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九節 鞠老師返校評職
卻說習秋和卷碧來抬孟童,那賴子忽然睜開眼,跳起來道:“不勞!偶能回家!”說罷,撒開步子跑了。看得若思目瞪口呆。
那孟童心想:“孟祖銘生病休學在家,放假這些天,不如回上水村看看他。”當下運起魔**,回到上水村。先見過父母,飽餐一頓,便往孟祖銘家中來。進了院門,只見大大小小的泥塑擺滿了廳堂。粗看之下,覺得比從前又做的更加好了。心裡歡喜。孟祖銘見了孟童,也是高興,要拉他去村店飲酒。孟童道:“不忙,偶在家裡吃得飽了,上回去鞠老師那地,你沒去,不如今天同往。就將這些泥塑選一些帶去給鞠老師看。”孟祖銘道:“那最好!”便找個紙箱,伏下身子,挑了幾件他認為好的,裝箱裡捆綁好,拎在手裡,同孟童一塊乘車去。
不想到了那兒,見到鞠姑娘,說鞠老師回學院參加評職去了。兩人返回村裡,孟童向孟祖銘道:“你還休息,偶先去學院見鞠老師,就帶這箱東西給他看看。”孟祖銘道:“可惜我又不能去!”甚是遺憾。當時孟童拎著箱子,運起魔**,直至南邊。
鞠老師本不回學院,原來那天校長上網查詢資訊,偶見北邊某大學打出告示:“誠聘鞠先啟老師為我校客座教授。”校長摸著頭道:“鞠先啟客座教授都不知當了幾回了,我這裡還是個副的,讓人笑我不識人才。”因猛打電話,非要他來一趟不可。那時正逢學院評教授。有兩個名額,校長有意讓鞠老師當個正教授。
這天鞠老師在宿舍裡,忽聽有人按電鈴,鞠老師開門迎入。卻是丁助教。當下見了鞠老師,丁助教便道:“此次評職,十選二。鞠老師最應該上,剩下那九個當中,多有不合格的。比如那魯老師,就一把剪刀,幾瓶漿糊,也搞得長篇大論,慣會東搬西抄,被叫做‘魯抄抄’。又說薜老師,此人不講教學方式,學生中口碑極差,卻整天只關心寫論文,文章空洞無物,不知所云,屢遭退稿,卻兀自臭美,人稱‘薜論文’。這種廢物,上了做甚?枉費學院資源。鞠老應上,鞠老必上,一定要上,我們都支援您。”鞠老師笑而不語。
丁助教走後,劉助教又至。鞠老師說了丁助教那些事。劉助教道:“剛才那丁老師所言,多有誇張,鞠老不必聽他。後天這會,不是好會,鞠老未必要參加。”鞠老師道:“此是為何?”劉助教道:“這次有十人参加評職,名額只有兩個,想評上的個個摩拳擦掌,準備了多少說辭,分分秒秒不會怠懈。必有一場惡戰。倘若鞠老不想評教授,何必參加此會?”鞠老師道:“剛才那丁老師所說,確實不堪。他不參加評選,卻來搬舌,意欲何為?”劉助教道:“事情明擺著的,那九個當中,必有丁老師所不齒之人,他這樣說,倒是希望鞠老上,那九人便少一半希望。”鞠老師點頭道:“原來如此,若不是你提醒,我還真矇在鼓裡。感謝指教啊。”劉助教道:“豈敢!鞠老大才,不是不知,只是不為罷了。”鞠老師道:“你怎麼知道這麼多?”劉助教道:“我天天在學校裡,耳濡目染,能不知乎?這地方人人活著似乎就為了一件事:評教授。我這十多年也就這麼醬過來的,真真憋悶。若象鞠老,心無牽掛,醉心創作,事業大成,海闊天空,多少是好!”鞠老師道:“你也想出去麼?”劉助教結巴道:“目,目下尚無打算。”鞠老師一笑而過。
劉助教又囑道:“鞠老師若要參會,那天自評會上,切不可說自己課時少,論文不多,教學業績不顯。”鞠老師笑道:“多謝指教,多謝指教。我聽你的就是。”
校長決定先搞個自評會,讓參選的人都直抒胸臆敞開面談。有人勸道:“評職本是僧多粥少,再當面論戰,只怕不可收拾。”校長道:“當面論戰有什麼不好?開誠佈公,人人平等,日後再評,也見個長短深淺。”
那天,評職的都召集到小會議室裡,連校長在內共十一人。個個西裝領帶,肅然端坐。那九個好象約好了似的,都把眼睛瞅鞠老師身上。
炎老師先道:“咱們就是個窮教書的。哪能跟鞠老師比。有道是‘南鞠北顧’,做人到了這程度,夫復何求?”鞠老師道:“我這些年在外,是有所成,‘南鞠北顧’,未免誇張,各位不要看我風光,也常有些三曲兩折,五高六低。好歹自知。多年闖蕩,只有一個感受:外面好大的天!”程老師大聲道:“鞠老師這樣的大人物還要評教授,真是奇怪!”校長瞪他一眼。翁老師道:“我也不贊成鞠老師評教授,既為學校,自有章程。他課時、論文無一上線,教學業績、教研成果在哪裡?怎麼評?”
莫老師道:“鞠老師長期在外,任他如何風光,但條件達不到,確實無法評,不可壞了規矩。”董老師道:“鞠老師既是本校編制,即代表本校形象,聽說他在外面出了些麻煩,還惹上了官司。鞠老師能否解釋解釋?”
鞠老師道:“是作品版權問題,都是人家冒我,不得已打的官司。”董老師道:“不過是賺錢多少的事,何必太認真?”鞠老師道:“仿冒之事非同小可,哪裡只是賺錢這麼簡單。事關形象,事關全域性,事關根本。他做的比我好,我不論,最怕的就是他做的很差,卻打你的牌子,有時候一批仿冒品就毀掉了正版,這種事還少見了?版權者自己尚不認真,誰來替你認真?若說從前,咱們吃這種虧還少嗎?我現今能有這點成績,於版權保護有極大關係。環境漸進,日見奇效。至於官司之事,目下現狀未臻完美,在所難免。”說得董老師啞口無言。
薜老師道:“聞鞠老師在外發財,於學校並無進益。他的工資,月月白拿。”原來財務遵校長之命,月月將他名字上冊。鞠老師點著腦門道:“卻有這事?我拿了嗎?”薜老師道:“每月幾千元,鞠老師你會不拿?”又道:“不必說拿了未拿,只說該不該拿。”鞠老師道:“是不該拿。”薜老師道:“你聽聽!他自己都說不該拿,還有甚說!”說罷,睃魯老師一眼。魯老師便道:“連工資都不發的人,有何資格評教授?”校長道:“不是不發,是他不領!說話說清楚!”打電話讓財務科林會計馬上來。不一會,林會計奉命到來。校長問鞠老師的工資情況。林會計道:“是積了一大堆了,每月上冊,每月又收回,佔了財務科目,也多了麻煩。”校長叫道:“看看!”薜老師、魯老師低頭無語。
又一人道:“我就不理解,學校編制又不是多得用不完,鞠老師既連工資都不要,卻又佔了學校編制,是否合理?”眾人視之,是關老師。校長道:“這事我倒要說說,也滿有資格說:學以致用,此教學之根本,現時教學效果都要追蹤和反饋,也要考核,記錄在案,各位難道不知?若論鞠老師,誠學以致用之典範也,他這種人如何缺得!”關老師道:“我也不贊成鞠老師不在學校編制以內,不過評職評職,就是吃飯,若論鞠老師連工資都不要,這教授他為何不讓與我等同仁呢?也顯他高風亮節。”鞠老師未動聲色。校長擊桌道:“荒唐!他工資都不要,這個教授更要給他!評職豈只是吃飯!”關老師道:“校長有時也挺幽默啊。”校長道:“你讓他評教授,他這個教授每月工資都給你!”關老師眼睛一亮,道:“校長說真的?若如此我寧可教授也不要了。”校長忿然道:“什麼人!”關老師小聲道:“不是什麼人,就是一吃飯的人。”眾人都想笑又笑不出來。
翁老師道:“我也時常聽得那什麼‘產權經濟’,‘品牌經濟’之類的,有那麼重要嗎?往昔不講這東西,國家、百姓不都好好的?
鞠老師聞聽,勃然變色道:“只知勞作,不知權利;只知有形,不知無形,這是半腦!這是四分之一腦!這是腦細胞死得只剩一千萬了!此亡國衰族之論,不想時至今日竟有這種聲音,何以教人!”
炎老師道:“鞠兄息怒,不扯那麼遠。剛才咱們說了不少,這教授你到底要不要,你也給句話。”眾人目光唰地轉向,都盯他嘴巴。鞠老師道:“我要。”眾老師頓時神色黯然,目光都散了。程老師向鄰座道:“沒指望了!”隔壁炎老師道:“先打個招呼啊,九爭一,待會別怪我說話難聽。”程老師道:“我比你更狠!”
鞠老師道:“宣告一下,我是說我要那些客座教授的頭銜,人家既然給了我,為什麼不要?不要不是大不敬嗎?不是太做作嗎?至於學院裡的教授,本人就不要了。”一句話說得滿座鬨然,氣氛頓時活躍,那九個人當中倒有七個笑了。校長把住鞠老師手臂道:“鞠老師,你要想好!”鞠老師道:“我本來沒想這事。況且我的外語A級證、高校教師證、計算機證都不知放哪去了,要找要補都得多少時間,哪能趕上這一趟!”校長嘆道:“那倒怪不得人!”眾人聽說,都長出了一口氣。
幾天後,鞠老師要去北邊,這幾個老師在一塊商量:“那天會上轟了他半天,原來他卻不要教授。不如我眾人今天請他吃頓大餐,一來算是賠個禮,二來也掩了多少尷尬。”當下湊了幾千塊錢,就去酒樓定了席面。派兩個能說會道的去請。炎老師道:“恐怕白跑,鞠老師那人從不吃請。”程老師道:“他不來也罷,顯得咱們禮數週全。若真不來,咱們吃的也自在。”不一會,那兩個竟然將鞠老師請到了。眾老師都道這兩個能幹。鞠老師道:“本是不來,看你們不評我教授的份上,我卻要來。”一句話說得眾人又都笑了。
當下酒菜上桌,舉杯互敬,客套一番,眾人都讓著鞠老師和校長。炎老師先道:“有鞠教授這樣的人,國家之幸,學院之幸,我等之幸。”程老師接著道:“鞠教授是走南闖北的人,學院只是個小水井,咱們都是井底的蛤蟆,哪能與鞠教授比?”莫老師連著話尾道:“若有下輩子,我也要當鞠兄這樣的人,是認真的!”
翁老師舉著杯過來道:“本人就是那個腦細胞死得只剩一千萬的人。願鞠兄教我。”鞠老師道:“這個何難?到處可學,就看你接受不接受罷了。”翁老師道:“好,我把自己比做一輛電動車,日日都去充電便是!”校長道:“那敢情好!我家門口就有電源,你去那充電,讓我看看你是不是吹牛。”翁老師道:“那哪成!叫校長夫人看見,以為是偷電的!”眾人都噴。
董老師向眾人使個眼色,道:“鞠教授身懷鉅萬,何不捐點給學院?”鞠老師道:“臨行匆匆,未想此事。”董老師道:“我今天提起,下次鞠教授就記得了。”說罷又瞄眾人。校長罵道:“無恥!”董老師指自己鼻子道:“不是無恥,是相當無恥。”說得鞠老師也笑了起來。
那時二十多道大菜上桌,白酒幹光四五瓶,啤酒也喝了兩箱。人人盡興,個個小醉,又都有些傷感。校長怕回去路上出事,打手機叫來了校車,做一堆兒裝了,運回學院,叫各人家屬來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