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是陸小容的時候,六歲開始學琴,十五歲通過了十級考試,彈過的曲子不計其數,可眼前這本曲譜還真是從來沒見過。也不知道是這個時空獨有的,還是隨著時間的流逝終於失傳了。
她細細看了幾遍曲譜,打起十二分精神來,試著彈了一小段,接著便越彈越順手,漸漸投入樂曲中,渾然忘我。
顧夜闌心聽著這曲聲,看著眼前松花色衣裙的少女,心裡掀起驚濤駭浪,幾乎不能呼吸。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唐輕容,眼前卻浮現出另一個少女的身影,慢慢地跟唐輕容的身影重疊在一起,他差一點就失態地從座位上站起來。耳邊忽然傳來輕微的聲響,是他身後的隨從。這個隨從叫長石,是他身邊的心腹之一,從他十歲那年就跟在他身邊,至今已經十五年。可以說是這世上最瞭解他的人。
他撥出一口氣來,放鬆了緊繃的身體,靠向椅背。唐輕容雖然彈得投入,卻因為是新上手的曲子,難免有些生澀,很多細節處理得並不是那麼恰當。跟那個人比起來,可是差的遠了……他眉峰聚攏,有些自嘲地,自己總是痴心妄想,這世上哪有一個女子能比得上那個人,上窮碧落下黃泉,這世上只有一個她。自己即將娶作王妃的這個女子,跟她竟有許多神似之處,這究竟算是上蒼對他的垂憐,還是諷刺?
唐輕容一曲終了,真心實意地向顧夜闌致謝:“多謝王爺賜譜,這首曲子實在絕妙,我已經盡力了,還是彈不出這曲子妙處的十分之一。”
她說話時目光還情不自禁地流連在曲譜上,說完抬頭看了顧夜闌一眼,卻不禁怔住。顧夜闌望著她的目光中竟似有一團火在燒,那燙人的灼熱令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沈玉壺像是才回過神來,興奮得眉心直跳,問顧夜闌:“這曲譜難道就是失傳已久的《怨東風》?”
顧夜闌收回死盯著唐輕容的目光,淡淡一笑:“沈兄是識貨之人。”
他衝長石一擺手,長石立即會意,又取出一份已經泛黃的曲譜來雙手呈給沈玉壺。
沈玉壺不解地望著顧夜闌,顧夜闌漫不經心地道:“這便是《怨東風》的真本,寶劍贈名士,沈兄收下吧。”
沈玉壺大喜,站起來衝顧夜闌一揖到地,喜滋滋地說:“王爺如此大方,小弟就厚顏笑納了。”
他抬頭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笑咪咪地說:“這雨一時半會還停不下來,漱風齋今日又會做鮮魚宴了,王爺可否賞光讓小弟做一次東?”
顧夜闌無所謂地說:“恭敬不如從命。”
鮮魚宴?聽起來很好吃的樣子,唐輕容最愛吃魚,聽說有魚吃,就跟貓兒聞到腥似的,睜大了眼睛好奇地瞪著沈玉壺。
沈玉壺見她感興趣,笑著解釋:“據說那漱風齋有個從海中仙島請回來的大廚,做魚鮮很有一手,尤其是鮮魚宴,嘗過的人無不念念不忘。可這位大廚有個毛病,非要這種連綿陰雨的天氣才肯做這鮮魚宴,所以說想大快朵頤,還得看老天肯不肯賞臉才行。”
唐輕容聽得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心裡有個聲音狂呼:想吃!想吃!好想吃!!!
就聽見一個低沉的帶著冰碴子的聲音冷冷地問了句:“想去?”
唐輕容條件反射地點頭,立即被身後的柳媽媽扯了一把。
唐輕綃也瞥了唐輕容一眼,臉上掠過一絲鄙夷。身為大家閨秀是不能隨便拋頭露面的,而且聽到吃食就露出那樣的神情,實在是太不堪了!
顧夜闌卻毫不在意地說:“那有何難,將漱風齋整個包下來就是了。閒雜人等一律迴避。”
長石就立即去敞軒外面吩咐一個小廝去辦。
嘖嘖嘖,有權就是好,隨便吃個飯就要包飯店,大手筆!想起唐輕綃剛剛鄙視過自己,唐輕容壞心眼地衝她笑道:“想來妹妹是不願去的,不如留在家裡陪陪母親吧。”
唐輕綃一口氣堵在嗓子眼,半天沒說出話來。答應吧,她去了自己不去豈不吃虧,不答應吧,又好像自己不樂意在母親身邊盡孝似的。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林媽媽見自家小姐吃癟,忙笑道:“夫人今日在佛堂裡抄經,說過不許打擾她的。”
唐輕容便順勢放她一馬,給她個臺階下,笑道:“那妹妹不如一起去嚐嚐那鮮魚宴,也省得我出門沒個伴,怪害怕的。”
唐輕綃鬆了口氣,點了點頭。
……
他們一行人到漱風齋時,雨已經停了,陽光把雲層撕成大朵大朵的,露出碧藍的天空。漱風齋的掌櫃在大門口親自迎接。見過禮之後一邊把他們往裡面請,一邊帶著幾分小心跟顧夜闌說:“王爺,照您吩咐的,把不相干的客人都清出去了,只是還有幾位客人,小的沒敢打擾……”
“哦?”顧夜闌邊走邊不太在意地問:“誰啊?”
“回王爺,是寧王世子兄妹四人。”
寧王是當今皇上的二哥。顧夜闌聽了不置可否,徑直往已經佈置好的滄浪閣走。幾個人在後面跟著他。唐輕容和唐輕綃都是頭一次來這地方,兩人都不約而同地打量著周圍。這漱風齋很大,說是酒樓,不如說是個有相當規模的園子,裡面移步換景,設了若干個小小的獨立院落。他們吃飯的地方臨水,是座二層高的小樓,一樓空著,四面窗子全開,入眼是翠綠的荷葉,只是時節未到,荷花還沒開。
上到二樓,微風送來淡淡的荷葉清香,陽光照著荷葉間的水波,倒映在二樓,光影搖動。落座後先上了茶,掌櫃陪著聊了幾句,便開始陸續上菜。一桌子鮮魚菜餚,用了十幾種魚,而且不只以魚肉入菜,魚皮魚肚魚籽等也都做成了精緻的菜式。其中甚至還有一道唐輕容在現代很喜歡吃的葡萄魚。
酒樓裡配有專門伺候女客的丫環,唐輕容和唐輕綃身後各站了一個為她們佈菜,她們的眼光看向哪道菜,小丫環便立即用小碟盛了擺在她們面前。唐輕容對這陣勢不太習慣,正彆扭著,聽見樓下有幾個人說話,邊說邊嘻笑著,很快就上了二樓。原來是寧王世子兄妹四人過來了。
除顧夜闌之外所有人都向為首的寧王行了禮,寧王世子衝這一大群人擺了擺手,目光在唐家姐妹和沈玉壺身上打了個轉,便帶著兄妹三人走到顧夜闌跟前行禮笑道:“九叔公,晚輩們給您請安。”
顧夜闌點了點頭,邀他們同桌吃飯,他們四個人就坐下了。又互相介紹了一番,聽說沈玉壺是關西沈家的子弟,幾個人立即對他另眼相看,又聽到唐輕容是唐翰林家的大小姐,看她的神情跟先前又有些不一樣。
他們的年紀原本就沒比顧夜闌小多少,因此雖然輩份比顧夜闌小得多,過了一會也就不再拘謹。他們兄妹四個兩男兩女,寧王世子二十出頭,一個弟弟十七八歲,兩個妹妹一個十五六,另一個只有十三四歲的樣子。
顧夜闌和先帝是一母同胞,當今皇后又是太后江氏的外甥女,是皇上的表妹,顧夜闌的表姐,因此他無論跟先帝還是現在的皇上關係都十分親密。寧王在先帝即位前曾經是先弟的有力競爭對手,之後多年裡跟江氏一脈都是廟堂上的對頭。寧王和顧夜闌之間也向來面上一團和氣,內裡劍拔駑張。這些事情寧王的幾個兒女自然是知道的。
他們沒來之前諾大一張桌只坐了四個人,因此坐得很分散,加了座位後寧王世子坐了顧夜闌下首,寧王府的大小姐靜宛就坐到了唐輕容的身邊。寧王世子兄弟和顧夜闌、沈玉壺交談起來,大小姐靜宛就笑吟吟地地跟唐輕容閒聊起來。
其實跟此刻的唐輕容比起來,唐輕綃也好、顧靜宛也好,都還只是孩子,她從前的身份陸小容是個二十三歲的都市小白領。但是到了這裡她發現如果有人敢把古人不當回事甚至當傻子,絕對會死得很慘。這些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們比她那個時代裡同齡的女孩成熟得多,有心計得多。
她已經來到這個世界一個多月,對這些國事家事天下事知道的不少了,所以寧王府大小姐有意向她示好,她立即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應對。
靜宛的話鋒從食物轉到天氣,又從天氣轉到養生,跟著關心起唐輕容的身體狀況來。
“前不久聽說姐姐病了,還去了山莊休養,現在可好些了麼?”
正跟寧王府二小姐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的唐輕綃的目光就轉了過來,一副看戲的神情。
唐輕容笑道:“多謝大小姐關心,已經大好了。”
靜宛笑了笑:“姐姐是福大之人,那藥性十分猛烈,據說能挺過來的人極少,這桌上的菜有不少生冷辛辣之物,姐姐還是要多注意些,別碰那些東西才是。”
這番話向唐輕容表明,她知道唐輕容的“病”是怎麼回事,甚至連服的是什麼毒都一清二楚。
這邊的話顧夜闌隔著張桌子也聽得清楚,眉頭幾不可見地微顰。看了唐輕容一眼,見她表情仍然是一貫的淡然恬靜,不知怎地竟一下子生出一種放下心來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