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幼生長於般若寺青燈古卷之中。五歲初識佛典,八歲熟讀《金剛經》《地藏經》《楞嚴經》《法華經》,志學之年,得師傅賞識,隨身授業修行……”
……
“弱冠之時,粗通諸多經文字意,再直十年,而立剛過,寺中以佛法辯答而論,無一僧可教我多矣……”
……
“我曾問寺中眾僧佛法是何物。方丈言:渡人渡己,普度眾生;長老言: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是諸佛教;師傅言:前因後果,行善止惡,修證菩提,不入輪迴……”
……
“修為愈深,每每讀到經文深處,都有許多不解之處。我便時常閉關思考:方丈說佛法無邊,為何世上還有那麼多人身在苦海未曾被渡往極樂?長老說善惡在心,不知這人心有異,世間的是非黑白,如何劃分清楚?師傅說菩提琉璃,可惜不得聞不得見,怎曉得那菩提樣貌,藉以修得正覺……”
……
老和尚露出一張嘲諷臉,不知是在嘲笑自己,還是在嘲笑修真界眾人:“我飛昇的目的,只是為了入得佛界見得佛主,求解心中諸般疑惑。如此這般便足矣。世人都道我修得正果,這正果是何物,為何我自己也不知?”
淳傑對於這些佛法教義壓根不感興趣,也完全弄不明白。本就是深夜,一席話下來,聽的昏昏欲睡。待到老和尚講完,淳傑又想到這或許就是老和尚對自己的最後贈言,似乎有些不敬,心裡有些愧疚,摸摸耳朵解釋道:
“哎,可惜大師您這番話我是一點也聽不明白。但依我看,想他那麼多幹什麼?換我有這些時間,還不如去吹吹風,看看身邊美景。餓了找點自己喜歡的吃食,困了無聊了睡睡覺……這樣下來,豈不是實在的多!”
老和尚呵呵一笑道:“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坐也是禪,站也是禪。春來花自清,秋至葉飄零。道本就因人而異,你我都沒有對錯,何必心裡過意不去?而且能有這般領悟,也算得上是道心般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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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將曉,老和尚望了窗外一眼,滿眼留戀。回頭對淳傑說道:“時候不早了,我便開始吧!”
淳傑知道這是老和尚要將衣缽傳承給自己,可是到現在,自己還不知道他的名號,忙問:
“大師,我還不知道您的法號呢!”
“日後有緣,自然還能相見!”
話音未落,老和尚伸出一指,迅若雷電般印在淳傑的腦門!
……
無數的畫面和感悟沿著這一指進入淳傑的腦海。
一座大寺之中,有一個小和尚,慢慢長大。期間不識經文的苦惱,讀通佛經的欣喜,悟出佛理的興奮,辯理無敵的得意,參禪苦思的疑惑……這些感情,一一淌在淳傑心間。經文上的字跡,青煙裡的香味,還有那佛寺上發人深省的“般若”二字,無疑不叫他感到無比
的親切和熟悉。
下意識裡,淳傑垂目閉眼,兩手合十,對著虛空敬了個標準的佛禮,口中頌道“南無阿彌陀佛”。
這個小和尚不知不覺到了中年,一日晚課間想到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頭和腳的連線處在哪兒?
於是當著全寺僧人面,中年和尚向方丈提出自己的疑問。不想還沒等方丈回答。平時安安靜靜大殿裡迴響起一個又一個相似的聲音:
“佛心唄……”
“頭和腳這副臭皮囊的連線處,自然是我佛門弟子體會到的般若真意啊!”……
更有甚者,暗自在角落裡偷偷嘀咕著,聲音不大,但恰好可以傳遍整個大殿:“真不知他怎麼當的上那個辯理無敵的稱號的,這麼淺顯的佛理也悟不透。依我看,不過是投機取巧,徒有虛名之輩……”
方丈搖頭不答。似乎是默認了眾僧的回答。
“或許……應當……大概就是佛心吧……”
中年和尚心裡也是暗自納悶:“奇怪,我怎麼突然想到這種完全無關的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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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花謝,雲捲雲舒。某一日,和尚出了寺,遇到一黃口稚子。交談間很有趣味,和尚順口問道:“小友你說,頭和腳的連線處在哪兒呢?”
這孩子想了一會兒,挺直腰椎,反手拍拍脊樑:“便是這裡了!”
“恍當!”
和尚腦海裡恍如雷擊!
——可不是麼?自己求的答案不就是這樣?什麼佛心般若,都把這個簡單的問題複雜化了!
一陣風吹過,眼前情景大變:客房裡,小孩突然化成一個跌坐在空中蓮臺上的老和尚,淳傑睜眼低頭看看自己八九歲的小身板,慢慢記起了自己是誰。
人生如夢,今時夢醒。
老和尚迎頭大喝道:“小子,你便是你!只要有屬於自己的執念在心,便是你的道!”
“我的道?我的道是什麼?”
識海深處,金芒一閃。
溫柔體貼關心自己的師孃、初見邋遢整天沒個正形的師傅、活潑可愛偶爾會耍耍小脾氣的柳曉雯、還有外冷內熱大師兄,甚至還有冷月若雪這一人一狐……
一念之間,眾多的人影浮現在淳傑的心中,一言一語,一舉一動,恍如當面。思想裡一直模模糊糊不甚清楚的念頭這一刻如同被人一筆一劃深深地銘刻在心頭之上……
淳傑緩緩抬眼,堅定地望著自己緊握的拳頭,立誓發願般一字一句道:“人生在世,當以我之手,守護一切愛我的人與我愛的人。天若阻我,便劈了這天!地若攔我,便撕了這地!此念既出,一生不變!但有反悔,直教我永墜輪迴,不、得、翻、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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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界有種人人渴求的無價之寶,叫做執石,可以用來增強自己
的執念而無半點壞處。
執石並非天生地長,只有那些修煉出了神識的大成境界的高人年壽將盡之時,在其自然羽化或者入滅之後才偶爾有機會留下。說到底,也就是神識實物化後所形成的產物。因為神識乃執念同源而生,這些無主之物,對於執念來說,正是大補之物。
淳傑自大日如來棒中得到的外舍利,其本質也是這般。雖然多了個“外”字,卻也是那位已經飛昇了的老和尚在修真界時的多年修行過程中,神識一絲一縷,日積月累匯聚而成。比之執石,多了份生機,少了些死氣,同時也是被主人捨棄在修真界的無主之物,對於執念的好處,有過之而無不及。
數不清的神識化成的細線清澄柔和,以浮在半空中的舍利為起點延伸而出,透過淳傑的額頭探入到識海,有條不紊地纏在識海中心那朵金芒上。
一道,兩道,三道……
識海沒有反應,金芒越來越盛,似乎在表達自己的欣喜之情。
密密麻麻的神識纏上金芒,淳傑識海里代表執念的金芒閃閃發光,吸收著這些神識。
吸收的神識數量隨著時間增加著。等到一定程度,金芒一分為二,聚生出了兩朵一模一樣的金芒,識海里灰濛濛的景色亮了一分,不再那麼單調了。
……
老和尚怎麼說也是成功飛昇的人,而淳傑還只是一個剛剛摸到靈力境界一絲邊緣的小修士。兩人的修為足足相差兩個大境界六個小境界,不可同日而語。這一粒外舍利,留給淳傑的好處,也不是他一時半會兒可以消化的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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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在卯時已經有了出頭的意思,正是這時候老和尚將外舍利裡的記憶感悟和神識修為傳給淳傑。到了辰時,一般人也都應當起床了,可是淳傑的客房裡還是沒有動靜。
柳曉雯在煉心途中的那幾個月裡已經習慣了和淳傑在一起的生活,加上宗門驚變,父母不在,熟悉的人也沒幾個,煢煢孑立,這個時候最是希望有人能相伴度過。
她昨晚睡的也很晚,但早上被寺裡的晨鐘敲醒後就再也睡不著了。起床後見旁邊淳傑的客房裡沒有動靜,只以為是前幾天一路奔波,小師弟年紀太小身體熬不住,也就沒有像在兌峰那樣去叫他。但等到寺裡的小沙彌送來早飯,柳曉雯擔心淳傑餓到肚子,於是準備先把淳傑叫起來吃飯。
先是在門外喚了幾聲淳傑的名字,裡面沒有迴應,只好上前推門。第一次沒推開,柳曉雯加了把力,再一用勁,卻不料將自己反震得小退了一步。
“啊——!”
柳曉雯輕呼一聲,這才發現淳傑的客房被一股強大的氣勢籠罩著,而那氣勢的源頭,也正是房間裡傳出來的。
“這是?”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的柳曉雯急忙請求前來送飯的小沙彌去請櫓過大師,自己則匆匆朝著大師兄夜永寂的院子裡奔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