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大雪初停
回宮之後,我直接去了御書房。
全喜等人神『色』惶惶地守在大殿門口,看到我,他臉上一喜,忙進去通傳。平日裡,不管是御書房還是乾寧宮,我都可隨意出入。如今是非常時期,還是謹慎點好。
不一會,他苦著臉出來,說道:“皇上正忙,請娘娘先回去。皇上還說,娘娘回去好好反省,不得離開華西宮!”
好好反省?我心裡苦笑。也好,等他消消氣,再跟他解釋吧。這麼想著,我轉身想離開。
“娘娘!”全喜叫住我,欲言又止。
這時屋裡傳來茶杯砸地的聲音。我明白,皇上在警告全喜不要多嘴。我朝全喜輕輕搖頭,示意他別再說話,隨後便離開了。
這天傍晚,我望斷秋水,也不見皇上來華西宮。他不肯見我,也不來找我,就算我有滿腹歉意和解釋,也無從傾訴。
這晚,我獨自睡去。這是自我十月下旬回宮,第一次孤枕而眠。
我『摸』著旁邊的空『蕩』和冰冷,靜靜地聽著窗外的寒風肆掠,時而惦著他的溫情體貼,時而想著他的狂怒暴躁。委屈、失落、心痛……種種滋味,百轉千回。
清晨醒來,下意識地探向旁邊。依舊是空『蕩』而冰冷。他真的不肯原諒我嗎?從今往後,我也跟賢妃她們那樣,望穿秋水、不見君來?
窗外白晃晃的有些刺眼。已經日晒三杆了吧?想到這,我忙坐起身。心湖打起帷帳,輕聲說道:“娘娘,下雪了!”
“真的?”
灰暗中終於有了點顏『色』!我迅速穿好衣服,來到外邊。
大雪初停,整個大地白雪皚皚、銀光耀眼。冰魂雪魄,晶瑩潔白,彷彿滌淨了所有愁思煩惱,心中頓時有種寧靜的喜悅!
回身見穆公公等人懸心而關切的望著我,我笑著說道:“大家準備一下,待會我們來堆雪人、打雪杖!”
他們已經心驚膽顫了一整天,也該放鬆放鬆了!總不能因為我心情不佳,害大家跟著受罪吧!再說了,就算皇上不要我,天也塌不下來!
大多公公、宮女都處於花樣年紀,又是今年第一場大雪,自然都躍躍欲動!見我心情不錯,大家紛紛響應。於是,堆雪人、滾雪球、打雪杖,整個華西宮一片歡聲笑語!
“穆公公,這邊再加一點!”
“再給它加頂方巾!”
“還少了鼻子,快從廚房拿根胡蘿蔔來!”
“……”
我正忙著將胡蘿蔔『插』在雪人的臉上,周圍突然靜寂無聲,所有人都齊刷刷地跪倒在地,惶恐不安。我慌忙轉過身,只見皇上站在一米開外,臉上比冰雪還寒!
“漓……臣妾參見皇上!”
我偷偷將手裡的胡蘿蔔甩在身後,然後躬身請安。心裡暗自打鼓:該怎麼辦?他的氣不但沒消,反倒比昨天更盛!之前,我還心心念念地盼著他來;此刻,我寧願他不來!
“皇后真是怡然自得啊!”
他咬牙說道,似乎氣鼓鼓的。我垂眸不語。我僅剩的這點快樂在他眼裡有那麼刺眼嗎?
他抬眼看向我身後,厲聲說道:“你們這幫該死的奴才!尊卑不分、放肆無禮!來人,統統杖責二十!”
“不要!”我抓著他的手,祈求地看著他。
他慢慢推開我的手,眼神凌厲,卻帶著苦澀和心痛,一字一頓地說道:“你這是算求我嗎?你寧可為了他們委屈自己,也不願……你就是這麼反省的?”
他又責我不守君臣之禮?我遲疑了一下,跪在雪地上說道:“請皇上饒過他們,是臣妾『逼』他們陪我玩的……”
“你!”他氣息急促,似乎益發惱怒,“既然皇后閒得很,就把《內訓》《女誡》統統抄一遍,最好能背熟記牢!”
我臉上刷的慘白,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了似的,寒意直『逼』心頭。這是暗示我不守『婦』德嗎?他叫我反省,就是讓我謹守三從四德?
“臣妾領命!”
我低頭說道。心情驟然降至零點,反倒沒了恐慌。
“你就這麼不在乎?”
他突然狂怒,抬腳踹向我旁邊的雪人。頓時,冰雪四濺,白晃晃地瀰漫在我四周。幾片雪塊直直地朝我臉上飛來,我本能地閉上了眼睛。兩滴眼淚滑下臉頰,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它們驟冷的過程……
“皇上到底要臣妾怎麼做?”
我低著頭,不想他看到我的眼淚。
“到現在,你還不知道該怎麼做?”他突然自嘲地苦笑了一聲,似乎冷靜了許多,“看來我只是在懲罰我自己……”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去。看著他僵直而孤寂的背影,我心痛而『迷』惘……
之後,眾人噤若寒蟬,整個華西宮死氣沉沉。整個下午,我倚在床頭髮呆。
他到底想我怎麼做?逆了他不行,順著他更不行;鬧脾氣不行,服軟作低也不行。就算我以前真的有過喜歡的人,他也犯不著生這麼大的氣吧?那時我,不對,是葉莫,還未與他定親,就算心有所屬也不算‘出軌’,更何況我已經‘失憶’!他怎麼這麼小氣?
“娘娘,該用膳了!”心湖進來說道。
“不用傳膳,我不想吃……”
“娘娘,你中午也沒怎麼吃。再這樣下去……”
“沒事的,我真的不餓。待會再說吧!”
我苦惱地閉上眼睛,歪倒在**。心湖斟酌了半響,在床邊坐了下來。
“娘娘,為什麼不把真相告訴皇上?”
“我早就想過。以前是怕皇上降罪於葉家;現在……如果告訴了皇上,葉莫以後怎麼進宮?”
“娘娘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只要葉姑娘跟您同時出現,皇上肯定一眼就辨出真假,到時怎能瞞得住?皇上誤解娘娘的時候尚且能輕易饒過葉家,可見對娘娘的寵愛有多深!如果皇上知道真相,高興還來不及,又怎會遷怒葉家?”
“……皇上對我的好我都知道。只是,他脾氣陰晴不定。寵你的時候,把你捧在手心;脾氣一上來就……我一直擔心自己一不小心就會從雲端跌入深淵……”
“這都是娘娘的不是!皇上是聰明人,娘娘那麼多事瞞著他,他豈能不懷疑?因為太在意,所以會多疑、會不安。就拿這件事來說,娘娘只看到皇上的憤怒,其實,他的傷心恐怕更多!與其兩人各自心痛、煎熬,不如把事情攤開。”
“可是……那樣的話,皇上能接受葉莫嗎?”
“只要皇上不跟娘娘生氣,其它的事都好辦!況且,葉姑娘和任奕寒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現在還不知道呢!”
“這倒也是……”我立刻精神起來,“我馬上去找皇上!”
天『色』已暗,但有了銀雪的映襯,並不見黑。
坐在轎中,看著外邊綿綿婉轉的飄雪,我心裡抑制不住地激動!待會皇上知道真相,會怎麼樣呢?震驚?激動?驚喜?不管怎樣,只要他不再生氣就好!想象皇上高興的樣子,我心裡喜滋滋的!
到了乾寧宮,不等人打簾,我便跳下轎,直奔皇上的寢宮。
寢殿大門緊閉。全喜和衛公公等人皆守在門外。我顧不得疑『惑』,直接問道:“皇上在裡面嗎?”
“在,只是……”全喜一臉愁苦。
皇上肯定一個人關在屋裡生悶氣吧!
“我知道了,我進去看看!”我說著,要推門進去。
“不行啊,娘娘!”全喜擋在我前面,“請娘娘明天再來,皇上現在……不方便……”
“我有好訊息告訴皇上,保證讓皇上龍顏大悅!”見他依然沒有讓開的意思,我又說道,“你放心,皇上怪罪下來有我擔著!”
“可是……不是奴才大膽,是……皇上現在真的沒空!請娘娘先回去!”全喜撲通跪下。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皇上明言禁令我見他?不行!我好容易鼓足勇氣要說出真相,不能再等了!
“我真的有急事!我不是叫你們為難,一切後果由我擔著!”
說著,我繞過全喜去推門。他忙又站起身攔我。
“娘娘不可!”
我有些惱怒,正『色』說道:“皇上還沒廢黜本宮呢,你們就敢如此無禮!”
“娘娘息怒,奴才不敢!”
全喜等人惶恐地趴跪在地上。我趁機推門進屋。
“娘娘……”全喜在門口驚慌喚道。
我不理他,隨手將門掩上。屋裡沒人。榻上的茶几上凌『亂』地擺著茶酒樽杯。我更迦納悶:怎麼沒人收拾?
皇上是不是睡了?正疑『惑』著,裡間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接著聽到一聲嬌語:“皇上,不要……”
是張淑寧!全身的血『液』直往頭頂衝,我整個人呆住。她怎麼在這?和皇上單獨待在臥房?
正緊張地尋思著,聽到皇上的聲音:“不要叫我皇上,我不喜歡!叫我的名字!”
“皇……若漓?”
“叫我漓!你忘了,你一直這麼叫我的……”皇上的聲音溫柔而魅『惑』。
我頓時跌入了深淵,全身直抖。一直以為我在他心裡是特別的,一直以為只有我才能親暱地叫他的名字。原來,這並不是我獨有的……
僅剩的理智告訴自己:我該迅速離開這,在皇上發現之前。可是,雙腳卻不聽使喚,鬼使神差地往裡間挪去。
“說你愛我!”甜蜜中帶著命令。
“漓,我愛你!15歲那年第一次看到你,我就不可自拔地愛上了你!我苦苦盼了三年……嗚……”淑寧的嘴似乎被堵住……
輕紗帳內,兩個衣冠不整的身影交疊翻滾。粗重的呼吸,輕『吟』的嬌喘,交織出一副**的**畫面。站在門口,本該面紅耳赤的我,此刻卻如身在冰窖。
雙腿彷彿有千斤重,再也挪不開步子。誰能告訴我,這不是真的!我什麼都沒聽到,什麼都沒看見……可是,再怎麼使勁閉上眼睛、捂住耳朵,腦中依然浮現出那樣的**場景,耳邊依然迴響著皇上的聲音……
離開這!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可是,全身乏力,兩條腿更是虛浮得不受控制。好容易扶著牆捱到門口,我深吸了口氣,踉蹌地往華西宮跑去。
身後似乎好多人叫我,卻聽不清他們說什麼,耳邊只有皇上的聲音:“莫兒,你想要的一心一意、一生一世,我都能給你!”
“莫兒,讓我走進你的心,好不好?”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莫兒,我是認真的!我以後絕不臨幸其它女人!”
“莫兒,此生有你、我心已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