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開!”無法迴避的薛珍熙只有面對,她使勁掙脫了自己的手臂,擦掉臉上的眼淚,冷冷地說道:“你還來找我做什麼?”
這種疏遠而冷漠帶著詰問的語氣,早在薛沐冰的預料之內,即使來之前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是真的面臨這一刻時,他的心真的痛得不能自己。
他的妹妹果然也是恨他的!
一想到他們從前的兄妹之情,多麼的溫馨和愉快,她是他最窩心的妹妹,他最寵愛的也是她,可是如今,她那雙像利劍一般帶著怨恨的眼神,怎麼叫他都難以面對。
“小熙,大哥專程來接你……回家!”薛沐冰聲音哽咽,滿目心疼地說道。
“回家?回什麼家?”
薛珍熙長大了,縱然俏皮稚嫩已經褪去,但是滄桑也難掩她的清秀娟麗,她比以前成熟許多,也許是那些沉痛的經歷催發了她的成長,總之,薛沐冰再也不能把她當成從前那個天真無邪的小女孩看了。
“慧園!我們從前的家!”
“慧園”這兩字似乎觸動了薛珍熙,她盯著腳邊的溪水出神,似乎在回憶著昔日慧園裡的美景,但是這又使她面上痛苦之色更甚,所以她不願再繼續回憶,只是喃喃道:“慧園……那早就不是我的家了……”
“不,小熙,那裡永遠都是我們的家,是你的家!慧園已經回到我的手裡,我現在就是來找你回家的!”
薛沐冰不知道說的有多麼的誠懇,只希望能夠打動她。
“都變了……你變了,我也變了……即使回去又能怎樣?更何況,我根本不想回去,回到那裡只會讓我更難過!你們走吧!”
薛珍熙即使痛恨她的大哥,可是他終歸是她的親哥哥,他們一奶同胞,身上流著同樣的血脈。加之她畢竟是妹妹,還是狠不下心責備他。
“我費勁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找到你,你不跟我回去,我又怎能自己獨自回去?”
“回不去了!這裡才是我的家,我早就已經結婚生子,這輩子不再打算離開前童。”薛珍熙指的是前童鎮這個地方,而v市那將永遠留存在她的記憶裡。
“你已經結婚生子?就是我剛才看到的那個小女孩?”薛沐冰猛然想起石門內的小女孩,終於恍然大悟,想必那個小女孩就是他妹妹的女兒,也就是他的外甥女吧!
薛珍熙點點頭,目光垂落在自己的腳尖之上,她已經找不到想說的話來。
“太好了……她好可愛,跟小時候的你一模一樣!”
薛沐冰喉頭嗚咽了幾下,眼睛也變得溼潤,能夠看到自己的妹妹成家有孩子,他真的感到十分的欣慰。
話題到了這裡,有點進行不下去,他們都沒有再說話,光是用自己的心揣度著對方的生活境況。
暮色四起,白日裡的喧囂和嘈雜都隱去了,唯有溪水在汩汩流淌,似乎在訴說著剪不斷割不掉的思親之情。
“我該回去了!”薛珍熙終於開口道別,她的腳步也隨之向家屋邁去,至始至終,她沒有肯開口喊他一聲“哥”。
“小熙!我也找到正軒了!”薛沐冰朝她的背影喊去,只見那背影一僵,但是卻沒有回頭。
看來她是真的不打算再跟他回家了。但是他怎能就這樣捨得放她走掉呢?該要如何才能挽留住她呢?
看到她的背影漸遠,直到她彎腰拾起地上的金屬笸籮,薛沐冰又再次喊道:“小熙,你不想你二哥,難道你不想爺爺嗎?”
這話果然奏效,薛珍熙緩緩回身,含著淚光說:“爺爺他老人家身體好嗎?”
“好!不過他老了,大不如從前。他很想你,做夢都想見你一面!”薛沐冰一步一步走近她。
“替我向他問好,叫他老人家保重身體!”薛珍熙說完依然沒有留步的意思。
“小熙,還有白千影,你就一點也不想見你的嫂嫂嗎?”薛沐冰孤注一擲,除了白千影,他再也想不出任何可以打動她的人或者事。
只聽得笸籮再次跌到了石徑上,發出清脆的碰響聲,薛珍熙驀然回頭,悲憤異常地望著他,眼神裡似乎還帶著一抹冷嘲,質問道:“嫂嫂?如今你才說‘嫂嫂’?你還有臉拿她來當藉口?她已經死了兩年了,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每年的7月17日就是她的忌日!她是被你逼死的!”
這是除了父母去世之外的另一件對她打擊甚大的事件,也就是白千影的死。
她不會忘記白千影對她的好,把她當做親妹妹一般悉心照料,尤其在薛家大難前後,對她更是照顧有加,沒有她的傾心幫助,也不可能有現在的她的家。
可是,她卻死了,在得知這件事之後,她傷心了很久很久。可以說白千影像她的姐姐、知心朋友,更像“母親”一樣呵護著她。
即使她死了,她依然託一個名叫“白夜”的男人,每年來前童鎮看望他們一家。
薛珍熙淚如雨下,就連這世上最後一縷溫暖也消失了,她也就對v市再沒有半點留念。
“小熙……她沒死……她還活著……你知道嗎?”
薛沐冰也忍不住掉下了眼淚,他心裡滿是愧疚和自責,但是又充滿了
欣喜,他想感謝上蒼,如果白千影真的死了,這筆賬必然會算在他頭上,恐怕薛珍熙對他的恨一輩子也不會消減吧。
他還想感謝白千影,每次都是因為她,在關鍵的時候幫了他。
“什麼……”
薛珍熙的眼裡蒙著一層水霧,水霧映著初升的夜燈,晶瑩明亮,她再也說不出話來,因為她已經激動的快要暈厥過去。
…………………………
小鎮隱逸在黑黝黝的夜色裡,昏昏點點光不是星光,而是小鎮人家石門前的燈籠光。光芒不算明亮,但是卻溫暖的穿透著黑夜,給迷途的路人帶來別樣的暖意。
薛沐冰和阮晶晶入住在前童鎮上一家旅店裡,這裡的條件自然無法和v市的大酒店比,可是今晚住在這裡,卻能叫人感到心情格外的舒暢。
薛珍熙肯在他面前坐下來談話,這隻說明,他此行的目的初見成效。從短短數小時的交談裡,薛沐冰了解到妹妹這幾年的生活狀況。還是離不了白千影,彷彿世間的一切都和她脫不了關係,薛珍熙的生活一樣不得不提及白千影。
在薛家一潰塗地之後,薛珍熙無數次以淚洗面,在她想要逃離悲傷的時候,自然想到了許巖,這個最後一個可以給她溫暖的男人。
她問他能否帶他走,離開這個傷心之地。許巖有了片刻的愣怔,他心疼她的遭遇,可是他還不具備帶她走的條件,因為他既身無分,家中還有一個臥病在床的老父親。
他們好像都遇到了人生最大的難題,走與不走,都是件令人痛苦和難以抉擇的事情。
幸好!幸好這時有了白千影。
薛珍熙不知道距離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她好像消失了很久了。
她知道她的嫂嫂的不幸絲毫不比她家的少,她也知道她的哥哥嫂嫂之間的恩怨有多麼的深,她們早已恩斷義絕,她再也沒有義務和責任為薛家做任何事。
但是,事實上,她還是出現了,幫助了她和許巖離開了v市,來到前童鎮這裡安身立命,又借錢給他們經營小本生意。
當薛珍熙問她為什麼還會來幫助她?她只說了一句話:因為你是我的家人。
薛家對不住她,薛沐冰對不起她,可是她還能說出如此寬容的話,她還能把薛珍熙當成自己的家人,這點換做別人又有幾人能夠做到?
聽到薛珍熙一番含淚的訴說,薛沐冰不禁潸然淚下,他該怎麼說呢?好像他什麼也說不出了。
因為他的喉嚨發緊,一顆心塞滿了自責和愧疚,悔恨就像一盤磨,狠狠地攪著他,似要將他磨得粉身碎骨。
薛沐冰抹掉眼淚,將這些年他身上發生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又將白千影還活著的事情也告訴了她。
薛珍熙無比驚詫地望著他,她怎能猜到每年來小鎮看望他們一家的“白夜”就是她日夜懷念的嫂嫂白千影呢?
末了,薛珍熙離開了旅店,但是她已經答應了薛沐冰,會找個適當的時機回去看望爺爺,具體是哪一天,她卻沒有說,也許是明天,也許是明年。
薛沐冰提出想要去看望他們一家人的要求,卻遭到了薛珍熙的拒絕,她說她不希望他們現在平靜的生活受到任何打擾。
入夜,整個小鎮陷入一片平淡的沉寂中,薛沐冰的腦袋也沾上了枕頭。也許是因為枕頭不夠柔軟,也許是找到妹妹的緣故,他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不知過了多久,薛沐冰的腦袋處於迷迷濛濛的狀態,就聽見耳邊響起了敲門聲,那聲音聽似十分的遙遠,可是又是那麼的清晰,他知道那聲音是來自幾千裡外的桐花巷獨棟小樓的門口。
是誰?
夜深人靜的時候輕叩白千影住所的房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