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寒冷,天地冰封,本應是‘群雄聚義’、在寨內燃起旺旺的炭火、吃肉喝酒玩女人的時刻。可此時,除了劉萬山孤身一人坐在清冷的大廳內,再無他人。劉萬山手邊,放著他的那兩柄八十斤的重錘,他懷裡則抱著一個十斤重的酒罈,咕咚咕咚的往嘴裡猛灌著。
廳內的門窗緊閉,光線昏暗。暖爐中的炭火昨夜就已熄滅,還好座下寬大的硬木交椅上鋪了一張斑斕的虎皮。按理來說,習武多年,早已不太畏懼寒冷,但此刻劉萬山心中的寒意,卻是由內而生,讓他整個身子從裡到外都徹底涼透。
他苦苦經營了十幾年的山寨,在短短的十幾天內,竟被一個可惡的賊整個偷走!到如今,整座馬幫寨,只剩下他一個‘劉大當家的’。
劉萬山手下,原有兩百多號兄弟,經他親自**多年,都是一頂一的好手,不僅身手不凡,性格上也沒有弱點,各個心狠手辣,窮凶極惡,就算親手扼死襁褓中的嬰兒也不會皺半下眉頭!
可昨夜一夜的功夫,這些名聲在外的凶徒竟都不約而同的捨棄了他們的寨主,悄悄散了。心中有愧的,只留下了一封辭行的書信,大部分人則是什麼都沒有留下,就趁著夜色冒著風寒四散而去。
“呸!跑的真他媽乾淨!”劉萬山啐了一口,憤聲咒罵。酒氣上湧,人已微醉,膽色卻更濃!
說起來,這一切都要怪那該死的的賊!
那賊人十分厲害,他偷的東西也極為特殊,他偷的起,別人卻丟不起。
因為他只偷人頭!
山寨內,其他幾間寬敞房屋內的地上,排滿了整整一百零七具無頭的屍體!他們項上的腦袋,都已被那賊人一一偷了去。活著的近百嘍囉,最終被那惡賊嚇破了膽,就連與劉萬山相交多年的二當家,也在昨晚下山而去。
之所以用‘偷’,是因為至今為止,誰都沒有見過那個人,別說人,連影子都沒瞅見過!
起初,只是馬廄邊的柴草堆裡發現了大量血跡,緊接著,一直被眾人認為私自下山鬼混的一位小頭目的屍體被馬伕發現,只不過少了人頭。
接下來十餘日,簡直就是馬幫寨的噩夢!
每天都有人神不知鬼不覺的失蹤,每天都能在山寨的某處發現失蹤者無頭的屍體,全部都是寨內的兄弟。少則三五個,最多的一次,一連有十餘人被‘偷’。
絕不是惡鬼索命,因為所有屍體頸部的傷口整齊光滑,明顯用被人用利器斬下來的;也不肯能是傳說中的那些‘上仙’出手,因為上仙們若想取他們的命,簡直太容易了,何必費盡心思隱藏形跡?他們是世間草莽的流寇,跟修仙者沒有交集可言。那就只剩下一個可能了,對方是個凡人,凡人中的刺客!
“嘭!”的一聲。
劉萬山一拳擂在身邊的木桌上,木桌應聲倒塌,木屑翻飛。
“老子就在這裡,哪也不去!老子倒要看看,看看你這回怎麼偷!”劉萬山雙眼佈滿血絲,他已經有十幾天沒睡個好覺了。
他此時的面目有些猙獰,這裡是他的家,他不捨得離開,也不甘心就這樣逃走。血裡來刀裡去,他什麼樣的大風大浪沒見過!?
何況他本身就是武道高手,更是個十惡不赦的壞人,只要對方不是修仙者,他就不怕。或者說假裝不怕!
所以他坐在這裡等,等那個人再次現身。
可沒想到,他的話音剛落,大廳的兩扇木門就‘吱呀’一聲開了!
凜冽的寒風和著些許雪沫兒,從大敞的廳門中吹了進來。外面已是晌午,陽光清冷,未能散發出太多的熱量,多少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冰涼的雪沫兒打在衣領上,又順著前襟灌進脖頸,涼颼颼的,讓劉萬山渾身一個激靈,雙手在第一時間抓住了重錘的錘柄,從靠背上坐直了身子。
光線的驟然變化,有些晃眼。劉萬山眯起眼睛,向廳門的方向望去。
那裡站著一個人。
由於逆光的原因,看不清長相。但那個人站立的姿勢,就如同一把劍,殺人的劍!
他的腰間,也真的彆著一把長劍。
那少年如釋重負的舒了口氣,嗓音聽上去略帶一種暗啞的磁性,卻又不失清亮,那是屬於年輕男性的嗓音,甚至比‘年輕’還要年輕那麼一點點。
“還好沒有都跑掉,總算剩下一個。”
劉萬山雙眼一凸,他一時看不清對方的樣子,卻能從聲音中判斷出對方大概的年齡。
偷人頭的人,竟是個孩子!?
少年拔劍,沒有要跟他廢話的意思,徑直向他走來,來取他項上人頭!
的確是個孩子,看上去之多不過十六七歲,長相也極為平凡,扔在人堆裡都不一定能讓人認出來。
但少年的步調平穩,每一步的間距彷彿用尺子量過一樣。
習武多年的劉萬山這才明白過來,眼前的少年是一個深諳武道的高手,氣勢上,絕對不輸於他。他再也坐不住了,從椅子上霍然站起身,兩柄重錘橫於胸前,暴喝道:“閣下到底是什麼人,跟我馬幫寨又有何仇怨,要對我兄弟下那樣的毒手!”
沒有迴應。
此刻,劉萬山發現他心中竟隱隱生出一絲悔意,後悔他為什麼沒有跟別人一樣,選擇逃走!
但這時候再選擇逃離已經遲了太多。
“好!”劉萬山底氣明顯不足,他竭力大喝道,“我劉萬山今天就豁出去了,看看是你的劍快,還是老子的錘快!”
說著,步如驚雷,兩把重錘更是全力揮出,勇不可擋,以開山之勢向少年頭頂傾力砸下。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招式!
錘子的速度快,就像兩塊墜落蒼穹的巨石;劍的速度卻更快,直如一道劃破天幕的閃電!
隨後,劉萬山感覺自己的視角開始天旋地轉,他看見一具魁梧的身軀從眼前衝向前方,那具身軀手中,握著兩把重錘。四肢健全,唯獨少了頭。那是他的身體,曾經是!
脖頸間血泉噴湧,無頭的身體在慣性下又衝出四五步,才轟然倒下!
平凡少年眼神中的平靜,是劉萬山腦海中閃現的最後畫面,緊接著便是無際的黑暗。
在少年看來,這劉萬山也實在是有趣,因為只有傻子才會拿重錘跟長劍比快。
“第一百零八顆!”
少年單手接過半空中面部肌肉還在微微抽搐的腦袋,另一隻手還劍入鞘,提頭向外走去。
這‘少年’除了獨孤九,還能有誰?
...
這半個月以來。獨孤九大部分時間都花費在了佈置祭臺和取人首級上面。
所殺之人經過一番甄別,都是作惡多端之輩。這一世,‘屎蛋兒’前些年的記憶中歷盡苦難,但心底的善意從未磨滅,受其影響,讓他蛻變成一個全新的自我。
其實,若論殺孽深重,獨孤九沒資格去評判別人,他一輩子所欠下的血債,比別人十世百世加起來都要多。選擇這些惡人下手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惡人多磨,這種人生前沾惹了過多的血腥氣,死後的煞氣也要比一般人強烈很多,這正是血祭的主旨。
古籍上記載的召鬼之法十分複雜,必須藉助隱晦之地的地勢在特定的‘穴眼’上將人頭分別埋下,一百零七顆人頭,對應著一百零七個穴眼。
單是找準這些位置,難度就極大。
最後,還需將剩下的第一百零八顆人頭投入‘死門’之內,取自己的血飲在‘生門’畫符,工序繁多,從初一埋下第一顆人頭之後,讓他沒少忙活。
如今一切都以準備就緒,天地祭臺佈置妥當,陰陽冢也即將落成,能否成功,就不是人力所能掌控的了。
...
入夜後!
不知從何時開始,整座祭臺周圍開始呈現出詭異的變化,先是有極弱的哭聲無名而起,耳邊似有隱形之人向獨孤九低語,繼而圍繞著他哭啜不斷,間或向他後頸吹氣!
一股股陰冷怨毒的氣息不斷侵蝕著他的肌膚,爭先恐後的想要鑽入他的身體。不多時,獨孤九便感覺渾身一陣冰冷麻木!
不知是不是那些沒死透的冤魂在作祟。
以獨孤九如今的膽識,自然不會懼怕這些東西,可這種情況古籍上並沒有記載,一旦讓這些陰氣入體,想必絕不會是什麼好事。
但天地祭臺既成,陰陽冢的地勢開啟,絕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獨孤九隻得集中精神,在那顆枯樹下盤膝打坐,‘勁’在體內遊走,抵禦那些陰冷的氣息。又從百寶囊中取出那株從李長河手中得來的聚靈草,撕下半片葉片,入口後抵在舌尖,將其中蘊含的藥力緩緩煉化吸收。
聚靈草中所蘊含天地精華還是十分可觀的,但藥草的藥力需要進行轉化之後才能發揮最大的功用,對凝丹過程中的修仙者尤為有效。在凝丹最後關頭,可以作為牽引外界遊離能量的引子,更勝過本身所含的藥力,是初學者必不可少的靈藥,似這樣合適的藥草不常見,珍稀也是在此處。
像獨孤九這樣直接吸收其中藥力並無不可,只不過效果要差很多。不過,他丹田之氣駁雜,還無法像修仙者那樣使用它。別人重的是藥草所發揮出的功用,獨孤九等同是將它當作了救急的補品來解一時之需。
這樣的境況一直持續了數個時辰,聚靈草都快被整株吃完時,陰冷的氣息才漸漸減弱,慢慢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