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宅子,豪華的擺設死亡般冰冷,如同前一次來訪一般,沒有一點活人存在的氣息。
美麗的如同女妖一般的男人對來訪的騎士說著話:
“這是一個混亂的時刻。”
“現在的帝都貌似一潭平靜的池水,但在這之下隱藏的卻是暗流湧動。但是,暗流的翻湧不會是毫無徵兆的,我們已經看到了這平靜水面上的絲絲波瀾。起初,這些暗流只是在水底靜靜的流淌著,但隨著暗流數量越來越多,流速越來越快,他們將要翻湧,碰撞,一發不可收拾。很快,這潭池水將會爆起水花,掀起巨浪,大到這個池塘所無法承受的地步。這城市,甚至這帝國已經四百年沒有這樣動亂過了。所以,接下來的這動亂會帶來什麼,沒人說得清。至於為什麼會這樣暗流激湧,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暗流激湧,相信我不說你也猜得到。”
“沒錯,是這所謂的‘天才時代’。這些所謂的,自命不凡的‘天才’們,每個人都在計劃著什麼,試圖改變些什麼,每個人都想在歷史上留下自己的印記。他們知道別人同樣在計劃著,他們也知道不可能所有人都成功,但是,他們中沒有人認為自己會是失敗的那一個。”
“很快,這些所謂的‘天才’們之間的正面交鋒就將開始,那時,也就是一切混亂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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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中央,阿罕布拉宮。
不再是那間書房,卻依然有一把寬大的椅子,足夠那個黑袍的骷髏一般的男子靠在上面,如同陷進去一般。
也只有這樣寬大的椅子和袍子,在加上這種深邃的黑色,才能夠使這個瘦弱的年輕人不失帝國攝政王的威嚴。
椅子之前是一個長桌,長桌兩側各坐了兩個老者,一共四人——
這就是帝國的權力中心了。
左首近處的那人頭髮銀白,瘦削的臉龐上最突出的特徵是他挺拔的鼻樑,給人的第一印象是正氣凜然。他不喜多言,但偶爾閃過的鷹一般銳利的眼神總能讓人聯想到另一個人——維格菲。
所以他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帝國法務大臣,馬爾可夫-拉格朗日,也是維格菲的父親。
左首遠處那人各位並不陌生,灰白的頭髮,魁梧的身材,寬大的肩膀,有力的雙手,在加上那一身戎裝,表明了他身份的同時,也多少說明了他的性格。
他是艾爾姆斯-塔布,帝國軍務大臣。
右首的近處那人似乎是這四個人裡最年輕的,至少他刻意地用染色的頭髮來掩蓋他的衰老,但他眼角的皺紋依舊暴露了他的年齡。這些卻並不影響他的魅力,他決不是這屋子裡最引人注目的那個(最引人注目的很顯然是攝政王骷髏一般的面孔),但他絕對是任何進入這個房間的外人在第一眼看過這五個人之後印象最好的那個。熟悉的人從他的身上就可以找到德洛馬-歌德里克那令人想要親近的氣息遺傳自誰了,相比而言,他的次子菲比斯卻顯得有些鋒芒太盛。
他是弗朗索瓦-歌德里克,帝國內務大臣。
右首遠端那人是五個人裡最不起眼的那個,平凡的相貌,略微發福的身材,完全沒有任何上位者的氣勢,反而從任何一個角度上看來都平凡的像一個街上隨處可以遇到的普通老人。當然,從他的相貌也自然聯絡不上任何一個帝都的青年才俊。
他當然不是一個平凡的老人,他的名字叫克萊文-莫勒尼,帝國的財務大臣。他還生出一個兒子叫柯西-莫勒尼,是令人豔羨的曾經的帝都第一美男子,也是曾經獨步大陸的第一人。
“光明聖教的光明騎士團進攻了帕拉迪亞,艾-佐迪亞和他的守備軍全軍覆沒了。”艾爾姆斯先開口。
“佐迪亞沒有聽從我的命令,我讓他帶著部隊離開的。”魯希瑟斯說。
“可是攝政王大人,您並沒有權力下達這種命令,部隊換防和調動需要元老會的批准。”從前的艾爾姆斯不會說這種話,而攝政王也並不會因為近日他的這種挑釁而發怒,因為他充分的明白這位軍務大臣的心情。
殺死女兒的凶手依然逍遙法外讓他很不滿,可是攝政王對此沒有辦法,想到這裡攝政王開始在心中咒罵起那個白衣混蛋來。
“不是換防,只是單純的檢閱而已,命令是透過德洛瑪下達的,我想這應該不需要驚動元老會吧!”
“的確不需要。”艾爾姆斯連笑容都吝惜,“但是元老會依舊會在慶典前一天召開,元老會上依舊需要您的解釋。”
“光明聖教現在越來越過分了!”克萊文的插話打破了之前兩人針鋒相對的氣氛,“他們剛剛又增加了宗教稅,不能再放任他們這樣下去了。”
“光明聖教一再擴充他們的勢力。”弗朗索瓦慢悠悠的說。
魯希瑟斯一揮手:“好了,我會找薩拉談談這件事的。”
“哼。”艾爾姆斯冷哼一聲,意思很明顯:
“如果談談就有用,還要我們幹嗎?”
“馬爾可夫,讓維格菲收斂一點,即便法師要開戰,他們也不應該殃及平民,我想這應該是你的職責範圍以內吧!”魯希瑟斯說。
“是。”馬爾可夫稍一點頭,不知是贊同攝政王的意見,還是同意了攝政王的提議,但魯希瑟斯並沒有追問,因為馬爾可夫是一個說話算話的人。
魯希瑟斯清了清嗓子:
“六天後就是四百週年慶典,我決定在全帝國的範圍內降稅一年,大赦天下。”
“大人不可啊!”最先反對的竟然是一向圓滑的克萊文,“帝國的稅率已經很低了,國庫的錢這麼多年以來也僅僅是收支相抵,沒有太多存款的。最近各省有叛亂四起,鎮壓叛亂可都是需要錢的啊!”
“哼!我看這才是叛亂四起的原因所在吧!大陸和平了這麼多年,只聽到豐收沒聽過有什麼災害,你作為一個財務大臣竟然還向攝政王哭窮,也不知道那些稅收究竟有幾成上交了國庫,又有幾成進了你莫勒尼家?你不是想當下一個馬斯特瑪吧……”艾爾姆斯毫不留情的譏諷道。
克萊文臉色不變,立刻回擊:“這幾年來,地方的守備軍竟然鎮壓不下小小的叛亂,最後竟然需要派精銳的禁衛軍四處平叛,你作為一個軍務部長也脫不開關係吧!”
兩人立刻陷入了互相攻訐的爭吵之中。
“也許,這麼大的事情,應該等到元老會召開在討論比較合適。”弗朗索瓦極富磁性的男中音輕柔的響起,試探地問道。
“既然諸位都是元老會成員,那我們不如先統一一下意見。”攝政王說。
“大赦,我不贊成。”馬爾可夫搖著頭吐出了這六個字。
弗朗索瓦走下自己的座位,走到攝政王身邊向他勸諫著什麼,但很快他就說不下去了。
會議室中,艾爾姆斯和克萊文的爭吵聲越來越大,可是,在弗朗索瓦的耳中,一切都彷彿是無聲的默劇一般。
因為此時,他看到魯希瑟斯深陷的眼眶中露出了玩味的目光,彷彿在看一齣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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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爭鬥的時刻。”
“這世界上有些人,彷彿白晝與黑夜一般無法相容。而在這這混亂的年代,他們將宿命的相遇,然後宿命的對決,註定只有一個人能活下來。”
“那胸懷大志卻心胸狹隘的魔法塔主對上孩子般倔強又頑固不肯認輸的瘋子法師;那如白晝般耀眼的孤傲的大陸第一人對上如黑夜般冷酷的揹負著血海深仇的復仇騎士;那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手持‘熾炎’的‘史上最年輕聖騎士’對上被前者壓抑了十幾年的手持‘冰封’的現任聖騎士。這些對決的結果,將在這幾天內見分曉,而這些結果,也將決定整個大陸的命運。”
“所有這些,我與你,與這大陸上的所有人同樣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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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焰之中,老法師的冰雕融化了,一半變成黑灰散落在大地,一半化作青煙嫋嫋升空。
“老維克多和火打了一輩子交道,如今在火中消逝,對於他應該是個不錯的結局吧!”圍在火堆之側悼念的米德蓋特法師中,一人哀傷的說道。
“是誰做的?”又一人不確定的試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個醒目黑白髮色的白袍法師。
“維格菲。”怒氣清楚的寫在博得猙獰的面孔上。
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維格菲的實力在他們看來只能用深不可測來形容,因為他永遠都是一幅舉重若輕的樣子。
“他,他想幹什麼?”老維克多的悽慘死狀讓所有人慼慼然的同時也讓這些只跟魔法打交道的法師們感到了恐懼,他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捲入世俗的仇殺之中。
博得神經質的笑了很久:“想幹什麼?”
他頓了一下。
“想告訴我們四個字:逆我者亡。”
許久的沉默,終於有人戰戰兢兢的開口:
“那現在我們怎麼辦?”
多少是出於他們長久以來對於博得的尊敬,博得不是維格菲那樣生來就具有親和力和領袖氣質的人,但吸引了這些和他同類的法師聚集在他身邊的,是他直率的性格與對於魔法的天份和執著追求。
“怎麼辦?當然是血債血償。”博得努力的用平靜的語氣說,
“我們死了一名法師,他們也要死一個。”
“可是……”質疑者的話還沒說完,博得已經消失了。
在瑞文戴爾,一位中年法師向驟然出現的塔主大人鞠躬致意。
今天的塔主大人似乎有些和藹的過分了,在其他法師的注目中,微笑著向他走了過來,右手輕輕的搭上了他的肩膀:
“對不起了。”
那不是維格菲低沉的聲音。
然後他的視線就混亂了。
在米德蓋特的火堆旁,博得又重新出現,身邊帶著那個法師,他的人頭剛剛好從脖子上開始滑落,他的血液也剛剛來得及噴濺了前排的法師們一身。在那具無頭屍體倒入火堆的霎那,他的新式法師袍依舊一塵不染的整潔。
望著眾法師震驚、詫異和恐懼交織的目光,博得只說了一句話:
“開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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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衝突的時刻。”
“在這樣的時刻,權力的版圖將被改寫,一切的榮耀與聲望,甚至金錢與權勢都不再重要,真正重要的將是那些可以攥在手裡,可以與人正面對抗,可以從暗處伸出去給人致命一擊的力量。聖教的五千光明騎士團和半獸人大軍是一個,朔望會算是一個,米德蓋特村和瑞文戴爾的法師也各算一個,阿罕布拉宮深處的皇家侍衛,儘管很少有人看過他們出手,但無疑他們也算一個。如果再往下算,那各大家族的私人守衛,那帝都地下的各個幫派,甚至菲比斯手下的帝都警衛隊都可以算進去。再弱小,他們也算是一股武裝勢力,在大勢力的對抗中,這些小勢力如同滄海一粟,如果妄想抗衡只是螳臂當車。所以,聰明的做法是把他們當做最後的底牌,在所有敵人都忽視的時候,給忽視他們的人致命一擊。”
“而現在,最大的勢力,真正攥著一手好牌的人,不是聖女薩拉,不是攝政王,而是禁衛軍軍長,塔布家長子,法爾-塔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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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比斯早上如往日一樣按時來到了帝都警衛隊的總部,卻發現這裡已經被一群全副武裝的軍人團團圍住,而自己的手下正守住了大門與他們對峙著。
從衣著判斷出這些人隸屬於帝國禁衛軍,也是整個帝國最精銳的部隊,在他們面前,警衛隊的警官們在氣勢上差了一大截。
菲比斯撇了撇嘴,從人群中擠過一條縫:
“勞駕讓一讓。”
警官們看到自己上司的出現群情高漲,開始鼓譟起來。
與他們相比,那些軍人們彷彿冰冷的金屬一般無動於衷。
菲比斯笑了:“你們這群人還不趕緊回去該幹嗎幹嗎,都堵在這裡做什麼。”
沒給他部下說話的機會,菲比斯揮手將他們全部趕了進去。
然後菲比斯隨意的在門口找了個地方搬了把凳子坐了下來,含笑看著那些筆直不動站立的軍人。
他在等那個人的到來。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一個騎士從街道的盡頭策馬飛奔而來,在離撞上全副武裝的兵士前兩部一勒韁繩,乾脆利落的下馬。
漆黑的戰甲,血紅的披風,金色的頭髮像一團金色的火焰燃燒著,照亮了稜角分明的方正面孔。五官憤怒的糾結在了一起,像極了發怒的雄獅。
法爾-塔布到了。
他掃了一眼依舊端坐著像看戲一樣笑盈盈看著他的菲比斯,一言不發的轉過頭,衝著他計程車兵咆哮:
“你們是帝國的禁衛軍!你們效忠的不是一個人,不是一個家族,是整個國家!誰下令你們可以進入帝都的?誰批准的這次行動?有攝政王的軍令嗎?有元老會代表的簽字嗎?有軍務部的核準嗎?有緊急情況的檔案嗎?你們怎麼敢膽大到做出這種行為,這是叛國你們知道嗎?”
士兵們依然沉默,但菲比斯感覺得出來那是噤若寒蟬的沉默。
“誰負責的這次行動,站出來說話。”法爾壓抑下怒火。
“報告長官,我們沒有收到軍令,只有來自軍務大臣也就是您的父親的直接命令。”一名軍官出列,向法爾行了個軍禮。
“他有緊急情況的檔案嗎?”法爾問。
“報告長官,沒有。”
“帝國軍法上這種命令有效嗎?”法爾步步緊逼。
“報告長官,沒有。”
“那你們為什麼會執行這種命令!”法爾又開始咆哮起來,“你們聽好了!命令如下,立刻給我滾回軍營,自己上軍法處領刑!”
“是。”那軍官敬禮入列,整支部隊排著嚴整的隊伍迅速的撤離。
“啪啪”的掌聲響起,菲比斯從椅子上站起來:
“塔布將軍治軍嚴謹,公私分明,真是佩服啊!”
法爾微笑著頷首,面前的這個混蛋剛剛看了一出好戲,自己也要演一齣戲給還沒有走遠的部下和圍觀的群眾看了。
他向前一步,一個迅雷般的勾拳正中菲比斯笑盈盈的左臉頰。
白衣男子華麗的飛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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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黑暗的時刻。”
“這潭池水下湧動的不只有暗流,那潛伏在潭底幾百年的泥沙也在蠢蠢欲動,當巨浪掀起,泥沙必然也將被捲進池水之中,於是這潭水將變得渾濁,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歸清澈。”
“這就是所謂的動亂,混沌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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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的西北,離米德蓋特不遠,卻比米德蓋特更靠近帝都中心一些,有這樣一個“消失的沼澤”。
它是這樣一種地方——每個帝都人都知道它的存在,也知道它在哪裡,但是沒有人去過,也沒有人知道怎麼去。當然,最重要的一點是,從來沒有人想要去那裡過,因為沒有人會無緣無故的跑道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
正如它的名字一般,這個地方如同是從帝都的版圖上消失了。
這種消失並不是沒有原因的——帝都的北部由於“北區”的存在人口密度要遠小於帝都的其他地方,而平民的住宅就更是少之又少。與之對應的是道路只有寥寥幾條連線各家族的宅第正門而已,而“消失的沼澤”恰巧不與任何一條相連,因為與它相臨的是幾個家族的後院。
這世界上幾乎所有人都認為這沼澤是個死地,不僅人跡罕至,連鳥獸都不願接近。但當世僅有幾個人知道,這沼澤的最中央有個小屋。屋子的門的下側有一條窄窄的細縫。這條細縫,可以供人——如同這位栗色捲髮的客人一般,將一張黑底寫著紅字的卡片塞進去。
於是那個男人離開了,於是那個屋裡的人就能看到那張卡片上的名字,於是屋裡的人就知道該怎麼做,於是事情就會自然而然的發生。
而這次,卡片上寫著的名字是:
“菲比斯-歌德里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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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天開始了,新的人物將浮出水面,伊芙的命運將會如何,朔望會和隱世會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法師間的戰鬥即將打響,帝都這個大漩渦轉速,正越來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