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淳傑?你……你是淳傑?”
說話的聲音很奇怪,很低沉,也很虛弱,就象一個病人說話時在嘴前放了一個紙筒。
淳傑卻在這個聲音中聽出了一絲熟悉的味道,馬上順著說話傳來的方向望去,但剛剛才轉過頭看了一眼,身體就僵硬住了。
因為淳傑看到了一個人頭,一個熟人的人頭。
在江華大學這裡看到李振,本來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因為這次淳傑一行返回江寧,本來就是為了去見他。
問題是,李振的人頭所在的地方,竟是在膠質樹怪冠頭部的中間,也就是先前被小小的精神衝擊轟爆的,最後一顆斑紋圓球所在的位置。
“何……何教授?……你真的是老何?”淳傑呆呆地望著李振的人頭,過了片刻才反應過來。
見淳傑認出自己,李振的人頭馬上得意地笑道:“淳傑,沒想到我居然沒死吧?呵呵,你們怎麼來了學校?是上次那個自稱是你妹妹的小姑娘告訴你的吧。”
李振說話的語氣很溫和平淡,就象是老朋友聊天,但配合他這時的造形模樣,卻讓淳傑感覺骨頭裡似乎有股冷氣在嗖嗖亂冒,頭皮陣陣發麻,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你,你怎麼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見淳傑面色發青,李振的人頭忍不住左右望了幾眼,才搖搖頭,嘆息著說道:“唉,一切都怪我自己太不小心了,才會被他們抓住機會……,不過還好,有你及時趕來把這個線粒體變異獸殺掉,不然這次還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對李振的這幾句,淳傑聽到滿頭霧水,忍不問皺了皺眉頭問道:“老何,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怎麼會變成現在這付模樣?”
李振望了望淳傑,又輕嘆了一口氣,才滿嘴苦澀地緩緩說道:“這個說來話長,一會我再慢慢告訴你,現在你給我說說學校裡的情況吧。”
“靠,由一個大活人變成一個怪物,當然是說來話長了。”
心裡雖然這麼想著,但淳傑還是點點頭,說道:“我們聽小小說你在江寧,哦,小小就是你上次救的那個小丫頭……”
李振馬上了解地點點頭,“這個我知道,她當時告訴過我。”
提起小小,淳傑才猛然記起小丫頭剛才好象暈了過去,便對李振說道:“老何,你等一下,我先去看看他們怎麼樣,回來再和你說。”
李振左右望了一眼,便輕輕地點點頭,淳傑馬上跑到小小身邊,發現小丫頭只是脫力暈了過去,呼吸很平穩,只是臉色有點蒼白,便放下心來。
隨即又先後看了看雷虎幾個,發現幾個雖然都身受重創,但都沒有性命危險,終於把擔驚受怕了半天的心放回肚子裡。
把幾個抱到劉煌身邊後,淳傑就跑回到李振的詭異的人頭前,把自己一行人為了感謝他救了小小而返回江寧,然後發現整個城市已經開始戒嚴,再到發現江華大學都列為軍事禁區,然後潛入學校和失去控制的變異人戰鬥,以及後來大戰膠質樹怪的情況都說了一遍。
說完之後,淳傑馬上就追問道:“老何,剛才說得不清不淳的,你到底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李振搖頭嘆息一聲,才緩緩地說道:“這事說來話長……”
“那就長話短說。”淳傑馬上冷冷地打斷李振的感慨。
李振被打斷,望了淳傑一眼,卻也不在意,搖頭笑笑道:“淳傑,你大概怎麼也想不到我居然沒死吧?是不是很奇怪?”
“唔!”淳傑點點頭,卻不急著追問,因為他知道李振自然會解釋。
果然,李振抬起問望了望天空,就對淳傑苦笑著說道:“其實,我也不清淳到底是怎麼回事……”
淳傑聽到李振這麼說,忍不住一股怨氣湧入心頭,暗暗咒罵道,“我靠,你也知道,那你問什麼,這不是玩我嗎?”
似乎看清了淳傑心裡的想法,李振淡淡地笑道:“呵呵,別急,你慢慢聽我說完就知道。”
“那就快說啊。”淳傑馬上白了李振一眼,但也把心情平靜下來,準備聽李振說兩人分開後的經歷。
李振的臉上露出懷念和回憶的表情,過了片刻,才悠悠地說道:“我說自己也不清淳,是因為當我醒過來之後,身體雖然恢復到原來的樣子,但記憶卻還停留在我撲到副所長李勝身上拉響手雷的那一刻。”
李振說得很平淡,但淳傑卻忍不住吃了一驚。
在聽小小說李振救了她之後,淳傑一直以為是某些人或某些勢力救了他,但現在聽李振的口氣,卻象是自己恢復了過來。
但當時李振的身體明明被炸成了兩截,已經是死得不能再死,而且還是自己親手把他埋葬在山洞裡,怎麼可能會恢復過來?
“很驚訝是吧。”李振輕笑著問了一句,卻不等淳傑回答,就接著說道:“呵呵,當時我醒過來,可比你現在還要驚訝得多。”
望著目瞪口呆的淳傑,李振笑了笑,問道:“是你把我另一半屍體埋在山洞裡的吧。”說著,不等淳傑回答,李振臉上流露出帶著混合了感激和古怪兩種截然不同的表情,搖了搖頭道:“沒有親身經歷過,你絕對想象不出來,自己看到自己的墳墓,然後又在自己的墳墓裡挖出自己的屍體時,是一種怎麼樣的感覺。”
淳傑腦中猛地浮現出,李振在的黑暗的山洞中,扒開自己的墳墓,把自己的半截殘屍拉出來的情景,忍不住倒吸一口寒氣,打了個激稜。
李振卻望著淳傑,淡淡地問了一句:“其實,
知道又怎麼樣?不知道又怎麼樣?反正最後我是活了下來,呵呵,一半死了,一半活了下來。”
李振這句話,怎麼聽怎麼古怪,但淳傑卻喃喃地應了一句:“是啊,不管怎麼樣,能活下來就行了。”
李振卻帶著隱隱的不屑表情輕笑道:“雖然不知道當時的真實情況,不過據我後來推測,應該是在研究所進行生化抗體試驗的時候,讓我身體裡的變異細胞再次產生了異變,所以才會在我死去之後,透過吞噬附近的其他人的屍體獲得了能量,然後生存本能的作用下幫我修復好了另一截身體,所以我才又‘活’了過來。”
李振說法雖然匪夷所思,但變異人的世界裡,各種不可思議的事情本來就數不勝數,所以淳傑在震驚之後,也接受了這個解釋。
“那復活之後呢?你又幹了些什麼?現在怎麼變成這個樣子?”
李振的人頭左右轉動了一下,望了眼身邊的珊瑚狀膠質體,忍不住又是輕嘆了一聲,才淡淡地說道:“活過來之後,我就順著山洞從另一邊逃了出來,但一開始根本就不敢離開山區,在山裡生活了一個多月後,才偷了幾件衣服去到附近的一個小鎮。
我到小鎮之後才發現,原來軍方早就解除了封鎖,而鎮上的居民也不差淡忘了這件事,於是就扮成山民在那個小鎮暫時居住下來,一邊小心翼翼地打探訊息。
後來我在那個小鎮上住了差不多半年,直到確定軍方真的不再展開追捕,才辦了個假身份去了附近的一個城市。
在那個城市裡,我認識了一些朋友。唔,是變異人的朋友,然後從他們口中知道,就在我們逃離研究所之後,全國出現了無數的變異人,軍方和情報組織都被搞得焦頭爛額。
聽到這個訊息之後,我知道軍方已不可能再分出精力來追查我這種‘死人’,所以在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就回到了江寧。
回到江寧之後我才發現,原來情況比我想象的還要樂觀,軍方已撤消了對我家人的監視,而且因為變異人的大量湧現,政府已默認了變異人的存在,現在兩者已隱隱達成了默契,只是變異人不做出危害國家和公眾安全的事,他們就不干涉變異人的正常生活。”
淳傑一直在安靜地聽李振說他復活後的經歷,但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驚叫道:“什麼?你再說一遍,政府已默認了變異人的存在?”
“當然,我還會騙你不成?”李振說著白了淳傑一眼,才語帶不屑地說道:“你知道現在全國有這多少變異人嗎?你以為政府就不害怕嗎?而且對一個政權來說,什麼才是最重要的?是穩定!因為只有穩定,才是統治的基礎。”說完後,又不滿地加了一句,“真不知道你怎麼上的大學,居然連這個也要我告訴你。”
對李振的不滿,淳傑卻一點也不在意,這時他滿腦子都是國家已預設變異人存在的訊息,嘴裡忍不住喃喃說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馬上我就可以回家看望爺爺了,唔,到時帶小小一起去,呵呵,爺爺絕對會喜歡上這個精靈古怪的丫頭……”
淳傑還在幻想著和爺爺見面的情景,一邊的李振卻冷冷地插口:“淳傑,我要提醒你,現在國家只是預設,而不是承認變異人的存在,所以你如果想保證家人的安全,最好還是不要去和他們見面。”
淳傑馬上怔了怔,正想著預設和承認的區別,李振已接著目無表情地說道:“而且,我希望你明白,你和我,當時可是簽了賣身契,把自己賣給了軍方的研究所,所以就算他們要對付你也是理直氣壯。”
被李振迎頭潑了一盤冷水,淳傑也在狂喜中回過神來,訕訕地笑了笑道:“呵呵,不管怎麼樣,得到國家的預設總比不問情由的追捕好……”
李振冷哼一聲,滿臉不屑地說道:“他們當然希望把所有的變異人都關起來做究研,可也得有那個實力,做得到才行。”
聽李振這麼,似乎是知道了某些內幕,淳傑馬上嘿嘿地笑了笑,正想繼續在李振嘴裡多挖些猛料出來,卻看到李振突然面色大變。
淳傑心裡猛地吃了一驚,馬上關切地問道:“老何,你……你怎麼樣了,沒事吧,有什麼要我幫忙嗎?”
就在淳傑說話的短短時間內,李振連線在膠質樹怪上的人頭,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下來。
李振緊皺著眉頭,牙齒咬得格格地亂響,似乎在忍受著無窮的痛苦,過了片刻,才聲音沙啞地說道:“淳傑,我的時間不多,這個膠質體的基因已經開始崩潰了,所以接下來你不要插嘴,先聽我說完。”
淳傑先是一愣,隨即本能地掃了一眼李振人頭寄生的膠質樹怪,這才發現,膠質樹怪龐大的身體,在兩人說話的時候,竟然象烈日下的冰雪一樣開始液化。
那些恐怖的觸手已融化成了噁心的黃黑色粘液,而珊瑚狀的身體正以一種肉眼可見速度由固態轉變成**。
“好,你說,我不插嘴。”淳傑知道時間緊迫,馬上轉頭望著李振大聲應道。
李振點點頭,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飛快地說道:“在發現國家預設變異人的存在之後,我知道自己暫時沒有危險,便開始進行變異人基因線粒體的研究……。唔,就是後來我幫小小注射的那種基因藥劑,能透過對基因線粒體的修改和充補,填補變異人的基因缺陷。”
說完見淳傑點點頭表示明白,李振馬上就接著說道:“但就在我的研究獲得了初步突破之後,訊息不知道怎麼傳了出去,於是一批身份不明的變異人找到我,說很欣賞我的研究計劃,希望
我能加入他們,一起為變異人的生存努力。
據他們介紹,他們正在進行一個非常龐大的計劃,如果成功之後,他們將成為這個世界的主宰。但因為我還沒有答應加入,所以沒法得到更詳細的資料。
不過我考慮了幾天之後就回絕了他們,因為經過研究所的事之後,我明白自由比什麼都重要,所以我不想為他們賣命,我只希望能透過自己的努力找出解救變異人的辦法。
在我拒絕之後,這些人也沒說什麼,只是留下聯絡方法,說等我考慮清淳後隨時可以去找他們,然後就離開了。所以當時我也不太在意,畢竟這樣的邀請,我也不是第一次碰到。
但就在今天早上,這些人又派了兩個人來到了我的實驗室,問我考慮得怎麼樣了,在我再次回絕他們之後,他們就要求我交出線粒體的研究結果,我不知道他們的底細,當然不會同意。
我和他們爭執了幾句,然後要求他們離開,這時他們其中的一個對我發起了突然襲擊,我就和他們打了起來,結果在拼鬥中不小心打翻了培養槽。
培養槽裡除了一些藥劑之外,還有當初我特意留下的隕石碎片,結果那些碎片裡的外星生命在引收了培養槽裡的基因試劑之後,便開始了瘋狂的變異,也就是後來你看到的那個巨型膠質體。
在開始變異的時候,因為我們都在實驗室裡,一時走避不及,結果都被這個巨型膠質體吞噬掉。但可能因為我們的細胞都有和這個變異膠質體相同的基因片段,所以最後反而是我們控制了這個只擁有一些簡單的本能意識的巨型膠質體。
我們合力控制住這個膠質體後,便讓它停止透過吞噬進行分裂擴張的本能行為,但成功之後,我們又開始爭奪這個變異膠質體的控制權。
因為我們的身體都在變異膠質體裡,所以這次爭奪只是精神力的比拼,我不敵他們兩人聯手,也跑不掉,最後只能被他們同化,所以現在寄生的這個膠質體,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回事。
不過我估計,應該是那兩個變異人在同化了我的意識後,就控制著變異膠質母體進行了分裂,而膠質母體則把我們在個當成了一個整體,所以才會出現你說的,出現由三個斑紋圓球控制著膠質子體屠殺變異人的事……”
李振說到這裡的時候,膠質樹怪的液化已完成了大半,他的人頭也變得象一個風乾的桔子,忍不住停下來象離開水的大魚一樣貪婪地吸了幾口空氣,才接著說道:“下面我說的話,你一定要記住。”
說完,李振也不等淳傑回答,就飛快地接著說道:“那個關於修補變異人線粒體的研究我已經基本獲得成功,資料也作了備份,就放在北直街三十五號,藏在吊燈上面的天花裡……。
李振一口氣說完,便望著淳傑等他回答。
“好,我記住了,研究資料藏在北直街三十五號吊燈上面的天花裡。”淳傑馬上重複了一遍。
“好,好。”李振終於鬆了一口,喃喃地接著說道:“淳傑,取……取出資料後,一……一定要幫我完成心願,幫助更多的變異人……”
淳傑知道李振快要不行了,忍不住心裡一酸,但仍馬上強笑著答道:“老何,你放心吧,拿到資料後,你就是不說,我也會幫助那些有需要的變異人。”
這時膠質樹怪只剩下不到三份之一,李振艱難地點了點,然後對淳傑笑了笑,便斷斷續續地說道:“淳傑……,這個只憑借本能……進行吞噬擴張的……變異膠質體……你們不要擔心……,因為……只要它接觸到子體的粘液……它的基因……就會崩潰,所……所以,你不用擔……擔心……”
一句話還未說完,李振的生機就已斷絕,張開的嘴巴也合不上來,眼眸裡迅速地失去光彩,剩下一片充滿死亡氣息的灰白。
望著李振隨著膠質體緩緩液化的人頭,淳傑感覺心裡就象壓了一塊巨大的石頭,充滿了壓抑和苦悶,但偏偏又無處發洩,忍不住對著天空狂吼一聲:“啊……,你這個賊老天,為什麼就見不得好人,為什麼……”
直到把肺部的空氣徹底擠壓出來,淳傑才跪在地上,一下接一下地喘息著,但腦中卻滿是李振的音容笑貌。
由第一次上他的課,到阻止身體變異的李振殘殺女學生,到研究所裡同病相連的生活,然後是策劃逃亡……,最後定格在李振如風乾的枯子一樣的髓髏人頭。
“對,還有這個該死的變異膠質母體……”
淳傑突然想起李振最後說,只要巨型膠質體接觸到膠質樹怪的液化後的粘液就會基因崩潰,當下也顧不得悲傷,馬上站起來捧了一把那種噁心的粘液,大步衝向正在瘋狂擴張巨型變異膠質體。
一捧粘液灑到巨型變異膠質體上,過了幾秒,那些珊瑚狀的膠質體就開始象李振先前寄身的膠質樹怪一樣緩緩地產生了液化。
開始時只是一點點,就象把一碗熱水潑到積雪上,但隨著液化作用的展開,一切就象洪峰裡的堤壩崩塌,先是毫不起眼的一點,但眨眨眼之後,就是一個恐怖的大窟窿,然後是整片倒塌,最終一發不可收拾!
巨型變異膠質體似乎也感覺到了危機,瘋狂地顫抖著,噴出大團大團噁心的黃黑粘液,發出如輪船氣笛般的刺耳長嗚,可惜一切都無補於事。
望著如烈陽下的春雪般飛快地融解的珊瑚狀膠質體,淳傑慢悠悠地點燃了一支香菸,狠狠地吸了一口,才噴著煙霧掏了掏耳朵,冷冷一笑,說道:“狗日的,我代表地球宣判你,死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