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熾烈的強光破空而出,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光箭,朝自己疾馳而來,沒有絲毫的閃躲。
纏著銀絲的手,突然往後彈了一下,就僅僅是箭氣已然斬斷了所有的銀絲。
那樣清晰的,就像是手被人生生斬斷了一樣,他感覺到那載著她的船,瞬間脫離了他的控制。
強大的殺氣,明亮刺目的白光,讓他愣在了遠處,似乎,光線太強,他無法移開眼睛。
似乎殺氣太重,讓他一時間無法躲開。似乎,那破開的雲,『露』出的滿月帶著詛咒將他定在了原處。
此時,他只是坐在白骨靈鳥之上,寬大的袍子被那要衝破結界的殺氣撩起,銀絲飛舞,撲打這他的面具。
而那面具之下,那雙眼瞳在弓被拉開的瞬間,凝滯了起來,吃驚的,震驚的,難以置信的,還有痛楚的看著明月之下的那個女子。
像是,想起了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
她跌倒在了雜草上,護著自己的婢女,精緻小巧的臉沾著淚花,一雙眼瞳有些無助和恐慌的看著她。
一千年,等待的就是那一刻。他赤足走到她身邊,蹲下身子,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抬起了她的下顎,最後擁入懷中,細細的『舔』吻著她的脣。
那個是時候,她是要嫁入王府的新娘,是泱未然命定中的劫數,可誰知,她其實,真正的是她他姬魅夜的劫數。
那一次錯過,是他錯的第一步。
而預言之日的那一天,或許真是天命,他姬魅夜到底還是又遇到了她。
在月光之下,她衣衫襤褸要逃離正王府,然後帶上了他。
那個時候,他是依偎在她懷裡的小雞少爺,她是他的樂樂。
他們一起分享了屬於只有樂樂和小雞少爺的快樂,那些浪漫的童話故事,那些要好好教育他的啟迪寓言,還有他們之間的相依相偎。
就是這個女子,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眸閃著寶石才有的光芒,帶著對他的寵溺。
她也會躲在他的懷裡,一聲聲的說,姬魅夜,我也喜歡著你。
在漓城,她緋紅著臉,安靜的在自己旁邊,深深的凝視著自己然後帶上了那一串情定三生的紅豆相思鏈子。
然而……泱未然的那張寫著選擇姬魅夜的字條猶如劍一樣刺進了他的心頭,而她那決裂的將相思豆人扔給汮兮的時候,他才恍然明白。
一切,都是泱未然和路樂樂計劃好的。
泱未然當時將他們單獨留下,其實更重要是要他姬魅夜開啟路樂樂身體裡的封印。
此刻,他姬魅夜終於明白,為何當時路樂樂會有這麼強大的力量,當初他竟然傻得以為那是因為汮兮的原因。
其實,泱未然和她早就知道,路樂樂就是那個他姬魅夜此生的另外一個敵人。
那個唯一能夠拉開滿月弓的人竟然是路樂樂。
這個他曾經想要甘願放棄一切,甘願為她成為一具白骨也要深愛的女子,竟然是他命定中最大的敵人。
而此時,她的箭已經沒有一絲眷念的『射』向了自己。
路樂樂,你果真是故意潛伏在我什麼身邊嗎?當時你選擇了我,是不是就是應了那句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你對我的喜歡到底是真還是假,你帶上我的紅豆的時候,就只是為了利用我嗎?
箭擋在了結界外面,就要衝破最後的防禦,然後穿透著他。而他依舊沒有做出絲毫反映,這短短的一霎那,他像是經歷了最痛苦的一生,全然忘記了危險的『逼』近。
“殿下。”驚駭的看著那破空而來的箭,汮兮開始了害怕和絕望。神樂,神樂……你竟然真的又回來了?!
死亡臨近,然而身後的人已然沒有了任何反映,那感覺似乎已經像是等待著那一箭的到來。
最後看了一眼船上的女子,汮兮突然從他懷裡掙扎起來,反手抱著姬魅夜,將自己的身子擋在了他胸膛之前,覆在他耳邊溫柔的道,“殿下,那個女子不值得您去死。”
滾燙的淚水低落在他面具之上,他身子突然一晃,那黯然的眼瞳突然恢復了神『色』,才注意到懷裡想要保護自己的女子。抬頭,定睛看去,那箭已經刺破了他的結界。
緊緊的攬著懷裡的女子,他起身點足,踩著骷髏另鳥的後背騰空躍起,急速的避開那強大的殺氣。
“轟!”
一聲巨響,刺目的灼熱強光瞬間將靈鳥擊成粉末,而他已然無法躲開,身子急速的下墜,那一刻疼痛胸口傳來,瞬間蔓延了他的四肢百骸。
藍『色』的身影突然從身後飛來,他跌落的瞬間,緊緊的接住了他和懷中嬌弱的女子。
雖然被接住,然而他還是控制不住的往後退了幾步,幾乎是費了全身的氣力,才好不容易站穩,也沒有讓汮兮受到傷害。
“殿下,您如何了?”汮兮伸手將他扶住,能感覺到他身體在輕微的顫抖。
“唔!”他身子往前一傾,另一隻手痛苦的捂著胸膛。藏在銀『色』髮絲下的白『色』面具,溢位了點點猩紅。
汮兮一驚,殿下竟然受傷了。
他像是沒有聽到她的呼喚和擔憂,一手捂著胸膛,一手將汮兮推開,踩著長草,慢慢的走到崖邊!
血不斷的從他白『色』的面具之下溢位,滴落在他雪白的袍子上,綻開出一朵朵旖旎的紅花。
“殿……”看到他幾乎跌跌撞撞的走向那懸崖邊,汮兮焦急的追上,眼前卻閃過一道藍『色』的身影。
“汮兮大人!”珈藍擋在汮兮身前,藍『色』的頭髮在風中獵豔飛揚,那象徵著男『性』標誌的火焰,讓他的臉顯得俊美非凡。
“你擋著我?”汮兮凝眉,不悅的看向珈藍。
“抱歉,此時殿下需要一個人。”他受傷的翅膀此時完全展開,猶如一道屏障一樣,將汮兮攔住,不讓她前進。
此時,天空的滿月如盤,將整個滄瀾江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銀輝。
厚厚的雲層被那一箭,給生生破開,天空一片明朗,繁星如畫,甚至就連江面都恢復了平靜,流水清清,江風徐徐,吹動了船帆。
那艘已經脫離了他控制的帆船,此時,正朝著南疆的方向行駛。
此時,明月中天,他只有吃力的站在岸邊,遙望著那離自己越來越遠,已經超出他控制範圍的船。
“咳咳咳!”他試圖張嘴,鮮血急速從嘴裡溢位。
雙瞳凝注站在床頭的那抹熟悉的紅『色』身影,他忍不住又向前快了一步,然後抬起手,伸向她。
然而,對方看到他的手勢,赫然後退一步,然後扣住弦,再次對準了他。
面具下的嘴角扯出一絲苦笑,他看到她眼眶裡盡是警惕和殺意,似乎他只要稍微有動作,她手裡的另一隻箭又會對準了他,然後像剛才那樣,毫不猶豫的『射』向他。
銀絲飛出,然而還沒有靠近她,他整個人都突然踉蹌的後退了幾步,然後沒有氣力的半跪在地上。
他果真,此時,已經控制不住她了。
是的,他想摔出銀絲,像拼勁最後一搏,不想困住整條船,他只想,將她拴住。
然而她的眼神,她手裡的那把劍……
還有,他身體的傷!
“姬魅夜,至此以滄瀾為界,請停止前行,你我各自一邊,永不相遇。”她的聲音被遠遠的傳來,沒有一絲留戀。
他笑,搖搖晃晃的站起來,看著她手裡金燦燦的弓箭,看著此生他姬魅夜最大的敵人。
然後再次抬起手,只是這一次,他不是要要飛出銀絲試圖阻止她離開,因為他阻止不了。
他抬起的是左手,然後高高舉像明月。此時,兩船晶瑩緋紅的紅豆鏈子在月光下泛著圓潤而光澤,每一粒,都完美沒有一絲瑕疵。
風輕輕的攬過,他看著她,船漸漸遠處,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眼眶起了霧氣,他一時間無法看清她的面容。
絕情崖,絕情崖……你我訣別絕情處,那留著這相思紅豆又有什麼用?
手指用力,同時捏住了兩串相思紅豆。
再鬆開手的時候,那代表著三生三世的相思紅豆已經化成了粉末,然後隨風而去,飄散在空中,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那個女子的身影已經沒入了暗處,他什麼也看不見,手裡已經空了,而此時,他連她的名字都沒有喊出來。他已經再也不會喊出來了!
默默的轉身,身後的江水再次翻卷而起,水濺在了他停留在的岩石上,那裡血跡斑斑。
在轉身的那一瞬,那張面具終於也發出了裂痕,然後變成了碎塊,從他臉『色』落下。
銀絲交織,那芳華絕代的臉,金『色』的眼瞳黯然沒有任何光澤,沒有了昔日的流光溢彩,亦沒有了往昔那種亦仙亦邪的瀲灩,就連那一彎金粉月牙依然失去了光彩。線條柔美的鼻翼下,薄脣輕抿,嘴角亦有點點乾涸的血漬。
珈藍默默的站在一邊,收好翅膀,看著走來的殿下。
汮兮看到這種情況,也突然不敢上前,安靜的站在一邊,眼眸注意到空無一物的江面時,她眼角閃過一絲不易擦覺的笑意。
到底,到底,終於還是離開了。
風帽落下,『露』出了所有的銀絲,他走的很慢,看起來有一些有些舉步維艱,然而每一步,卻沒有任何遲疑。
月,清輝灑在他身上,讓他看起來格外的寂寞飄渺,亦看不到他的影子。
“殿下。”
“殿下。”看到走進的人,珈藍和汮兮俯身,跪在地面上,不敢抬頭。
他停在他們身前,手輕輕一擺,示意他們起身,沒有任何言語。
“……”在抬頭看到他面容的那一瞬,珈藍和汮兮儘管已經有心理準備,然而還是被驚住了。
那張完美讓人嫉妒的臉,依然完全消失了。銀絲下,只剩下森森可怕的白骨,沒有一點完整的面板,深陷的眼窩,讓人畏懼的眼瞳,還有臉骨面。
淚水如斷線的珍珠落下,汮兮抬手捂住脣,試圖不讓自己哭出來。然而面對著他的注視,看著他只剩下白骨,她無法抑制的哭了出來。
纏著紗布的手緩緩的朝她伸過來,他沉默著,沒有任何只字片語,而眼瞳亦沒有任何情緒,只是那樣安靜的看著她。
將手放在他手上,她走近他,然後跟著他默默的離開。
身後,那滄瀾江,江水湍急,打著巖壁的水聲卻漸漸消失。
絕情崖上,恢復了最初的寧靜,沾了水而凝固在草上的相思豆粉末,最後被風乾,再度被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