。但隨即又怒道:“你若心中仍記恨為師,明說便是,何故說這等荒唐之語!若傳揚出去,我天山……”
四海小臉一皺,道:“師父,我沒記恨你,我只是怕……你一見那個飄飄姑娘,就忘了我。到時……我該怎麼辦……”
“你又胡亂猜忌。”緩口氣,陌玉轉過身,不去看四海,語氣平靜到不可思議,道:“行李還是先不忙收拾,你先歇息吧,為師……先出去一下。”
四海見他要走,著急道:“師父,你要去哪裡?”
陌玉頭也不回,道:“去紅梅山莊。”
四海心裡又氣又苦,嚷道:“你又要去找那個飄飄姑娘?”
陌玉“恩”了一聲,也不去看她,轉身出了房門。
四海氣得怔了,高叫了幾聲“師父”,見陌玉不予迴應,惱怒的抓起桌上的包裹朝門口擲去,包袱砸在了房門上,伴隨著物品碎裂的聲音散落在地。
兩個“大福”被撞得粉碎,紅白碎片散落一地,那些碎片裡還夾雜著一個縫製了一半的香囊。
四海怔怔的看著陌玉消失在門口,喉中哽咽著溢位悲聲。黑白分明的眼中光芒一閃,似有青光轉瞬即逝……
大門緩緩開啟……
一個時辰前還熱鬧非常的紅梅苑,如今屍橫遍地,幾十具屍體呈現出各種令人驚悚的死亡姿態。趴著的,歪在臺階的,頭顱扭斷的,還有內臟被掏空的!鮮血從他們身下滲出,地上積雪被染成了赤紅!
陌玉身體晃了幾晃,若非一直扶牆而立,只怕早已癱倒。
死者中男女老少皆有,陌玉認得其中幾個,那是紅梅山莊的下僕。
陌玉口不能言,閉上眼深吸幾口氣定了定神後,方顫抖著走向園內。
天空飄著細細的白雪,卻還未能覆蓋住死者新鮮的屍體。陌玉自那些屍首中很快找出了飄飄姑娘,這數十人中,數她死狀最為悽慘。四肢俱被扯散,胡亂丟在地上,那白如美玉的皓腕上還帶著幾個翠綠的玉鐲。昔日的如花嬌顏如今亦被什麼利器劃的稀爛,剜鼻刺眼。若非那件尚未及換的紅色華服,陌玉竟是難以認得出這具令人感到顫慄的恐怖屍骸是那個曾對己有恩的飄飄姑娘!
陌玉望著那具幾乎已無一塊好肉的屍體,心痛難當!他實在想不通,一向待人寬厚,逢貧必濟的飄飄姑娘今日怎會遭此惡劫?奪命不算,死後還要糟蹋其屍體,下手如此毒辣狠絕,有什麼恨?竟要做到這步田地麼?
陌玉心中痛處難當,眼前只見一陣暈黑,人險些倒在地上。他扶住額頭剛喘息了幾口氣,身後卻突然傳來一個軟軟的聲音:“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