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
易緹覺得這傢伙還真是坦率過頭了,不過——
“為什麼和我單獨在一起就覺得開心啊?”
塞西爾的眼中浮現出些許迷茫的神色,搖了搖頭:“不知道,但就是開心。”他想,這個問題的答案在他想明白那個問題時,應該也會一起迎刃而解吧。
“你還真是……”有時真是讓人無言以對。
“小緹和我單獨在一起不開心嗎?”
“……”這個……
在他清澈的目光中,撒謊什麼的真是亞歷山大。易緹略尷尬地偏過頭:“還、還好吧。”其實還是挺開心的,不過,如果哥哥知道她這麼說肯定會傷心的吧?
雖然對於這個城市還很陌生,但地址在手,還怕找不到地方?雖然再次乘坐計程車對易緹來說有些痛苦,但當前明顯沒有比這更好的方法了,總不能讓塞西爾揹著她一路狂奔而去吧?別說,如果她提出這種要求,他估計真的會去做。咳咳,雖然想起來似乎還有點小期待,但絕對會被圍觀的!
宋巖的家離醫院並不算遠,打車十分鐘左右就到了。
“五棟3o3,這邊!”
很快,兩人就找打了位置,就在易緹深吸了口氣準備開門時,塞西爾卻抓住了她的手腕。
“怎麼了?”
“讓我開門吧。”
雖然覺得“開門殺”什麼的應該不太可能發生,但她覺得他目光中的擔心簡直快溢了出來,於是點了點頭,將鑰匙遞到他手中,聽話地站到了他身後。
隨著“咔嚓”的一聲輕響,門開了。
裡外聯通的瞬間,一股涼風隨之往外吹來。
易緹緊了緊身上的小外套,雖然樓道比外面總要氣溫低些,但是這屋子裡的空氣也冷過頭了,而且,是非常讓人不舒服的那種“冷”。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了進去。
看得出,自從宋巖生病後,韓蓉雖然經常會回來,但實在無心也無力打掃,所以屋子裡很有些亂,東西到處擺放著,某些地方還落上了灰塵。
“東西應該就在這裡。”即使不用刻意感知,她也能覺察到明顯的“不祥”意味,“知道在哪裡嗎?”
塞西爾左右看了眼,而後伸手指向一間房:“應該是那裡。”
房門沒有關,可以明顯地看出,那裡是宋巖夫妻的臥室。這是屋中最大的一個房間,而且向南,採光很好,此時雖已近傍晚,屋中卻依舊有日照。按道理來說應該會讓人覺得溫暖,可那幾縷落入屋中的橘色光華卻無端地給人帶來了幾分寒意。
**被褥凌亂,床頭上方掛著夫妻倆的結婚照,照片上的宋巖與她今日所見的不同,是個看來雖不算帥氣卻頗為沉穩的青年。目光相對間,他的眼神和嘴角是壓抑不住的喜悅,而韓蓉也同樣看得專注,笑得幸福。
易緹莫名地覺得,韓蓉在嫁給宋巖時應該沒有勉強自己。她曾經聽過一個說法——鏡子會欺騙自己,自己會欺騙自己,照片卻不會。因為正常人在照鏡子時通常會自我美化形象,而這種美化往往是不經意的,這也是為什麼有人會覺得拍出的照片也自己不像,但其實,那才是真實的自己。當然,身份證這種逆天的照片必須被排除在外。
而照片中,韓蓉的笑很真實,沒有一絲一毫的勉強或者不耐,可見已經對這段婚姻做好了相應的覺悟。才不過幾個月的功夫,如果沒有被什麼影響,是絕對不會變成現在這樣的。
大概因為“氛圍”太過明顯的緣故,不需要塞西爾說,她已經自然地把目光放到了床頭櫃上。
易緹下意識地走過去,一縷黑色的長髮卻先她一步,將櫃子的抽屜開啟。幾乎是同時,一隻放在筆記本上的紅色手鐲映入了二人的眼簾。
鐲子看來似乎是紅瑪瑙質地,顏色鮮豔到了不太正常的地步,而其中還在不斷地冒出黑色的氣息,與她在醫院所見到的很像。
“應該就是這個吧?”
“小緹,該怎麼做?”
“砸碎它。”
幾乎在她說完的瞬間,那縷髮絲當機立斷地捲起了鐲子,狠狠地朝地下摔去。
“啊!!!”
兩人似乎聽到了一聲瘮人的尖叫,緊接著,一條條黑色氣息從碎裂的鐲身上散溢位來,很快就消散在了空氣中。
“就這麼解決了?”
事情太過順利,反倒讓易緹有種“一拳打在空氣上”的感覺,她又等了片刻後,用手肘蹭了蹭塞西爾,後者會意,用髮絲捲了一塊鐲子碎片帶了回來。他卻沒有立刻遞給易緹,而是放在手中看了又看,聞了又聞,才依舊不放心地遞了過去。
易緹接過後,稍微感受了下,發現其中的確還留有些許陰寒的氣息,不過似乎已沒有大礙了。看來的確就像6空所說的,這玩意弱得很。
原本她打算立即離去,但想了想後,還是走到了床頭櫃邊,從空間中拿出了之前裴凌送給她的錦囊,打算放到筆記本上。這屋子被這種東西影響太久,暫時不太適合普通人居住,雖然說這股氣息很快會散去,但誰知道在揮散過程中會不會引來其他的暗影覬覦。放上一個含有靈氣的“鎮壓物”,無疑要好上很多。
宋巖是哥哥的朋友,如果他再出什麼事,哥哥會難過的。
就在她的手即將接觸到筆記本的瞬間,異變突生!
又一股黑色的氣息突然從其中冒了出來,徑直朝窗邊飛射而去,看樣是想逃走!
“塞西爾!”
不需要易緹多說,他的髮絲已然飛舞起來,直接將那團黑氣攔截並纏繞住。正常人用手是觸碰不到這種東西的,但塞西爾不太一樣,他們蘇坦納星人的體質很類似於能量體,所以觸控並捕捉這種能量結合體並不在話下。
易緹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那玩意,只是下意識地勾動體|內的靈氣,在掌心聚集起來,而後像扔網球一樣直接將它丟向了黑氣。
因為師傅留給她的幾乎都是與煉藥有關的古籍,所以她的戰鬥技巧很捉急,但好在,“招不在新,管用就行”!
又是一聲刺耳的尖叫聲後,黑氣再次消散於空氣之中。
與此同時,原本安靜地躺在抽屜中的筆記本,宛若被什麼擊中了般,四分五裂地炸開。
“小緹。”塞西爾不假思索地一把將易緹抱在懷中,夜色般漆黑的長髮無風自動,剎那間掙脫髮帶,圍繞著兩人的身體快速舞動著,將一切外物阻攔在了他們身外。直到他發現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危險,才停下了動作。
紙屑漫天飛舞。
又緩緩墜下,散落在地板上,也散落在二人的髮絲和衣物上。
有空白的,也有寫滿了娟秀字跡的。
在這一刻,易緹覺得自己似乎看到了某段記憶——日記主人的記憶。
韓蓉似乎的確喜歡過她的哥哥,或者說,在大學時期就已經暗戀了,可惜一直沒有機會說出心中的話語。畢業後,她在工作過程中遇到了宋巖,兩人自然地戀愛並商討起了婚事。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在這個時候,她又遇到了易紹。本來已經平靜下來的心,宛若被風吹過的湖面,再次泛起了波瀾。
最開始只是想和他做朋友,但不知不覺間,就想要更多。但這種心情似乎被對方敏銳地察覺到了,就此又斷了聯絡。意識到這一點的韓蓉窘迫異常,覺得自己很丟人,又覺得自己做了對不起宋巖的事情,於是向他提出了分手。宋巖當時很沉默,什麼話也沒問,只是說“如果你覺得這樣比較好,那就分手吧”。
韓蓉覺得這個性格沉默的男人也許壓根不喜歡自己,直到不久後她生了一場急病,宋巖第一時間趕到了她身邊,照顧了她足足兩個月。他安靜地到來,又想安靜地離開。她問他是不是還喜歡自己,他說是;她又問既然如此為什麼那麼輕易地同意分手,他說因為這是她的選擇;她沉默了片刻,又問那你還想不想和我在一起,他也沉默了片刻,在她覺得自己“痴心妄想”的時候,他一字一頓地認真說“我想照顧你,我們結婚吧”。
她的眼淚當場留流了下來,然後說——
“好。”
風過去,心湖再次恢復了平靜。
婚後的生活很平靜,宋巖雖然沉默寡言,人際關係也只是一般,但對她很好。
韓蓉也覺得很滿足,直到某一天,她買下了一隻紅瑪瑙手鐲。
就像6空所說的一樣,寄存在其中的被稱為“暗影”的東西一般會利用人心中的弱點,而後放大這種情緒,再誘使他們做出正常情況下絕對不會做的事情。
而韓蓉被放大的就是深藏在內心深處的“對易紹的喜歡”,畢竟這種情感並不是那麼容易就徹底放下的。心靈的空隙一旦被佔據,惡意就會快速地生根發芽。最初韓蓉沒有受什麼影響,但毫無自覺地長期接觸下,她漸漸被暗影所控制。宋巖的生命力也是被它吸食的,韓蓉因此掙扎過,卻不是對方的對手,很快就被壓制了下來。
暗影暗示她——如果宋巖生病了,就可以見到易紹了。
之後的事情顯而易見。
它的本體並沒有被韓蓉隨身攜帶,所以易緹沒有在第一時間發現異常,連塞西爾也只感覺到了一點點而已。因為它寄放在韓蓉體|內的氣息實在是太弱了,而他們在這方面又實在是生手。“手錶”也沒用,因為被附身後韓蓉的身體素質並沒有發生太大改變。
二更
說來也是巧合。
本來沒發現什麼的易緹出去買個飯居然就能路遇一僧一道,還從他們的手中得到了佛珠和小玉劍,緊接著又再次見到韓蓉,並探查到了她的異常。
不過話又說回來,就算沒有這件事,在易緹替宋巖檢查身體時,說不定也能發現問題。
不得不說,暗影雖然實力弱小,卻真心相當狡猾,不過若非如此,它也不能成功地尋找到人心的弱點並侵襲其中。在發覺自己被發現後,它當機立斷地從紅瑪瑙手鐲中轉移到了因為承載了過多“情緒”而足以通靈的日記本中,為了達到迷惑他人的目的,它甚至損耗了自身的實力,將大半黑氣留在了手鐲中,壁虎是斷尾求生,它是“斷身求生”。
因此,日記本中的氣息微乎其微,看起來簡直就像是長期接觸不小心染上的一樣。
可惜,它沒想到易緹會心血**地在屋中放下被開過光的錦囊。放下錦囊也就算了,居然還放在日記本上,這簡直是個悲劇。
這隻死於“巧合”的暗影如若地下有知,不知會作何感想。
不過,易緹對此倒也不在意就是了,像這種禍害他人的事物,還是永遠地消失比較好。
就在此時,易緹口袋中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她拿出來一看,連忙接了起來。
“哥?怎麼了?”
……
“真的?”
……
“那真是太好了。”
……
“好,我馬上就回來。”
……
“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結束通話電話後,易緹舒了口氣。
據哥哥的說法,就在剛才,大約是她徹底消滅暗影的一瞬間,韓蓉醒了過來,愣了一會兒後,突然捂著臉痛哭出聲。而宋巖的精神似乎也一瞬間好了不少。
易緹很清楚,那是因為之前失去的生命力回到了他的體|內。
暗影想要實體,所以盯上了韓蓉腹中的孩子,打斷強行佔據新生兒的肉身。但這很難,非常難,需要很多的運氣以及……能量,所以,它藉助韓蓉吸取了宋巖的生命力,之所以沒動前者,是因為如若夢想達成,它還需要她把自己“生出來”。
而今它既然被滅,還沒來得及使用的生命力自然就回到了宋巖的身體中,雖然一來一回註定會流失一部分,但最起碼他的身體不僅不會繼續惡化,還會有所好轉,這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就此,事情終於可以告一段落。
唯一可惜的是,因為懷孕期間被附身的緣故,韓蓉腹內的孩子終究不免地受到了影響,具體會怎樣易緹自己也說不清。哪怕事出有因,她終究做出了壞事,這也許就是冥冥之中的報應,還應在了她最痛的地方——對於一個母親來說,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孩子受到傷害,尤其這傷害還是因自己而生。
不過她想,自己放在屋中的這個錦囊也許會起到相應的作用也說不定。
至於宋巖,生命力的流逝必然會導致壽命減少,這是現在的她無能為力的。師傅也輸在了這一關上,她想自己在靈植師方面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當然,這都是以後的事情了,當前的問題是——
“塞西爾。”
“嗯?”
“你敢放開我嗎?”
“……”
沒錯,某隻從剛才起就抱著她的外星人,直到現在都沒鬆開。之前他還說可以說是在保護她,但現在明顯是在佔便宜了吧?不過,這傢伙懂不懂什麼叫“佔便宜”都難說。再說,如果非要憑姿色算的話,佔便宜的那個說不定是她才對。
青年依依不捨地鬆開手,臉上“真可惜”的表情很明顯。
易緹抽搐眼角:“抱著爽嗎?”
“爽。”點頭。
抱著小緹的時候,他真的覺得很溫暖,很好聞,很舒服,以至於完全不捨得鬆開。咳咳,某隻外星人優點很多,其中最顯著的大概就是——誠實。
“……”這傢伙完全聽不懂好賴話啊!
彷彿意識到了易緹的不悅,塞西爾手足無措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說:“不然,我也給你抱?”
“……誰要啊!”
“明明以前經常……”低頭。
易緹:“……”那時候和現在明顯是兩回事好麼?別說的她好像痴漢一樣!略囧然的她“惡意”打擊起某人,“誰讓你現在一點也不萌。”
“……”tat
青年的頭上浮起厚厚的陰雲,再次下起了憂桑的小雨。
你一點不萌……
你不萌……
不萌……
易緹看著某人大受打擊的模樣,真是哭笑不得,伸出手就扯住他的頭髮:“回去了!”
塞西爾點了點頭,伸出手攤開,掌心赫然是剛才被髮絲掙脫、落在地上的髮帶。
“做什麼?”
“頭髮亂糟糟的不可以出門。”塞西爾一本正經地回答說,“小緹你之前是這樣對我說的。”
“……”這傢伙還學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而且,他的頭髮哪怕剛才飛舞了半天,現在看來也是順滑無比,哪裡有半點“亂糟糟”的跡象。不過,咳咳,幫他梳頭這工作她還是相當感興趣的,於是……
回去的時間自然而然就耽誤了一點。
又被易紹抓住肩頭一陣嘮叨的易緹痛並快樂著,順帶將之前發生的事情講給哥哥聽。之後,她將之前煉製好的一瓶固本培元藥水傾倒在杯中,讓哥哥拿給宋巖喝下。雖然這藥水不可能讓他找回失去的壽命,但至少可以讓身體快速痊癒。
事情就此,差不多畫上了句點。
唯一讓人哭笑不得的是,她這個解決事情的人現在反而無事可做,被哥哥“流放”到了一邊。好吧,他的原話是“和那小子一起好好待著,我待會帶你們去吃晚飯”,完全把他們當小孩子對待嘛!
不過,易緹也沒什麼不滿,因為她覺得吧,自己哪怕到了三十歲,哥哥恐怕都會以這個態度對待自己。
時間剛到十月,傍晚的日光還算不錯。
於是她和塞西爾在醫院花園的長椅上並肩坐下,病人大多已經回房,四周一片靜謐。這種寧靜的氛圍讓易緹覺得很是愜意,她閉上眼,微仰起頭深吸了口氣,而後聽到身旁人說——
“小緹。”
“嗯?”易緹沒有睜開眼睛,回答道。
“我剛才聽到,他們打算一起忘記這件事,繼續以前的生活。”他知道聽別人的對話是不好的行為,所以一般都會選擇迴避,但這一次他卻情不自禁地聽了下去,這大概是因為,這和他正在考慮的事情有著某種共通之處。
“誰?”她下意識回答說,而後領悟了過來,“哦,他們啊。”這應該算是最好的結果了吧?她本以為韓蓉會因為做出了那種事情而無法再面對宋巖呢。
“嗯,本來那個地球女性不想這樣,但那個地球男性說‘如果你真的覺得自己犯了錯,就和我一起,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她就哭了。”
“這樣啊……”
“嗯。”青年點了點頭,又說,“但是,我有點不明白。”
“什麼?”
“明明差點被奪去了生命,為什麼還要選擇繼續在一起呢?”
易緹睜開雙眸,側頭看向塞西爾,發現他也正在仰頭望天,夕陽的餘暉為他披上了一層橘色的霞衣,他線條柔和的側臉仿若變成了金色的剪影,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就這樣默默看了片刻後,她直覺地回答說:“應該是因為愛吧。”事實上,她覺得韓蓉喜歡哥哥的事情宋巖未必不知道,但他卻什麼都沒說,依舊想要照顧她一生。而在遭遇“變故”後,因為愛所以相信,或許他一直在等待她“清醒”過來,好在結局並不算太糟糕。
這種事已經無從查證,也不需要查證,說到底,真是她的腦補而已。
“愛?”
青年的身形微微一僵,臉上浮現出震撼的神色,有什麼東西如同突如其來的閃電般照耀了他的腦海,一瞬間,那些遮掩了真實答案的迷霧仿若通通都被這電光強硬地撕開,而隱匿著的真是——也終於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嗯。”易緹覺得好笑,她為什麼要一本正經地和某個明顯不能理解這些的外星人討論這個話題啊?
“那麼,”塞西爾驀然轉過頭來,夜色般漆黑的眼眸中倒映著她的臉孔。易緹驚訝地發現,他的眼眸正閃爍著喜悅而興奮的光芒,彷彿終於找到了什麼藏匿許久的珍寶般。還沒等她張口詢問,他已然沒有任何一絲遲疑地說出了口,“小緹,我想我應該也是愛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