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恩做了個記不得到底是什麼樣的夢,唯一感覺很清楚怕是身在一片灰霧之中,渾身像被定住一樣連抬手都不能。他在夢裡一急,拼命掙扎起來,然後就醒了。
一睜開眼,凱恩看到的是這一個多月從未見過的天花板。幾乎是立刻,他便聞到一股惡臭味,他想伸手去捂住鼻子,卻感到手上被束著重負。於是他嘗試著將右手舉到眼前,耳邊同時傳來了鎖鏈的響聲。
這微弱的響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的響亮,已經足夠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了。凱恩聽到有人在自己的身邊坐了下來,輕聲問道:“你醒了。”凱恩似乎沒有反應過來,只是愣愣地看著自己手上的金屬鎖鏈。旁邊那人有些擔心地再問了一次,凱恩這才“啊”了一聲,慢慢地看向對方。這個人也很年輕,大概十七八歲,有著一頭棕色的短髮——但是凱恩從未見過。凱恩努力地從地上爬起來——之前他還沒察覺,等現在有些清醒了,這才發現原來自己是睡在地上的,地面既冷又硬讓凱恩很不舒服——旁邊的那個人順便伸手扶了他一下,凱恩頭有些暈暈的也沒有拒絕對方的幫助。
凱恩現在所處的地方是個二十多平米的房間,三面石牆,另一面被鐵欄杆圍住,只在上面有扇被鎖住的小門。鐵欄杆將一條兩米寬的過道和房間隔開,過道的盡頭掛著一個火把。房間裡沒有窗戶,不見光,無法判斷出是夜裡還是白天。靠著過道上的火把,凱恩倒是能看清楚房間裡有七個人,兩個正趴在地上看不清臉,而其他四個人看樣子應該是法師什麼的。而在一個牆角處,放著一個馬桶。房間裡的惡臭就是從那個地方傳來的。也不知道這些人在這裡呆了多久,看來馬桶裡裝的貨也快滿了吧。他在腦裡亂七八糟地作了個猜想,一邊撐著身體靠著一面牆坐著,好緩解頭部的暈眩感。
坐在他旁邊的那個青少年也不打擾他休息,只是好奇地看著他。凱恩等著感覺好了些,便開口問對方說:“對不起,剛剛頭很暈……我想問問我這是在哪裡?”
青年輕笑了一聲說:“其實我也不知道這裡是哪裡。我幾天前在城郊去幫個死老頭護送他回家去拿什麼東西,在他家睡了一覺醒來就在這裡了。對了,你是怎麼進來的?”
凱恩下意識地摸了摸後頸,淡淡地說:“被人打暈醒來就在這裡了
。”
青年拍了拍手,說:“這樣啊,看來大家都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在這裡了。還真是同命相連呢。”
對角傳來一個人的冷哼聲,凱恩往那方看去,看到一個金髮白袍的二十四五歲的青年坐在那裡看著這邊。這個青年換了個坐姿,沒好氣地說:“是同命相連,反正我們都快沒命了。”凱恩雖然清楚抓住自己的肯定是那些有著亡靈氣息的古怪人物,也知道被亡靈法師這類的人抓住之後通常沒有什麼好結果,但突然聽到有人直接把這點點破還是心跳加快了點。凱恩身旁的青年捂著臉說:“那些人只是被帶出去了而已,說不定是關在了另一個房間裡呢。”對方似乎是朝這邊做了個什麼表情,繼續沒好氣地說:“誰會相信被亡靈騎士帶走的人會在另一個房間活蹦亂跳?在另一個世界蹦還差不多。”
青年似乎被這句話給堵住了,慌慌張張地看了眼凱恩,又從地上爬到對方身邊坐著,低聲說:“好歹給小孩子一個希望吧……”對方怪笑了一下,像看白痴一樣地看著身邊的人,用著大拇指指了指凱恩說:“都來這裡幾天了,難道你覺得我們這個房間裡什麼時候會出那種還相信著大人捏造的虛偽真相的人?他也是個法師吧,別騙人家了。早知道早解脫。”
“你這人……”青年有些不滿地嘟噥著,但最後還是放棄和對方爭執,小聲嘆了句,“唉,真是的……”
凱恩沒有心情去管對方爭論些什麼,從他們的對話中可以推測出來,抓住他們的都是亡靈法師和亡靈騎士。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辛澤娜的密林裡會藏著亡靈職業者,但跟之前發生的食人怪物這件事聯絡起來就覺得十分不妙。凱恩在小小的房間裡查看了一遍,趴在地上仍舊暈迷的兩個人好像是和安吉拉一起來的兩個跟班,顧文炎和烏格奈斯兩個人都不在這房間裡。
“請問,我被關時來的時候,有沒有其他的什麼人一起被關?”凱恩對著那個青年問道,“你剛剛說之前帶走人是怎麼一回事?”
青年癱坐在地上,打著哈欠說:“沒有,我們這房間就你一個。不過說起來,好像我們這個房間只關了些男人,都沒見過什麼女人呢。”旁邊那個金髮青年朝著凱恩看了一眼,沉默了一會兒才補充說:“不只如此,這個房間只關了法師類的男性職業吧。——小子,看樣子你也應該會些魔法什麼的吧。”
凱恩點了點頭,說:“嗯,初階火系法師
。”青年人有些驚訝地看著凱恩說:“看不出來呢。”金髮青年用一種其他人剛好能聽到的聲音說:“就你沒長腦子。”聽了這話,青年只好扣了扣鼻子,尷尬地閉上嘴坐在那裡。
凱恩嘗試著動了動身體,除開最開始的時候的一點不適外,他的身體並沒有什麼異常。他試著感受了一下自身魔力的運轉和周圍的元素,卻發現什麼都沒有感覺到。青年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坐到了凱恩的身邊,看了他白做功了一會兒,託著下巴說:“你沒發現鎖住我們的是什麼嗎?星塵隕鐵啊,我第一次戴這麼貴重的東西呢。要是我能出去,這東西足夠我吃一輩子了。真是的,原來亡靈法師這麼有錢啊……”
金髮的青年睜開一隻眼看著凱恩面前這傢伙,冷笑一聲說:“這麼羨慕你倒是後悔當初沒成為亡靈一族嗎?”
“喂,你能不能不要什麼都針對我好嗎?”青年忍不住開口說,“你要求每個人都必須像你一樣坐在這裡回顧什麼悲慘人生嗎?”
“啊哈,真對不起。你的人生就只有悲慘了,我不應該喚起你的記憶的。”
青年動了動身體,將自己正對著那個金頭髮的人。房間裡的氣氛變得更加死寂。凱恩有些不奈地往一旁坐了坐。這時,另一個比較蒼老的聲音突然在房間裡響起來,說:“能不能為了我這個老頭子保持片刻安靜呢?”凱恩這才將注意力放到另外一個牆角處:那裡坐著一個看不清面貌的人,但從他被火光映出的白髮和聲音來猜想,估計也是個上了年齡的老人了。凱恩又發現本來以為這人穿的是黑色長袍,但仔細一看卻是墨藍色長袍,代表著法師級別的水系魔法師。
這個人開了口之後,兩個年輕人互相對視了一眼便把臉轉向了一旁,不再說話。
也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凱恩覺得自己餓了。雖然他並不想吃東西,但他的胃卻實實在在地感覺到“餓”。凱恩把自己蜷縮成一團,下巴放在膝蓋上,雙手抱著自己的小腿坐在牆角,想著暈迷前的顧文炎,想著不知道跑哪裡去的烏格奈斯,想著還在城裡的露西,還有偶爾也會想到已經成為“他師父”的徒弟的休斯。
突然幾個腳步聲從走廊那邊傳了過來,凱恩趕緊把目光投向欄杆外面。先是一個巨大的陰影投在了走廊的牆壁上,接著這個陰影隨著腳步聲的接近變得矮小起來。最後凱恩才看到原來是兩個穿著黑色盔甲計程車兵領養一個骷髏走到他們的牢房前。他有些失望地把自己的身體又縮了縮。靠著門的那個人早在士兵到來之前便慌張地爬到了離門最遠的地方,因為他的體型偏胖,在地上還滾了一週,像個球一樣滾到了凱恩身旁蹲著
。凱恩甚至能夠感覺到這人渾身不停地打著抖。
這兩個士兵身材很是高大,但盔甲卻很簡陋。其中一個人從身後掏出一枚鑰匙,把牢房門開啟讓骷髏提著一個木桶和一個籃子走了進來。骷髏的骨骼走在地面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輕微響聲,它略顯笨拙地將籃子裡面的東西放在門口,然後又走到牆角把馬桶換掉,又提著沉重的馬桶一步一步挪出去。等它走到葛端和哈德拉依的身旁裡,葛端被骷髏和地面摩擦的聲音弄醒了,他睜開雙眼第一眼便看到了一個會動的骷髏,腦袋突然變得一片空白,猛地從地上坐了起來,尖叫著一邊往後面退去,一邊拉扯著身旁的哈德拉依。凱恩有些頭痛地發現原來一個男生的聲音也能變得這麼尖。哈德拉依被葛端搖醒後也看到了眼前提著一個馬桶的骷髏,嚇得他在地上打了個滾退到遠離這個骷髏的地方,驚魂未定地說:“光明神在上,這是什麼?!”
好在這兩個士兵和骷髏並沒有理會葛端的尖叫,依舊默不吭聲地關了門遠離了這個牢房。當腳步聲消失之後,凱恩身邊的胖子突然從地上跳了起來,衝到門口將東西抓了一把放在懷裡。剛開始和凱恩搭話的青年遲了一步,有些懊惱地將剩下的東西搶到手,然後敲了敲了葛端的腦袋,說:“不要再叫了,人都走了。你還是留著點力氣到恰當的時候再叫吧。”哈德拉依也反應過來了,趕緊讓葛端住了口。青年掂了掂懷裡的東西,有些不捨地從裡面摸出兩個麵包扔給哈德拉依。然後他走到老者的身邊,也遞給了老者一個麵包,接著又把麵包分給了凱恩。凱恩接過麵包之後,趕緊道了聲謝謝。青年揮了揮手,說:“別謝了,下次動手快點,搶到什麼東西分我一點兒就是啦。”說著,青年斜著眼瞟了眼金髮青年,然後把剩下的其中一個麵包往對方臉上砸去。金髮青年微微側了下頭,躲過了麵包的襲擊,用手接住了從牆上反彈回來的麵包,小聲地說了句“謝謝”。
“哈?你在說什麼?我沒聽到啊~”青年做了個誇張地動作,惹得金髮青年冷冷瞪了他一眼,又稍微大聲地重複了一遍:“謝謝麵包!”
凱恩有些好笑地把麵包撕開,取了一點放進嘴裡。
麵包並不好吃,但比起重生後吃到依蓮做的那個硬得崩牙的黑麵包來說,也算好的了。凱恩有些懷念起曾經的時光——無論是上一世的,還是重生之後的。如果他這次能活著出去,這次的麵包也能成為他記憶中的“特殊食物”之一嗎?
哈德拉依拉著葛端坐在一旁,不一會兒,他便發現了凱恩
。他有些驚訝地問:“琉裘?你也在這裡?”凱恩勉強笑了笑說:“算倒楣吧。被人打暈了……”哈德拉依“喔”了一聲,又問道:“你有沒有看到安吉拉和瑪米?”凱恩搖了搖頭說:“沒有。好像這間房間只有男性……”本來他想問問對方有沒有看到顧文炎的,但一想到對方醒的比自己還要晚,估計知道的比自己還要少,也就閉上了嘴不再主動說話。哈德拉依又問了幾個問題,不過旁邊那個青年已經吃完了麵包,便搶著幫凱恩回答了。說著說著,哈德拉依便跟對方談到了一起,完全把凱恩晒到了一旁。
後來,凱恩才知道,其實哈德拉依和葛端的遭遇跟自己也類似,被一群穿著黑色斗篷的人和一條黑犬襲擊之後,莫明其妙的暈倒了,醒來之後才知道自己已經被亡靈法師抓了起來。而安吉拉、瑪米和桑提亞斯暈倒前還跟他們在一起,現在也不知道是吉是凶。
水系魔法的老者聽了哈德拉依的話之後,總算是開了口,說:“如你們所見,這些人都是跟亡靈有關係的。我在這裡已經兩個月了,見到的最高階的是個亡靈**師和一個死亡騎士。之前這裡也關著不少人,不過他們都已經死了。”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喘了口氣繼續說,“也不想欺瞞你們——這些亡靈在幹一件要命的事情。他們拿著活人獻祭。這裡的人便越來越少,我現在算是最老資格的了。也不知道活不活得過今天。呵呵,趁著現在能感受下睡眠,我還是早些睡吧。”
凱恩有點疑惑地看了看老者,老人半張臉在陰影之下看不清表情,但凱恩能感覺到老人的視線集中在自己和葛端的身上,心裡漸漸冒出一絲不好的想法。然而老人說到這裡便住了口,一個人坐在旁邊閉了眼休息。青年和金髮青年也受到了老人的影響一樣,閉了眼睛倒在地上睡起了覺。凱恩看著這些人,也有了睡意——儘管他才從暈迷中醒了過來,但這一點兒也不妨礙他暈暈欲睡。他看了看手中還剩的半個麵包,偷偷地將它放進懷裡,也閉了眼,歪著腦袋靠在牆上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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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覺醒了過來,凱恩卻發現一個人在房間裡團團亂轉。他仔細一看,這才發現原來是哈德拉依。
哈德拉依那張斯文的臉已經被光線和陰影扭曲了,他一邊轉著,一邊低吼著:“所以你們明明知道飯裡有迷藥!你們知道了看著我們吃下去?!——你們自己也吃?簡直是一群瘋子!我看不用他們來殺我們了,我們就都已經瘋死了!”
凱恩在牢房裡看了看,葛端已經不在這裡了。他突然感到一陣後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