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帝都的北郊,還可以聽得到喧譁。
因為這裡是貴族區,七大家族中有三大家族的宅第坐落於此,再加上一些中等的老牌貴族們,這裡儼然成為了帝都的中心。而對於那些小貴族們來說,北區無疑是一片寶地,可惜早已經在很早以前就被那些老資格的貴族們瓜分殆盡,正是因此,北區的莊園與別墅變得無比搶手,那些失勢的老牌貴族們會自覺地出售他們在這裡的別墅,否則等待他們的將是新貴們的巧取豪奪。
於是,北區貴族已經漸漸成了豪族的代名詞,這些貴族自覺地將他們與其他的貴族們區分開來,那些得以躋身這裡的人就算是面對不住在帝都七大家族中的另三個都有絲毫不遜色的優越感。因為他們已經自己形成了一個圈子,他們自認為是最上層的圈子。簡單的打個比方,今夜,作為北區貴族之一的阿諾尼摩絲家的舞會,住在北區的全部青年貴族都受邀了,而在此之外的貴族則屈指可數。於是,這些青年貴族在與別人吹噓時就可以說:“你參加過曼蒂-阿諾尼摩絲小姐的舞會嗎?我曾有幸跟她共舞過……”
而就在這裡,寸土寸金的北區,就在三大家族之一莫勒尼家族豪宅的東側,有一片地方始終閒置,頑皮的小孩都不敢爬過已經鏽跡斑斑的圍欄,穿越雜草叢生的院子,走進那個已成廢墟的別墅。帝都人不願談論它,不願提及它,甚至走路都自覺繞過這裡。這是帝都地圖上的一塊破損,是北區貴族心中的一塊傷疤。
這裡是帝都的母親們口中的“鬼屋”,裡面住著專吃好奇心旺盛小孩的惡鬼。而實際上,這裡只是記載著一段帝都每一個人,無論是貴族還是平民都不願提起的往事。
而現在,深夜,這個人跡罕至的地方迎來了它十年以來的第一個客人。
黑色兜帽,黑色斗篷,黑色皮靴,整個人籠罩在黑夜之中。
他伸出了一直籠在袖子裡的雙手,不同於貴族的纖細與白皙,這雙手蒼白,指節寬大,傷痕累累。黑色的兜帽被放了下來,散落了一頭野蠻人一般糾結的黑色長髮,和同樣蒼白的面孔。
他略微抬起頭,將隱藏於陰影之中的面龐暴露在星光下,竟然異常的年輕。
他拔去門邊牆上長出的雜草,拂去塵土和青苔,來回的撫摸著那牆上的刻進去的凹陷。他使勁地仰起頭,不讓眼眶中的淚水低落。
“十年了……”
那牆上分明刻著“馬斯特瑪”這個名字。
我弄錯了,這不是十年來這裡來的第一個客人,而是離開了十年的主人,馬斯特瑪家的長男,也是唯一的血脈,薩馬埃爾-馬斯特瑪回來了。
他用力推開已經鏽住了的大門,發出一聲類似慘叫的刺耳噪音。
他沒有理睬,徑直走向了別墅的廢墟。
慘叫聲,哭喊聲,哀號聲,人群的叫好聲依然縈繞在耳邊,他彷彿依然能看到那地獄般的景象,而自己依然置身其中。十年前業火燒燬的廢墟,現在彷彿還散發著炙熱的氣息。
曾經幾世的繁華,幾百年的風雨,現今只剩下斷壁殘垣。
沒有人清理過,這廢墟還儲存著原來的痕跡,依舊是當日清晨撲滅那場大火時的景象。
一樓以上已經完全倒塌了,一樓只剩下正面的一堵牆,而側面的那堵塌了一半,另一半似乎也搖搖欲墜,但是並不是如此,它依然如十年前一樣挺立著。
他推開門,十年來累積的灰塵飄落,映入眼簾的是曾經的客廳,沙發、扶手椅、腳墊、茶几、壁爐……一如從前,只是多了歲月的痕跡,這裡是火焰沒有波及到的地方。
他沒有挪動步子,就這樣矗立在門口,他清楚地記得,這是他父親死去的地方。
穿越半個大廳,推開一扇門,是那堵塌了一半的牆後的房間,是歷任馬斯特瑪家族族長做出所有決議的地方——書房。
暗紅木的書桌上刻著馬斯特瑪家族的族徽——盾與惡魔雙翼。
書架上的書所剩無幾,也許是有人曾經來過,把它們拿走了,畢竟其中有些價值不菲。
薩馬埃爾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透過已經破碎的窗仰望星空,往昔的回憶一件件湧上心頭。
就是在這書房裡,自己刻板的父親那失望的目光和母親那悔恨的眼淚,薩馬埃爾還記得自己那時所受到的刺痛。如今,他只記得父親的嚴厲和母親的倔強,還有自己對於這個家族的驕傲和厭惡兩種混雜在一起的心情。
他竟然還記得自己拒絕了父親時的絕然,卻已經忘記了那時父親蒼老的面容!
然後是一個女孩的面孔出現在回憶中。
自己曾經和她那麼親密的一起在陽光下奔跑。
自己也曾在這個房間裡,看到她如此可憐的,衣衫不整的向自己哀求道:
“薩米……求求你……不要這樣……”
他還記得,那時從她眸子中看到的自己的眼睛,屬於一隻野獸。
想到這裡,他心裡湧上了一種莫名的情感,結成晶瑩的水滴從他眼中落下。
“我,薩馬埃爾-馬斯特瑪,馬斯特瑪家族第十五任族長,回來了。”
微風吹過,他從空氣中嗅到了活人的氣息。
“你來了。”薩馬埃爾依舊保持著沉思的姿勢,聲音沙啞且冰冷。
“主人。”一個女人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不知何時,一個身著黑色緊身衣的女人出現在書房裡,辨別不出年齡,看不清相貌,但從妙曼的身形和清脆的聲音判斷,這是一位很美麗的女人。
薩馬埃爾轉過身。
“那幾個人調查的怎麼樣了?”
“克萊文-莫勒尼,依舊是莫勒尼家族的族長,帝國財政部長。”
那個女人念著一個個帝都中貴族的名字,口音很怪異,不像是帝都人,無從得知她與薩馬埃爾的關係。
“柯西-莫勒尼,莫勒尼家長子,皇家騎士團長。”
“維格非-拉格朗日,拉格朗日家長子,新任瑞文戴爾魔法塔主。”
“魯希瑟斯-美第奇,皇帝獨子,攝政王。”
薩馬埃爾一直平靜如水的面部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了一下。
女人機械的複述著一個又一個的名字,薩馬埃爾只是聽著,看不穿他的內心,而他也沒有說話,彷彿依然在思索著。
直到……
“艾-佐迪亞,佐迪亞家族長子,帕拉迪亞區守備軍官。”
“守備軍官?”薩馬埃爾動容了,“你確定?”
女人並不知道薩馬埃爾提問的原因,但她似乎很怕她的主人會這麼問,語氣一下子失去了平靜,變得戰戰兢兢起來。
“應該……是吧……我沒有看到他,但是我聽帝都軍務部的人說的……應該是真的吧……我明天再去調查清楚……”
“不必了。”薩馬埃爾揮揮手,“繼續。”
也許是她太多心了,她平靜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繼續說道。
“菲比斯-歌德里克,歌德里克家次子,帝都警衛隊副隊長。”
“完了。”那女人似乎膽怯一般的看著她的主人,終於把她一直深深埋在黑暗之中的頭顱抬了起來。
談不上絕色也絕不是醜陋的面孔,是一位美女,但是一定不會給人以美貌的第一印象。
這是一個怎樣柔弱的女人?
嬌小的身軀,溫軟的語氣,尤其是那雙眼睛,似乎也在向你訴說著她的不幸。絕對不是一個貴族,貴族少女不會以這樣謙卑的姿態站立,而且,貴族少女的膚色不會是這樣營養不良的蒼白。
但這一切卻恰好組成了這個女人的一種病態的美感,令人有一種抱在懷中愛憐呵護的衝動,或者,對於一些人來說,是一種**折磨的衝動。
而此刻,在薩馬埃爾高大的身軀映襯下,在他黑暗深邃的眼神的注視中,她的身體彷彿暴風中的一葉扁舟在瑟瑟發抖。
可是她並沒有發抖,但她的柔弱,那種無助的眼神,卻無時無刻不在給人這樣一種感覺。
終於,她又怯生生地說話了。
“主人,我為你找好了住所。”
“不必了。”薩馬埃爾站起身,“我就住在這裡。”
“可是……這裡……”她不敢說出她的下半句疑問。
“怎麼了?”薩穆埃爾的語氣沒有變化,但她還是聽出其中的不悅。
“沒什麼……您還需要什麼嗎?”
“你說呢?”薩馬埃爾解下了腰中的佩劍,“做你該做的事情。”
毫無徵兆的,彷彿理所當然一樣的。
在月光之下,初秋的夜風不受阻礙的吹進破碎的窗。
她迅速除去了面對世界的偽裝,**的站在她的主人面前。
孤單,無助的羔羊一般的潔白。
而同時令人觸目驚心甚至毛骨悚然的是她潔白酮體上的一道道疤痕,遍佈全身的每個部位,大腿、小腹、背脊甚至胸部,長短不一,形狀深淺各異。
她有著怎樣的過去?又曾經受過怎樣的痛苦啊!
這是一個曾經被邪惡**過的女人,或者不僅僅是曾經?
然後,她被黑夜的影子壓在了身下。
野獸的喘息和羔羊的呼救壓抑在廢墟之中。
這是何等的令人咬牙切齒又血脈賁張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