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劍繞空直下,未盡全力。不過,獨孤九若是一位第二境界的修者,無論如何都避不過去!
錚!
他屈指彈劍,指鋒與劍身碰撞,發出一陣金鐵交擊的清脆長吟,三四米長的巨劍便被遠遠盪開。聲波如漣漪般擴散,周圍很多傷者都難以承受,‘哇’的一聲,口湧鮮血,傷上加傷。
山岩上,西門世家的少這才睜開了雙目,眼中有一絲意外,卻無驚慌。長劍於半途迴旋,改劈為橫斬,攔腰斬向獨孤九腰畔,氣機凌厲無比。
但獨孤九的身子卻忽然如柳絮一樣翻飛而起,踏足在劍身之上,像是黏在了上面,跟隨著巨劍的往來之勢上下翻飛,時如狂風驟雨般飄搖,時又如大樹根深蚍蜉難撼,無論巨劍使出什麼樣的招式,都難以擺脫獨孤九。
“哼!”
少年冷哼,始終不見任何動作,巨劍卻‘嗡嗡’顫動,再長七尺,刃寬足有半米,速度陡然間拔升一倍不止!
劍身上,開始有劍氣縱橫,如同生了一層瑰麗的光刺,讓獨孤九再無立足之處。他身體雖強悍,但卻並不莽撞,何況身上的衣服也不是經過祭煉的寶衣,老是被劃得破破爛爛總不成樣子。
身形驟變,不再與大劍糾纏,落到地上。他與少年相隔不過百十米的距離,卻沒有選擇直接欺身而上,反而以正常的步調向對方走去。
一步一個腳印!
每當大劍臨頭時,他的身形便會如鬼魅般消失,須彌間避開大劍凌厲的攻勢,但下一刻出現的位置卻不會距離大劍太遠。臉上的態度極為沉靜,步調也緊接著恢復正常,不快不慢,不增不減!
在少數圍觀之人的眼裡,獨孤九的身形並不是瞬間就出現在了攻擊範圍之外,而是做出了一連串複雜的動作進行閃避。只不過速度之快、很多人都無法看清,就算目力超絕的人,也只不過看到一個模糊的殘影。
姿態昂揚,睥睨八方!
越是這樣平淡,愈加令人心驚,給御劍的西門世家少年帶來了如海般的壓力!
獨孤九直直走出四五十步時,少年的額頭開始滲出汗珠,霍然起身,手中開始捏印,巨劍再次掙動,上面的劍氣紛紛離開劍體,形同一把把光彩幻化出的小劍,以實體大劍為引,爭相飛繞於側,在獨孤九前後左右交織成一道圓形的劍幕,將他整個人都環繞在內。
獨孤九見他使出這樣的招式,內心極為讚許。換做他是少年,也會使出差不多的手段來禦敵。第八世他修仙劍,是八世記憶中最為深刻的一世,對劍道感悟至深。少年如此年輕,御劍之法卻極為老練,應對自如,資質自是不用說,更為難得的是慌而不亂,生死搏殺中,這是關鍵的制勝之道!
錯愕間,獨孤九恍若看到了前世中初入山門的自己,意氣風發,目中無人,眉梢始終帶著濃濃的劍意,臉上則是嗜劍者對於世態炎涼的淡漠和骨子裡表露出一抹高傲。
少年如果能將心中的焦躁完全戒除,劍道之心更加沉穩,就會變成一塊上好的璞玉,可雕可琢。
“嗤嗤嗤——!”劍氣如游龍,將獨孤九手臂上的衣袖劃破,在黑化後的手臂上留下幾道淺淺的劃痕,傷口眨眼間再次癒合。仙劍是由第四境界的劍修祭煉,只不過少年還沒有能力釋放出其全部戰力。就算得到了仙劍本主的‘許可’,其魂海的力量還是差了太多。
“西門世家的劍道果然不負盛名!”
獨孤九右臂橫空,無視激縱的劍氣,手如神鉤,竟在間不容髮間抓住了實體大劍的劍柄!足下一沉,左手搭上右腕,半個轉身,將仙劍......遠遠的扔了出去!
劍若流星,刺向遠空,不知道被扔出多遠的距離!
山窪四周,除了真的被疼痛折磨得死去活來的人還在自顧自的低聲呻吟,剩下的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當場石化!
對付這種心高氣傲、實力偏偏又不低的人,只有一個辦法,才能讓對方有所收斂,那就是比他強!強很多!
天空,劍吟長鳴,被丟擲的仙劍重新向山窪飛來,但此時,獨孤九已經欺巖而上,站在少年身前。指如槍鋒,緊緊定格在少年眉心位置!
少年眼中,驚懼的神色一閃而逝,接著便狠狠的回瞪著獨孤九,十分倔強。劍芒消散,大劍也在獨孤九身後縮小到原來的尺寸,凌空懸浮在側。
獨孤九見狀,緩緩將青銅指收回,頭臉上的膚色變作正常色澤,又讓少年暗自凝眉。
威脅一個放棄抵抗的孩子,著實沒有多少成就感,他本來的目的也並非要傷害對方:“有人告訴你脾氣該改一改了嗎?年紀輕輕,火氣倒不小。”
少年高傲的側起頭,一副‘我輸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的樣子,冷冷道:“你也比我大不了幾歲。”說著又補充了一句,“別以為能嚇住海外仙島的廢物,就能讓我們西門世家的子弟折腰!”
海外仙島眾人臉上一陣憤然,但在獨孤九冷厲的目光掃視下,都怏怏閉嘴,生怕惹得殺神掉回頭去殺他們個落花流水!
明明是少年出言不遜在先,輸了卻又十分理直氣壯,保持所謂的‘氣節’。獨孤九忍不住發笑,這一點倒是與前世的葉風雲大相徑庭,因為葉風雲從不會認輸!只要有一絲反抗的機會,都會毫不猶豫的出手,哪怕力爭而死!
不過,少年輸的也倒坦然。
“我只不過是想要問你一些事情,你大可不必如此惡言惡語,還不問緣由痛下殺手。”獨孤九面色一肅,道:“我只想知道,你逃出獸潮時,古世家的人還有幸存的嗎?”
少年的身子明顯一顫,似是被獨孤九的問話刺激到。微一怔忪,態度仍惡劣不堪:“關你何事!”
“我有一位新結識的朋友,出自你們古世家一脈。朋友有難,怎麼不關我事?”
少年不屑,道:“說的你會回去救他們似的!”
“這麼說,他們還活著?最起碼在你逃出來的時候還活著?”獨孤九見少年冷厲的表情,除非用強,否則很難讓少年將所知道的如實相告。
不過,從少年的話裡隱隱猜出,古世家的子弟很肯能沒有死,而是被困在了獸潮中。少年想必是遭遇了可怕的事情,跑出來之後,卻不敢再回去救人,心中始終帶著些許愧疚之情。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臉上才會出現像此刻這樣的表情。
獨孤九老於世故,其中道理,一想便透。
但對於他來說,知道古世家子弟並未死亡就已足夠。轉身離去前,他對少年道:“害怕不是一件丟人的事。丟人的是,明明害怕了,卻不敢直面自己的恐懼。也許,你現在的做法對於你而言是最正確的選擇,但你若無法戰勝心中的恐懼和愧疚,心裡的陰影會伴隨你一生。我幾可斷定,這樣下去,你與那大道無緣,飛昇也只是痴心妄想。”
這些話並非空穴來風,心性敗了,人也就隨之敗了,就算天分再高,也會在渡劫時功虧一簣,被心魔擊垮。獨孤九從少年的身上看到了前世的些許影子,這才忍不住出言提點。
少年目中乍現驚駭,似是有所頓悟,緊接著將獨孤九喊住:“你......真的要去救他們?”
獨孤九眉毛一挑:“不然怎樣?”
少年沉默不語,被獨孤九的淡然所折服。
“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麼?”
片刻,少年只是凝重的對獨孤九道:“你知道獸潮中心有什麼嗎?”
獨孤九暗自搖頭:早知道這邊跑出來的是個嚇壞了的孩子,他就不會浪費兩個時辰的時間趕來此地,而是直接奔著獸潮中心的方向去了。全身迅速黑化,縱身而起,只留下一個字給西門家的少年:龍!
他當然知道,因為他已經開始對‘龍’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連獨孤九自己都弄不明白,為什麼會對傳說中的‘龍’有如此強烈的好奇心,甚至連面對巨龍的凶險都顧不上理會。這個在八字鬍口中比‘鬼’更令人難以明瞭的生物族群,究竟暗藏了什麼契機?
...
獨孤九的身形化作一個小黑點,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中。
向著獸潮湧去的方向飛行了將近半日的功夫,腳下開始出現獸潮過境留下的大片痕跡。
山林一片狼藉。樹木凌亂,花草成泥,生機勃勃的山野被瘋狂的獸群衝擊的不成樣子,如同倒戈的麥田,齊刷刷臥了一片。遍地狼藉中,開始零星出現一些被踩踏致死的小型野獸的屍體,盡皆被踏成一張薄紙似的,骨肉與腳下的地面再難分彼此。
越往前,這種痕跡愈加明顯!
孤峰斷折,峭壁傾塌,真就如同八字鬍形容的那般:有能衝撞斷崖的蠻牛,蹄印大如一方小湖!
又飛行了一個多時辰,茫茫大山到了盡頭。前方,出現了一方沙漠。
八字鬍飛了數天的行程,獨孤九全力逆空之下,只用了半天的時間就飛臨對方口中提及的那片小沙漠。
不過,沙漠已經不復應有的地貌,起伏的沙丘上堆滿了各種野獸的屍體,在視線中綿延,竟看不到邊際!透過屍體下方露出的沙礫,才能察覺這裡原本是一片荒蕪的沙漠,而不是屍山血海堆積的墳場!
獸潮的規模超乎想象,親眼見到之後,才能更好的體會這種震撼。靈墟境內凶獸的數量彷彿是無窮無盡的!
此地氣息凝滯,放眼盡是死屍殘骸,獨孤九沒有停留,直接御空而過。他知道,這裡還遠遠沒有靠近獸潮的中心,連邊緣地帶都算不上,什麼時候見到人類修者大軍突圍的戰場,才算是真正進入獸潮的範圍。
體內勁流運轉到極致,用了兩三個時辰,才越過獸屍橫陳的沙漠。蒼翠再現,場景一轉如故。獸類的屍體越積越厚,零落的青翠之色與各種野獸的屍身彼此摻雜在一起,殷紅的血匯聚成河,零落的白骨四處散落,破敗的枝葉漸漸枯萎,色澤斑斕而恐怖,在大地上交織成一幅地獄般的場景。
空氣中,瀰漫著厚重的血腥味兒!
遠空,一道湛藍的流芒劃過天際,似是有人在高空穿行,距離獨孤九所在的位置相當遙遠,只能看清是一個微弱的藍色小點。獨孤九發現,他不是唯一一個膽子比較大的,附近並不是沒有修者出沒。對方似乎也發現了他,迅速向這邊靠攏過來。
等到近了許多時,獨孤九眉頭皺了皺。對方腳下,踏著一柄湛藍如海的仙劍,來者不是別人,竟是那位妖媚入骨、在仙形古樹周圍與獨孤九生死相爭的妖女師素素!
師素素妖媚不減,國色天香,衣著雖暴露,卻很好的遮掩住‘要害’部位,反而更令人升起一股原始的欲/望。她來勢飛快,看上去獨孤九上次給她造成的傷勢已經痊癒,御劍的速度比上一次見她時快了數倍不止!
仙果林一別後,對方不知有什麼離奇的際遇,就速度而言,修為應該大漲。
彼此認出對方之後,師素素的表情亦是一愣,與獨孤九保持一定距離並駕齊驅,竟始終沒有落下!
“喲~!真是冤家路窄啊,黑炭頭,你膽子倒不小,別人都避之不及,你竟敢跑到這個地方來送死。上次偷吃姐姐的豆腐,姐姐還沒找你算賬呢。”聲音一如往常,柔媚入骨,但眼中卻是厲芒閃現,殺機畢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