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遠方的海牙港。
商船“蘭徹斯特號”剛在南部聯邦外海的幾個小島和海牙港之間打了個來回,運過去南部聯邦眼下最俏的橘子和木料,裝回來一船價格正低的小麥和土特產椰子,貨已經卸下,堆在碼頭上,等著運進船主家的大倉,別看現在價低,擱上一陣子,再運往那一帶,每噸差價三四成,幾千銀幣就穩穩落進某位老爺的錢袋裡了。
眼下,這些高低錯落的麻包和酒桶,剛好讓船員們拿來當聚會的凳子。
他們穿著清一色的水手服——白褲子、海魂衫和扁帽。經過了幾天的海上航行,身上帶著灰塵和汗臭,這進了內河到了海牙港終究是舒服了一些,臉上多多少少有些興奮之色。
正逢月底,無論是簽下合約的水手,還是打短工的,都該領工錢了。拿上工錢,該上哪兒去找樂子,各人心中也都有譜,反正,只要手裡有錢,海牙城裡那些潮暗的巷子裡,有的是最好的酒和最**的娘們。
午後的驕陽火辣辣地晒著,心急的人已經朝海牙港的石堤上望了幾十遍。
“怎麼還不來……”
正嘀咕著,期待的身影出現了。
大副和工頭一前一後地走了過來。工頭雖說是個天生不會受水手歡迎的人,不過此刻卻是例外,船員們看著他手裡的錢袋,臉上的興奮之情更濃了,本來靠在麥包堆上的人也都紛紛坐直了身子。
走到貨堆前面,工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小片紙,念著上面的名字,然後從錢袋裡數出或多或少的一筆錢,交在相應的人手裡。
“舵手,約克。”
一個五十來歲的瘦小男人走到克拉西斯面前。
他是個穆蘭帝國人,確跑到不過,他那張臉,早已被海風吹得黝黑,頭髮、眉毛、眼睛、嘴巴,全混成黑乎乎的一團,不仔細瞧,什麼也分辨不出來。
雖說貌不驚人,可他是水手裡頭頂要緊的一個人物——舵手這個職位,只有像他這樣在海上打摸得閉著眼睛都能分辨方向的老手來幹才行。南部海域的那幾個外島可不是什麼好地方,自從海族與人類爆發戰爭之後,神澤大陸的商團就很少會選擇海路了,最多是選擇像海牙港和塞納河這樣的內河港和內河貿易。而南部海域的那幾個外島也被冷落了,也只有寥寥幾個大商團還保持著跟南部聯邦外島的貿易往來。
“這不對啊!”點了點遞到手裡的錢,約克發出了異議,“我是舵手,你該給我六十個銀幣,可這兒只有四十個!”
工頭瞪起了他的小眼睛,眼珠朝約克轉了過來,然後一直朝上轉,轉得只剩下了眼白。
“約克,你這個月才幹了一半的活,我只扣你三分之一的工錢,就算挺客氣的啦。”
“那,那是因為我生病了……”
“甭管是為什麼,你生病那會兒沒幹活吧?是別人替你乾的對吧。”工頭咄咄逼人。
說著話,工頭朝麥堆上方瞥了一眼。三層麻袋上頭,一個身材頎長、勻稱的年輕人,兩隻手枕在腦袋下面,挺愜意地躺著。他從剛才就一直閉著眼睛,就像睡著了,一點兒也沒聽見他們的話似的。
“沒有、沒有這個
規矩的。”約克結結巴巴地跟他辯論,“你的工錢是付給舵手的,雷諾幫我幹了活兒,那是我跟他的事兒……”
工頭毫不理會地揚起臉,抬高聲音:“下一個——”
被涼在一旁的約克,怒衝衝地瞪了工頭一眼,然後求助地望一望大副,但,大副也只是無奈地聳了聳肩。
“呸!”約克狠狠地啐了一口,退到一邊。
“雷諾……。”
叫到這個名字,躺在三層麻袋上的年輕人懶洋洋地睜開眼睛。他直起身子,像只麋鹿似的,輕輕一跳,就到了工頭的面前。
“把錢給我。”雷諾一字一頓地說。
一層寒意在他的聲音裡頭聚集,叫工頭下意識地打個哆嗦,抬起頭來。這一下,正迎上雷諾的目光,工頭覺得臉像被冰了一下。他趕緊把頭左右扭了好幾下,可是就算他想要避開,雷諾的眼光還是附在他臉上,叫他渾身都難受。
雷諾猛地向前邁了兩步,他的臉幾乎抵上了工頭的臉。這會兒,工頭只能看見雷諾的半個腦袋,可是他能感覺到雷諾身上那股氣勢,像是燃燒著的火焰。
“把錢給我,否則我把你扔下海去餵魚!”
說著威脅的話,雷諾的聲音卻忽然柔和不少,裡頭盪漾著一股戲謔的笑意,就像開著什麼玩笑。旁觀的水手們這時候也露出了看好戲的神色。
可惜,工頭瞧不清周遭的情形,他只顧狼狽地抵抗雷諾的壓力:“不,那是耶羅德老爺的……”
沒有等他說出下一個“不”字,他兩手一空,跟著身子凌空而起,他餘下的話變成了一陣“哇哇”怪叫。不過一眨眼的工夫,“嘩啦”一聲,怪叫也停了,只剩下海面上的一團水花和一串泡泡。
“呵呵,什麼都瞞不過你。”雷諾倒也沒有什麼過激的反應,抿了一口酒。
“唉,人老成精大概就是說的我這種人吧,雷諾,你現在還不懂。”約克嘆一口氣,繼續埋下頭去喝酒。“我現在老啦,可經不起什麼風浪了。”
“約克,你可別跟我說你老了的話,你就算是閉著眼睛也能把舵。”雷諾笑著給老約克又遞了杯酒。
“約克,你難道不想去更遠的地方看看?”雷諾像是無意之中說了這麼一句話。低頭開始喝自己的酒。
“我們水手,難道不是要把大海當成家,可現在算什麼?每次剛進家門就被踹回來,聽父輩們說,那更遠的外島上可是有數不盡的黃金和珠寶。這些年大陸上的安逸日子讓那些老爺們沒有了開闢新航道的熱情,難道你也沒有了?水手心裡的那個夢想,應該不是整天悶在這海牙港的破酒吧裡喝悶酒吧。”
“不得不說,你很擅於煽動人,雷諾。”老約克抬起頭來,渾濁的雙眼中冒出一絲精光。
“從第一眼看到你開始起臥就有這種感覺了,你和我們這些混大海的人不同,什麼事情你都能不緊不慢地做好,完全不像是個會為生活所迫的人,還記得第一次到塞班島地時候麼?你給每個向你乞討的土著孩子一枚銀幣,從那時起我就懷疑你了。真正的水手不會有這麼多閒錢。”
“你不是個真正的水手,雷諾!”老約克一口飲盡了杯
中的酒,啪一下把空酒杯拍到了桌上,酒吧裡所有的人都在往他這邊看,就連正在中年男子那裡簽字的幾個水手也好奇地抬起頭來。
“但是我是個真正的水手。所以…”約克衝著雷諾一笑,扭頭對著中年男人的方向吼了一嗓子。
“老子叫約克,和雷諾一起的。你們玫蘭商團的活,我幹了。”
酒吧裡的人群先是一愣,隨即歡呼起來。老約克在這幫水手裡面還算是小有名氣,他的決定無疑是受到了大多數還在猶豫不決的水手的歡迎。
於是中年男人那邊再一次熱鬧起來,而中年男人則是遙遙地朝著雷諾和約克這邊望了一眼,微笑著點了點頭。
雷諾笑著舉杯迴應,而老約克則是輕哼了一聲。
“雷諾,你小子要請我喝酒。”約克白了一眼雷諾,“你欠我的。”
“沒問題,夥計,給我來上兩杯上好的“龍舌蘭”。”雷諾笑著把一枚金幣拍到了桌子上。
很快就有一個夥計端著兩杯血紅的龍舌蘭酒在一群水手貪婪的眼光中來到了雷諾的桌前。
約克倒也不含糊,盯著用高腳杯裝著的龍舌蘭酒看了一會然後仰頭一口飲盡。然後咂咂嘴。
“啪啪啪啪”那個中年男子突然鼓起了掌,“不愧是老約克,好酒量。”
“我們玫蘭商團也不能小氣了,老闆娘,給在座的兄弟們一人一杯龍舌蘭,玫蘭商團請客。”中年男子從懷中掏出了錢袋扔在了櫃檯上。叮叮噹噹的金幣碰撞聲立刻就吸引了不少眼球。
老闆娘笑的臉上都像是開了花,一邊一個勁地招呼著那些水手,一邊悄悄地在一個夥計耳邊輕聲吩咐去在龍舌蘭裡摻點水。
之前的那些窮水手可從沒有這麼大方過,今天一天賺的錢完全抵得上以前一個月的收入了。要是每天多來幾個這樣的,該有多好。老闆娘看著越來越熱鬧的酒吧心裡偷著樂。
老約克將眼神從一臉得意的老闆娘身上挪了回來,望著雷諾,目光深邃。
“小子,你給我記住,老子才是真正的水手,雖然老子更喜歡腳踏踏實實踩在土地上的感覺,但是讓我看一看吧,看看玫蘭商團的那位小姐能讓她的船隊走的多遠。”
這一刻,後世稱之為“碧海蛟龍”的老約克和有著“海上的遊吟詩人”之稱的雷諾正式登上歷史的舞臺。後世所有的出海者都會在出海之前向他們默默致敬,向這兩位帶領著鬱金香船隊向著海洋深處前進的英雄致敬。
陽光透過百合窗投射到屋子裡,玫蘭就像是一隻慵懶的貓,蜷在窗邊靜靜地望著這海牙城,眉宇間帶著淡淡的讓人疼惜的憂傷。
“小姐”一名侍女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剛才雷諾讓人帶回來了口信,說您交代他的事情他已經辦好了。”
“嗯。”玫蘭微微歪了歪頭,像及了一隻午後安詳地晒著太陽的貓。“告訴他讓他先等等吧。”
侍女應了一聲,安靜地退了出去。
“讓我們看看我們的那位領主大人和克萊特能從泰坦給我帶回來什麼樣的驚喜呢?”玫蘭看著侍女慢慢地退出了房間,扭過頭去望著西邊,目光似乎要穿越天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