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越來越弱。
當百里長空踏足鋼索另一端盡頭的地面時,風雪便已經遠離了他,一步之前是漫天飛雪,一步之後是一片安寧,彷彿連狂風也在畏懼生活在這裡的人。
百里長空心中百感交集,長途跋涉來到這裡,路上的時候曾經想過會如何面對,想過要怎麼去做,但一直到他踏足這裡,才發現一切都是無用。一路闖蕩,原以為自己已經足夠接近那個自己恨之入骨的人,結果卻發現,自己的閱歷高了,看對方卻更加不透徹了。
而就在自己一直注視著那個身影的時候,原本追在身後的人居然已經跟上來了,甚至還超過了自己,那麼自己這麼多年都是在幹什麼?一切都是虛妄嗎?百里長空感到前所未有的恨,恨天道不公,恨自己實力不濟……
抬頭,百里長空看著眼前的白色世界,在這安靜的世界,他的心情也逐漸得到緩和,在視線的盡頭處,一個身穿白色衣衫的老人坐在了山岩之上。一如神州許多人的想象,白色的長髮,白色的鬍鬚,滄桑的面容,這就是劍聖。
距離上次見到劍聖,百里長空感覺這位老人似乎蒼老了許多,儘管知道這種感覺恨無稽,但他偏偏就是如此覺得。
“我……”
百里長空開口,卻只開了一個頭便說不下去了,遠處的劍聖看著這個年輕人,眼神依舊平靜,彷彿只是在看一個很普通的孩子一樣。
“出劍。”
劍聖開口,簡單的兩個字卻讓百里長空渾身一震,他竟是逃避般的將視線移往了他處,這句話,這兩字,都是以往他每次見到劍聖的唯一一句話。如今由劍聖的口中說出來,竟是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我……”
“怎麼了,當年飛揚的小夥子如今怎麼了?”
劍聖說道。百里長空拳頭握緊,當初天高地厚的他從不畏懼眼前的老人,為什麼如今實力大進了卻不敢出劍了?是因為登臨高峰之後發現一直在視線盡頭的山峰原來更加高大嗎?還是被之前的打擊破壞了信心?
往事一幕幕回放,百里長空深呼吸一口。
“給我劍。”
話剛說罷,劍聖身後一處雪巖突然爆裂,一柄利劍破空而來,直接沒入百里長空身前雪地,那搖晃的劍身泛出柔和的光華,彷彿連光也無法在這柄劍上停留,彷彿這柄劍就是獨立於世外的。這柄劍也是百里長空此行的目的,然而當這柄劍真正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卻猶豫了。
自己是否能掌握這柄劍?
一個不能將劍掌握在手裡的劍客還是劍客?
劍身由晃盪逐漸變得穩定,百里長空再次看向劍聖,老人還是那般的平靜,彷彿一塊亙古不變的岩石,但如今的百里長空已經可以感受到這位老人體內可怕而強大的劍意,那股劍意雖然沒有真正的釋放,但卻已經引動了百里長空體內的劍意。
就像一個人在仰望高山。
因為這個老人代表了世間最玄奧,最巔峰的劍道。
錚!
百里長空一把握住眼前的劍,拔出,閉上眼睛,感受著從劍身傳來的冰涼觸感,感受著從冰涼逐漸轉化的,來自這柄劍的劍意。劍名,吹雪,劍聖的佩劍,雖不是神兵卻絲毫不遜色於神兵,因為它是由劍聖所養育而成的。
這柄劍,幾乎通靈。
百里長空閉上的眼睛再次睜開,他已經感受到了劍上蘊含的強大劍意,他知道,只要吸收了這股劍意,那麼他的劍道修為將大舉躍升甚至於邁入傳說的門檻。一直以來,他都知道,這柄劍是屬於他的,是老人留給他的。
一個劍客怎能沒有一柄劍。只是換取這柄劍的代價卻是百里長空不能接受的,放棄一切,放棄復仇,放棄報復,放棄為自己的母親正名。這怎麼可能?百里長空突然心中一陣蒼涼,兩道清淚從他眼眶中溢位。
劍聖一直平靜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只是他終究沒有出聲,那一聲嘆息只在心間徘徊了一下,便煙消雲散。
“去!”
低喝一聲,百里長空提劍而起,整個人躍上高空,長劍斜指天穹,渾身劍意不斷攀升不斷噴發,直接引動劍上蘊藏的渾厚劍意,一聲劍鳴傳蕩百里,遠處雪崖之上的易飛與靈瑤皆是為之一顫。在天劍山莊之前的雪原上,百里長風突然停下腳步,劍鳴之聲在空中掠過,餘音嫋嫋。
“祖父,你……”
憤怒之意躍然於臉上,百里長風怒視著雪峰方向,體內的劍意蠢蠢欲動,幾乎就要暴走之時卻被一聲冷哼打斷。一箇中年男子出現在了他的面前,長衣飄飄,一頭黑髮以玉冠紮起,方臉之上似怒似悲,整個人看起來平平無奇,但他一出現,百里長風體內湧動的劍意便平息了下來。
“父親。”
百里長風強壓下心中怒火,對眼前男人鞠躬道。中年人遙望雪峰方向,心中浮現百里長空的模樣,一時間思緒千思百轉,竟是不由自主的脫口而出:
“敏瀾,我對不起你啊……”
聞言之下百里長風再也保持不住那份鎮定,猛抬頭起來。
“父親!莫忘了我母親!你答應過我母親什麼?難道你還在想那個賤人跟賤種!?”
這句話的語氣刻薄惡毒之極,中年人的臉色瞬間陰沉,而百里長風卻是面不改色,依舊怒視而向。
“就算他得到了祖父的劍意又如何?今次我不殺他,待我二十歲冠禮過後,你便再也阻止不了我!我一定殺了他!”
“他是你兄長!”
“呸!一個野種也敢做我兄長?我劉家血脈豈容如此低賤侮辱!”
“你!”
中年人踏前一步,一股龐大氣勢直撲百里長風,將是將百里長風壓得幾乎要下跪,但值此關鍵時刻,那極遠處劍鳴傳來的地方爆發出了一股更加強大劍意,這股劍意呈環狀爆發,將中年人的氣勢直接吹散,中年人與百里長風皆是心中一跳,看向遠方。
雪峰。
除了鋼索相連的兩座山峰,四周的連山盡皆震動,風雪消散,雪山雪崩,如雷鳴般的巨響充斥易飛與靈瑤耳間,放眼所及皆是白色的海浪,那股天地之威讓二人臉色蒼白,修為稍弱的靈瑤甚至直接一口血吐了出來。
而在鋼索另一端,百里長空身懸高空,手中寶劍瘋狂的釋放劍意,而他本身的劍意則形成一道銳利的劍氣保護著自己。下方劍聖看著這一切的發生,終於還是嘆了一聲,站了起來。這個倔強的年輕人選擇了寶劍,但卻將寶劍上蘊藏的劍意盡皆散去,劍意風暴也不知道持續了多久,當百里長空落到地面的時候,手中的寶劍雖然依舊鋒利無匹、光華流轉,但卻再沒有了那幾近通靈的感覺。
吹雪,又回到了它最初始的狀態。
“劍,我收下。劍意,我不需要,我的劍道,我自己走。”
桀驁的眼神再次出現在了百里長空的眼中,他將吹雪指向劍聖,劍尖輕輕顫動,兩個字從他口中吐出,頓時又一股劍意噴發而出,數不清的劍氣在百里長空四周凝聚成型!
“我劍!”
百里長空出手了,劍聖卻也不等他,但見他搖搖抬起手臂,手掌一放一弓,一把由冰雪凝聚而成的冰劍便出現在了他手中。這是劍聖第一次在與百里長空對劍的時候使用劍,手剛一握劍,頓時天地一股威壓降臨!
一劍鎮神州!劍聖第一次在百里長空面前展示了這個稱號的威力,那數百上千的劍氣在這股威壓之下竟然直接崩潰,百里長空臉色一紅,嘴角迸濺血絲,但他還是堅持著將劍指向劍聖。這一劍,將決定他是否還能繼續活下去,將是他能否破除心魔走得更遠的關鍵!
百里長空將所有的一切都灌注在了這一劍上,仇恨、悲傷、心障等等等,所有的一切,此時此刻他的心中只剩一個念頭,那便是刺出這一劍,刺出這一劍,刺出這一生至今為止最強的一劍!!!
十成功力!
十二成功力!
“二十一式!!!!!”
幾乎是拼著喊出了劍招,體內壓力猶如決堤之水洶湧而出,一道璀璨若日光的劍氣在前方凝聚成型,竟是強行在劍聖的威壓之下開闢出一個獨立的空間。劍聖的眼中閃過一道光芒,手中冰劍一揮,百里長空看也不看,因為他知道即便是去看,也是看不清劍聖這一劍的。
百里長空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自己這最強的一劍之上,終於劍意衝破天空,將蒼穹卷出一個漩渦,他的意識在不斷的攀升,他的感悟在不斷的昇華,這一刻有太多的東西浮現,他的劍道,天空劍聖還未消散的劍意,劍聖那一劍傳遞出的劍意,天地的威力。
這一刻,天地無聲。
一道肉眼可見的龍捲風暴在雪峰上捲起,整個天空萬里無雲,整個大地顫抖不已。易飛與靈瑤的身前出現了一道看不見的屏障,為他們擋住了接下來瘋狂而凌厲到了極點的劍氣之刃。易飛發誓自己這一生也未曾見過如此璀璨如此可怕的劍氣。
靈瑤卻是一顫,靈魂中的某些東西隨著這一劍而消失。她知道,那是劍侍與劍主之間的宿命關聯,已經被破除了,她,又自由了。
一道人影從風暴中心丟擲,昏迷的百里長空若斷線風箏一般,然而他的嘴角卻是滿含笑意,連他手中的劍也在顫抖爭鳴。
他,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