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懷疑身邊與自己朝夕相處的人,但是,殘酷的事實卻令她不得不戒備、不提防。
心底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無論最後查出凶手是誰,真相揭曉的時候,結果一定非常慘痛。
韓瑾與吳曉曉決定返回臨江城。韓瑾說自己把馬借給了一名僥倖活下來計程車兵去給鄰城報信,沒有一個字提到皇上。這並非是因為他仍然懷疑吳曉曉,而是為了皇上的安全考慮,必須儘可能少讓人知道皇上的行蹤。
吳曉曉並沒有懷疑。她和韓瑾在山林中摘了幾個野果果腹,便騎著王子沿著原路返回臨江城。
大戰剛剛結束,方圓百里都不見半個人影,就連想再買一匹馬都找不到地方。餓了就停下來,在路邊的田地裡挖一點土豆烤熟了暫時填飽肚皮,渴了就喝從山上帶下來的溪水。還好下山的時候韓瑾把水壺裝滿了,下山之後才發現,山下的河水裡全都帶著一股血腥味,想必是從戰場方向流過來的,根本入不了口。
最後他們花了兩天一夜的時間,終於來到臨江城的郊外。
還沒有入城就看見很多人揹著大包小包的東西,攜幼扶老地逃難。
韓瑾低沉地說:“看來連雲城失守的訊息早就傳過來了。”
吳曉曉望著大家恐慌的表情,自己的臉色也不由變得黯然。“是啊。連雲城失守,下一個就輪到臨安城了。不知道雪兒、阿蓮和陳掌櫃他們怎麼樣了。”
進了城門後,頓時感到一股死氣沉沉的氣氛。
明明還沒有失守,但卻突然變得好像一座死城一樣。街上的行人很少,偶爾可以看見幾個人影,但全都來去匆匆,用接近小跑的速度奔走著。路邊沒有一個攤販賣東西,就連有門面的店鋪也全都關門閉戶,不再開張。
經過悅來樓的時候,吳曉曉發現連悅來樓的大門都緊緊關閉著。
吳曉曉和韓瑾從後門繞進去,正好看見黑子和陳掌櫃正在裝點貨物。陳掌櫃看到他們急忙迎上來,緊張地問道:“二少夫人,韓公子,你們這兩天哪去了?二少爺到處找你們找不到,急得都快吐血了。”
“紀光耀回來了?”吳曉曉驚訝地問。
陳掌櫃道:“已經回來兩天了。他打算帶家眷一起逃難,這兩天為了找你們,他幾乎快把整個臨江城都翻個底朝天。你們快點回去與他會合吧。”
#
聽了陳掌櫃的話後,吳曉曉和韓瑾急忙用最快的速度趕回紀府。
紀府裡空蕩蕩的,看不見一個下人的身影。向守門的王伯一問才知道,昨天紀光耀已把所有的僕人遣散了。王伯也打算今天就離開臨江城,回鄉下暫時躲避一下。
告別王伯後,吳曉曉和韓瑾徑直走入前堂。
紀光耀正坐在裡面一張椅子上,低頭捂著額頭。雖然看不見他的神情,但卻可以感受到他的憔悴。
“光耀!”韓瑾喊了一聲。
紀光耀彷彿雷擊般的抬起頭來,混沌的臉上頓時驚醒,急忙起身問道:“你們到哪去了!”
他這一抬頭,吳曉曉才終於看清他的模樣。不過短短几天,就比以前瘦了一圈。眼窩深陷,眼皮底下掛著深深的黑影,一看就知道已經很多天沒有睡好。
“我們剛從連雲城回來。”說話間,韓瑾已經來到紀光耀身旁。吳曉曉緊隨其後。
“你們去了連雲城……”紀光耀的表情忽然暗淡下來,記憶深處的陰影被韓瑾的話勾了出來。
韓瑾輕輕點了點頭,此時他的心情與紀光耀完全一致,腦海深處都是那片漆黑與鮮紅交織出的地獄之景。
紀光耀輕輕嘆了一口氣,表情沉重地問道:“這麼說,你們已經親眼見過那一敗塗地的戰場了?”說著目光瞥想韓瑾身後的吳曉曉。吳曉曉下意識垂下眼睫,眉眼之間的哀傷對紀光耀的問題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見狀,紀光耀瞭然於心,沉痛地閉上嘴巴,不再說話。
所有見過戰場的人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一幕。在這一瞬間,紀光耀、韓瑾和吳曉曉不約而同地低頭默哀。
沉默了好一會兒,韓瑾輕聲道:“如果當日我再警覺一點,想到蟲卵這招……悲劇就不會發生了……”
聽到他再次把錯誤全都攔在自己身上,吳曉曉擔心地抬起頭,正想開口,卻被紀光耀搶先。
“不是你的錯。”紀光耀輕輕拍了韓瑾的肩膀一下,說,“我也沒有想到敵人如此狠毒,竟然在盔甲裡做了手腳。要怪都怪我,那日中了迷藥之後,心中明明已經有了不祥的猜測,但卻總是懷著僥倖的心理……萬一朝廷追究下來,我必定難逃一死……”
聽到這句話後,吳曉曉和韓瑾不約而同地抬頭盯著紀光耀。只見紀光耀的臉上盡是悔恨與覺悟,像極了剛剛看見戰場的韓瑾。
“現在說這些已經晚了,我們能做的,便是儘早找出凶手,希望可以藉此祭奠枉死的怨靈。”韓瑾無奈地說。
他沒有說抓住凶手“將功補過”,也沒有說“戴罪立功”。因為他早已懷著必死的覺悟,就算抓住了真凶,也無法洗刷他潛伏在紀家三年而沒有完成的使命。朝中早已流言說紀家通敵,皇上信賴他,所以才派他私下暗查。然而諷刺的是,就在不久之前,他還信誓旦旦地向皇上保證,紀家絕無通敵之實。
“光耀,你有頭緒麼?到底是誰下此毒手?”韓瑾驀然抬頭。
紀光耀輕輕搖
搖頭,表情再次變得沉重萬分。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韓瑾接著問。
這次紀光耀沒有遲疑,馬上答道:“先帶你們找個安全的地方避一避。”
“但是一旦離開臨江城,所有的線索便就此中斷。”韓瑾嚴肅地凝視紀光耀,一句話直指要害。
紀光耀頓時愣了一下,彷彿聽到韓瑾的話後才突然意識到這個問題。兩道劍眉頓時擰成一團,苦惱地低吟道:“是啊……一旦離開臨江城,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如果我們去了外地,不僅找不到線索,更無法追查凶犯……”
“你帶曉曉他們先逃,我留下來。”韓瑾堅決地說。
“不行!”紀光耀和吳曉曉同時發出反對。
吳曉曉上前一步,抓住韓瑾的袖子說:“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我們不能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裡。”
韓瑾無奈地望著突然激動起來的吳曉曉,輕聲安慰道:“放心吧,我自己可以保護自己。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明明手無縛雞之力,還總愛一頭扎進危險之中。只有看到你待在安全的地方,我才能安心做我應做的事情。”
“但是……”吳曉曉痛苦地咬了咬牙。她明白韓瑾的擔心,也明白自己留在這裡只會成為韓瑾的累贅。但是,無論如何她都不能把韓瑾一個人留在這裡。
“韓瑾,不如你保護家中女眷先走。我留在這裡繼續調查。”紀光耀說。
“不行。迷藥和毒蟲方面我比你懂得更多,我留下來更容易發現線索。”韓瑾笑了一下。
聞言,紀光耀終於不再出聲。是啊,在醫藥毒藥方賣弄,的確是韓瑾的知識更加淵博。
“不要多說了,就這樣決定吧。”韓瑾輕輕拍了一下紀光耀的肩膀,隨後回頭望著吳曉曉說,“你趕緊回去準備一下,儘早撤離臨江城。”
吳曉曉正想說話,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如今紀家早已不復往昔,僕人全都遣散,偌大的院子空蕩蕩的,彷彿連說話都有回聲,所以連微弱的腳步聲都顯得有些響亮。
堂中三人立刻收聲,屏息向腳步聲傳來出望去。
一箇中年女子的身影突兀地出現。紀光耀最先反應過來,上前一步喚了聲:“娘。”
來人就是紀光耀的母親,紀家大夫人,慕容真。她與唐婉柔的性格完全相反,幾乎每天都在自己的院子裡,絕少出來走動。吳曉曉也只在請安的時候才能見到她,平時幾乎連影子都看不到,隱約有點忘記家裡還有這麼一個人了。
現在她突然出現,三個人全都有些驚訝。韓瑾和吳曉曉彼此交換了一下目光,不約而同地閉上嘴巴。
“娘,你怎麼來了,東西都收拾好了麼?”紀光耀扶住慕容真的手臂問道。
“收拾什麼,我們根本不用走,北夷哪敢動我們?”慕容真語出驚人,其餘三人全都面面相覷,一時摸不到頭腦。
“娘,你在說什麼?北夷虎狼之軍,所到之處血流成河,無人能逃。現在連雲城已經失陷,臨江城就是下一個戰場。如果再不走,只怕就來不及了。”紀光耀反應過來之後,急忙皺眉勸道。
慕容真輕輕笑了一下,不但不慌不亂,反而還顯得非常從容。
吳曉曉越來越驚訝,總覺得慕容真此時的鎮定之後,一定隱藏著驚人的祕密。她下意識看了韓瑾一眼,只見韓瑾壓低雙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慕容真,神情無比嚴肅,隱約帶著幾分警備和敵視。
此時此刻,吳曉曉和韓瑾心中不由產生同一個猜測:難道慕容真與北夷有什麼關係?
房間中的氣氛頃刻間就已凝固,慕容真卻不以為意,牽著紀光耀的手說:“光耀,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了。”說著她從懷中拿出一個四四方方的漆盒。
“娘,這是什麼?”紀光耀的眼睛瞬間睜大,盯著眼前那個陌生的盒子。
吳曉曉和韓瑾也跟著緊張起來。所有人的眼睛全都落在慕容真手上的盒子上。
只見慕容真輕輕把盒子開啟,裡面裝的竟是一個正方形的璽印。璽印上雕刻著一隻展翅高飛的蒼鷹,形態栩栩如生,好像會從璽印上突然飛起來。
“這是什麼……”吳曉曉下意識發出疑問。她從未見過那璽印,更不知道璽印的來歷,但是光從璽印的造型上便可以判斷出那絕非尋常之物。
吳曉曉話音剛落,只聽韓瑾也發出一句不可思議的感慨:“這怎麼可能……”
顯然韓瑾已經認出那璽印到底是什麼,但卻不敢相信。
慕容真看了韓瑾一眼,神情略顯驚訝。大概她沒想到韓瑾居然知道這塊璽印的來歷吧。接著,她的目光再次回到紀光耀的臉上,鄭重地說:“光耀,這便是北夷阿邪可汗的璽印。二十年前,北夷與鳳凰開戰,阿邪可汗戰死沙場,北夷國從此大亂。我受你母后託付,帶著你和這個璽印逃到中原。後來嫁入紀家,成了大夫人。如今北夷已被可汗當初的舊部再次統一,你也應該認祖歸宗了。”
“娘,你說什麼?”紀光耀臉色蒼白,不停搖頭,無法相信這個故事。
然而慕容真的神情卻無比認真,讓紀光耀的懷疑失去了根據。她嚴肅地說道:“光耀,其實我並非你的生母,而是你的奶孃,紀明涵也並非你的生父。你的生母是葉赫拉氏,而你的生父則是——阿邪可汗。你正是阿邪可汗流落在外的王子,如今北夷軍捲土重來,攻破鳳凰,正是你迴歸故土的時候啊。”
&nbs
“不可能。”紀光耀呆呆地後退半步,用看陌生人的目光盯著慕容真。
“我現在便將你父王的璽印歸還於你,難道這樣你還不相信你的身世?大汗死後,你情緒失控,遺忘了部分記憶,所以才不記得小時候的事情。但是,你的的確確是大汗的王子,是北夷最正統的儲君。”慕容真說著高高地將裝璽印的漆盒舉在頭頂,然後雙膝跪在地上,以覲見君王的禮節將璽印呈交給紀光耀。
然而紀光耀只是呆呆地盯著璽印,下意識地不停搖頭,根本沒有伸手去接的意圖。
不僅是紀光耀,就連吳曉曉和韓瑾都因為慕容真這段始料未及的發言而臉色煞白。
“北夷王子?”韓瑾低聲自語,鼻子裡哼出了一聲嘲諷的笑意。此時此刻,他終於明白,朝中為什麼會有紀家是北夷奸細的流言。原來紀家的二少爺竟是二十年前鳳凰對北夷之戰中流落在外的北夷王子。
“光耀,拿著你爹的信物,重新回到本該屬於你的地方,替你爹報仇。”慕容真見紀光耀遲遲不肯接過漆盒,於是抬頭用更加懇切、嚴肅的語氣勸說。當她說到“報仇”的時候,眼神劇變,變得無比冷漠和憎恨。
吳曉曉下意識後退半步,耳中一片轟鳴。恍惚之間,覺得這個世界變得不再真實。
紀光耀竟然是北夷可汗之子?慕容真並非他的生母,而是奶孃?既然身為北夷王子,那麼就要為二十年前戰敗的父王報仇。難道這次北夷對鳳凰的戰爭,紀光耀將會歸降敵人的陣營?
這時,紀光耀緩緩地伸出雙手,用僵硬的動作接過慕容真手中的漆盒。
韓瑾驀然抬頭,用非常複雜的眼神盯著紀光耀。除了不敢置信的驚訝之外,更有反目成仇的覺悟。
“世子殿下,如今你明白我為何不能讓你娶明雪兒為妻的原因了吧?”慕容真見紀光耀手下漆盒,如卸重任似的緩緩站起來,嘆息道,“我知道我的誓死反對令你非常痛苦,但是……你身為北夷世子,如何能娶妓女為妻?如果我點頭了,讓我以何面目去見你死去的父王和母后?”
原來這才是慕容真硬生生拆散紀光耀和明雪兒的真正理由。吳曉曉呆呆地注視著忽然變了一個人似的慕容真,從她溫婉的臉上,依稀可以看到她堅強的內心。如果不是一個堅強的女人,怎麼守住這個天大的祕密,獨自一人將世子撫養長大?以前吳曉曉總認為她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婦人,但是直到這一刻,才突然真正認清了她。
“世子?我居然是北夷人……”紀光耀捧著漆盒的雙手輕輕顫抖著,發出斷斷續續的笑聲,“我從小到大都在臨江城長大,吃的是這裡的米,喝的是這裡的水……但如今,你卻告訴我,我是北夷王子,應該回歸北夷,與北夷軍一起聯手報仇?你讓我如何接受這個事實……”
說到這裡,忍不住又發出一聲冷笑。笑命運弄人,更笑自己的動搖。
望著快要瘋狂的紀光耀,吳曉曉恍惚間想通了很多事情。為什麼她總覺得紀光耀不像一名風度翩翩的世家公子,原來他骨子裡流的是戰馬民族的血。最適合他的生存方式不是經營紀家的商鋪,當一個家財萬貫的商人,而是縱馬驅馳,在廣袤無邊的草原上征戰四方。
“北夷的世子?世子的奶孃?如今連雲城戰敗的訊息,對於你們來說,莫不成了天大的好事?”
正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韓瑾突然慢慢拔出劍來,指了指紀光耀,有指了指慕容真。
“韓瑾!你在幹什麼?”吳曉曉嚇了一跳,下意識衝上去,抱住韓瑾的胳膊。
然而韓瑾卻推開她,將她擋在自己身後,用劍指著慕容真質問道:“當日用迷藥迷暈我,又在盔甲之中動手腳,害死我是十萬大軍的凶手到底是不是你?”
慕容真望著韓瑾的劍鋒和冰冷的表情,頓時呆若木雞,好半天才反應回來,迷茫地問道:“什麼迷藥?”
“你不要裝傻了!原來你就是潛藏在紀家的奸細!”韓瑾一聲暴喝,提劍就像慕容真的眉間刺去。
慕容真沒有武功,嚇得尖叫起來。眼看劍鋒就要刺穿她的喉嚨,只聽“當”的一聲,韓瑾的劍鋒比紀光耀挑開。
“韓瑾,你幹什麼?冷靜一點!”紀光耀拔劍指著韓瑾,把嚇得跌坐在地的慕容真擋在自己身後。
“是啊,韓瑾,現在無憑無據,你不要這麼衝動好不好?”吳曉曉也急忙趕來阻攔,抱住韓瑾的持劍的手,使出全力把他的手往下按,不讓他與紀光耀刀劍相向。“你不要捕風捉影,冤枉好人行不行?”
聽了吳曉曉的話後,韓瑾終於稍微冷靜下來。猶豫片刻之後,他終於把劍重新收入鞘中。
“不要讓我找出證據,不然我讓你死無葬身之地。”留下這句話後,韓瑾毫無留戀地提劍離去。
“韓瑾!”吳曉曉焦急地吼了一聲,看了紀光耀一眼,又看了韓瑾消失在門口的背影一眼。最後決定追出去。
然而,韓瑾的步子極快,吳曉曉根本追不上。剛剛追到門口,韓瑾的身影已經只剩下一個小點。
“韓瑾!”吳曉曉急得腳下一滑,狠狠地摔了一跤。當她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連韓瑾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韓瑾……”痴痴地望著韓瑾消失的方向,吳曉曉輕輕閉上眼睛。
到底怎麼了?去了連雲城之後,韓瑾性情大變,就像突然變了一個人似的。不僅衝動,而且易怒,動不動就想殺人。他到底怎麼回事?一點也不像自己曾經熟悉的那個韓瑾。難道在連雲城發生過什麼?自己昏迷的時候,韓瑾一定遇到了什麼事,不然他不會變得如
此陌生。是什麼改變了韓瑾的性情?
想來想去,腦袋都想痛了,依然想不出一個結果。
吳曉曉一動不動地靜靜坐在地上,渾身無力,根本爬不起來。過了很久很久,紀光耀走過來,將她從地上扶起。
“不要怪他,因為剛才就連我自己,在一瞬之間,也懷疑我娘就是凶手。”
吳曉曉茫然地抬頭,望著紀光耀。
紀光耀繼續說:“我剛才已經向我娘確認過了,凶手的確不是她,她對食人蟲的事情根本毫不知情。”
“那麼凶手到底是誰……”吳曉曉低頭問自己。
從剛才慕容真迷茫的神色之中可以看出,她的確與食人蟲無關。恐怕韓瑾也是因為看出這點,才會收劍離去吧。
那麼凶手到底是誰?
#
夜深人靜,吳曉曉躺在**,翻來覆去睡不著。
屏風外面,紀光耀躺在窗邊的木榻上,不知道睡熟沒有。
四周安靜極了,吳曉曉只能聽見自己輾轉反側的聲音。忽然,一股奇異的香味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飄了進來。吳曉曉頓時有些警覺,下意識捂住了口鼻,但是那股香味卻越來越濃,迅速擴散到大腦深處。
很快,吳曉曉的眼皮越來越沉,緩緩閉上,再也睜不開了。
待整個房間都被香味充滿後,一道人影輕輕地推開門,從外面走了進來。
那人影手上拿著一把出鞘的劍,劍鋒在皎潔的月光下發出冷冷的清輝。
人影徑直向被迷藥迷昏的紀光耀走去,高高舉起了劍。
正在這時,視窗的月光正好落在的臉上。這個人影不是別人,正是韓瑾。
韓瑾用冷漠的目光望著熟睡中的紀光耀,
這個人是北夷可汗的餘孽,如果放任他回到北夷,日後必定會成為一大禍患。必須趁他尚未形成勢力之前,儘早將他除去!
必須現在殺了他!
思及此,韓瑾再次捏緊手中的劍柄。但是,手臂彷彿凍僵了似的,怎麼也落不下去。
明明知道要殺他,必須馬上動手,今夜就是最好的機會。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望著毫無反抗之力的紀光耀,竟然狠不下心。
舉起的劍就這樣一直懸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
時間彷彿靜止了,中了迷藥的紀光耀、吳曉曉昏迷不醒,一動不動,就連沒有中迷藥的韓瑾也僵硬得如同一尊石像。
直到這一刻,韓瑾才清楚地發現。他早已不僅僅是一個潛藏於紀家的臥底,更已將紀光耀視若兄弟。
良久的猶豫之後,依舊下不了手。
韓瑾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緩緩放下手中的劍。他選擇了放棄,即使以後將為這個決定付出更大的代價;但是此時此刻,他無論如何也下不了手。
“光耀,我真的應該殺了你。如果現在不殺你,日後便是你殺我。不僅殺我,還會殺我王朝子民。我真不該留下你這個禍患,但是……”輕聲對木榻上一動不動的紀光耀說出了心裡話,韓瑾轉身離去。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突然有一把劍砍了下來。
韓瑾嚇了一大跳,反射性地向旁邊躲開。
冰冷的劍鋒“鏘”的一下落在木榻上,差點砍上了紀光耀。
“你是什麼人!”韓瑾抬劍擋開刺客的攻擊,發出一聲怒喝。面前是一個穿著夜行衣的刺客。
刺客一聲不吭,但是動作卻非常快,與韓瑾過了兩招之後,便馬上退出房間。
這明顯是誘敵之計,韓瑾明知道是陷阱,但卻無法眼睜睜看刺客逃走。他沒有絲毫猶豫,馬上朝刺客逃竄的方向追去。如果他沒有猜錯,這個刺客一定就是當日把毒蟲藏在盔甲中的犯人。
韓瑾咬緊牙根,雙目緊緊盯著刺客的移動,被刺客引到另外一個院子中。
“站住!”韓瑾眼看就要追丟了,急得發出一聲大喊。
這時只聽“啪”的一聲,刺客推開窗戶,闖進一個房間。
緊迫之間,韓瑾沒有仔細辨認自己身在何方,跟在刺客身後,縱身從視窗躍入。
就在破窗而入的瞬間,突然有一把沙塵向眼睛撒來。
韓瑾避之不及,雙眼都被泥沙迷住了。
“出來!你到底是什麼人!”韓瑾持劍在房間中不斷揮舞,眼睛被沙子迷住,只能根據耳朵辨識刺客的方向。
刺客在房間中東躲**,並不急於離開。韓瑾不知道刺客到底想幹什麼,完全中了對方的詭計。
突然,韓瑾聽見刺客落在一個地方。
他以為刺客終於露出破綻,現在就是抓住刺客時機。於是猛地揮劍向前刺去,長劍從空中擦過的時候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嘯聲。最後,劍尖終於傳來了刺入**的觸感。
韓瑾聽見了一個女人痛苦的叫聲。
與此同時,迷住眼睛的泥沙終於隨著淚水流出眼眶,雙眼再次恢復了視覺。
韓瑾慢慢睜開眼睛,以為自己終於可以看見刺客的真面目。
 
然而出現在他眼前的,卻是慕容真被長劍刺穿胸膛後痛苦的表情。
“是你?”一瞬之間,韓瑾還以為慕容真就是凶手。但是突然注意到慕容真穿著睡衣,根本不是刺客的夜行衣。
驀然抬頭,真正的刺客已從視窗飛出,迅速消失在夜空中。
“站住!”韓瑾猛地把劍從慕容真胸口拔出來,還想繼續追去。
但是當他登上窗臺的時候,刺客卻早已不見蹤跡,窗外只剩下一片漆黑的夜色。
冷風拂面而來,將韓瑾燥熱的頭腦冷凍了一下。
直到這時,韓瑾才終於醒悟,原來自己中了刺客的“借刀殺人”之計。他馬上轉身,回到慕容真的身邊,然而慕容真已經快要嚥氣了。
剛才那一劍正好刺中了要害,慕容真倒在血泊中,口中發出微弱的呻吟。
“大夫人。”韓瑾明明早已將慕容真劃為敵人,但是看到她被自己誤傷後,心中依然萬分痛苦。
“你……到底是什麼人……”慕容真抬起滿是血汙的手,顫巍巍地指著韓瑾。
“就算告訴你,也已經於事無補了。”韓瑾扶著慕容真的肩膀,讓她倒在自己的懷中。
“不要傷害……光耀……”慕容真緊緊抓住韓瑾的衣服,用聚滿血絲和淚水的眼睛盯著韓瑾,模樣看上去分外猙獰。“不要傷害……光耀,不然的話……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留下這句話後,慕容真的身體驀然沉了下去。
韓瑾痛苦地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望著懷中死不瞑目的慕容真,發自心底深處對自己的所作所為產生了懷疑。明明應該殺了紀光耀,然而卻下不了手;明明應該抓住黑衣人,但是卻誤殺了慕容真。
事情變得越來越混亂,焦躁的韓瑾早已無法冷靜思考。
他抱著慕容真的屍體,輕輕幫她闔上雙眼。然後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半跪在地,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
#
翌日。一覺睡醒的紀光耀沒有發現任何異樣,他來到慕容真的房門外,輕輕敲了一下門。
“娘,我們今天就要出發了?你的行李準備好了麼?”
房間中沒有半點聲音,於是紀光耀又問了一邊,然而依舊沒有半點聲音。
這時紀光耀隱約察覺到一絲不妙,馬上用力向門扉撞去。“啪啪”幾聲巨響之後,大門終於被他撞開。
出現在眼前的畫面,頓時令他的大腦陷入一片空白的狀態之後。
“娘——”一聲嘶吼,穿破空間,響徹了整個院府。
房梁中掛著三尺白綾,慕容真僵硬的身體筆直地懸在半空,已經死了很長一段時間了。
紀光耀把慕容真的屍體從房樑上取下來,抱在懷中痛中。他的哭聲幾乎響徹整個紀府,大約一刻鐘之後,吳曉曉和韓瑾同時趕來。看到慕容的屍體後,全都嚇得面無血色。
特別是吳曉曉,她的身體猛地向後一倒,要不是韓瑾及時扶住,她早就摔下去了。
“怎麼會這樣……”短短几日,她見到了太多難以置信的畫面,聽到了太多難以置信的故事,緊張的神經早就繃成了一條緊緊的線,任何一點微小的打擊都足以將她擊潰。所以,當她看到慕容真的屍體時,痛苦得幾乎喘不上氣。
“娘,為什麼……為什麼……”紀光耀把頭埋在慕容真的懷中,哭得痛不欲生。
韓瑾的目光落在牆邊的一張八仙桌上,輕輕對紀光耀說:“光耀,桌上有一封遺書。”
紀光耀抬起淚眼,望向八仙桌,果然看見上面端端正正擺放著一個信封,信封上寫了“遺書”兩個字。
他馬上起身衝到桌邊,將信箋抽出來,用目光匆匆掃過。
“信上說什麼?”韓瑾走上前問。
紀光耀看完以後,氣得一把緊緊捏住信箋,差點把信箋捏碎,咬牙切齒地說:“她被在盔甲中藏蟲卵的真凶逼迫,無奈之下只能自殺。望我重歸北夷之後,找出凶手,替她報仇。”
韓瑾嘆道:“凶手真是窮凶極惡,殺盡鳳凰軍十萬將士之後,居然連一個女人也不放過。”
從韓瑾認真的表情上,一點都看不出來,慕容真的這封遺書,正是他偽造的。之所以這樣做,就是為了利用紀光耀幫自己查出凶手的身份。因為現在已經可以肯定食人蟲肯定是北夷人的詭計,如果紀光耀重歸北夷的話,就可以從內部著手調查,應該比自己更容易查出真相——所以韓瑾才偽造了慕容真的遺書。
“到底是誰,竟然如此歹毒……”紀光耀用手背擦去臉上的淚漬,低頭望著慕容真僵硬的遺體說,“娘,你放心,我一定找出真凶,還你一個公道。”
“沒想到居然發生這種事……”吳曉曉好不容易從驚訝中回過神來,茫然地望著眼前的景象。
正在這時,一個輕微的腳步聲突然從外面傳來。
紀光耀和韓瑾同時抬頭,戒備地向門口瞪去。
只見一個四十餘歲,身材高挑精悍,一看就是習武之人的中年男子跨過門檻。
男子的目光落在慕容真的屍體上,深邃的眼眸中瞬間閃過了一絲驚愕,但是很快便平復下來。他從吳曉曉的身旁擦過,來到紀光耀的身邊。
吳曉曉從未看
過這名男子,愕然地盯著他的舉動。但是紀光耀和韓瑾似乎都認識他,並未流露出太多的驚訝。
紀光耀首先發話,喊了一聲:“師傅!”
吳曉曉這才恍然明白男子的身份。原來他就是紀光耀的師傅!
吳曉曉曾經與韓瑾一起去山林尋找紀光耀的行蹤,發現紀光耀的師傅住在懸崖峭壁之上。後來,韓瑾一個人順著峭壁爬下去,見過紀光耀的師傅一面,而吳曉曉則一直留在懸崖上等待,所以才不知道紀光耀的師傅到底長什麼樣。
“師傅,你怎麼來了?”紀光耀臉上淚痕未乾,似乎是不想讓師傅看到他的醜態,急忙用手背把眼淚擦乾。
“我今天才聽說北夷大敗鳳凰的好訊息,如今連雲城已經被拿下,我估摸著,慕容真應該已經把真相告訴你了,沒想到……”說著目光再次落到地上慕容真的屍體上,惋惜地說道,“她卻已經死了。”
聽了男子的話後,韓瑾明顯露出敵意的眼神。就連吳曉曉也覺得男子剛才的語氣很奇怪,鳳凰軍大敗居然是“好訊息”,而且連雲城是被“拿下”,而不是“失守”——難道他也是北夷人?
果不其然,男子下一句話就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世子,你應該已經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吧?”
居然稱紀光耀為“世子”,很顯然他也是北夷人,而且還知道紀光耀的身份。
紀光耀驚訝地問道:“師傅,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便是阿邪可汗麾下大將特木爾巴蘇,二十年前戰敗之後,本想偷偷混入皇宮,刺殺鳳凰國君,沒想到卻失敗了。我被御林軍重傷,花了很多年時間調養才漸漸康復。就在這個時候,我途徑臨江城,遇到了慕容真,從她口中打聽出你的行蹤。我說我要把你帶回北夷,但是她卻以北夷四分五裂、政局不穩、怕你被覬覦王位的奸人殺害為由拒絕,說要等到北夷被大汗忠誠的舊部統一之後,再讓你現身還朝。於是我便留在臨江城,偷偷教你武功。”
“難怪母親一直反對我練武,恐怕她早就猜到你是我的師傅,怕我被你帶走……”紀光耀沉聲低吟。終於明白了很多以前想不通的事情。為什麼會突然遇到一個願意教自己武功的師傅?為什麼母親聽到自己開始習武之後如臨大敵,但卻從未堅決反對。一切的一切,只因為自己是阿邪可汗的後代。
就在剛才特木爾說到“刺殺國君”的時候,韓瑾的臉色刷的一下白了一層,下意識握緊腰上的劍柄。雖然只是一個很小的動作,但是特木爾依然**地察覺,並且扭頭對韓瑾投去凶殘的目光。韓瑾頓時被威懾住了,沒有再做出進一步的舉動。這一切只發生在眨眼之間,以至於紀光耀和吳曉曉都沒有發現,只有韓瑾與特木爾心中留下了一個小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