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州城不大,此時天邊剛露魚肚白,連東南巷子都沒什麼人,正是街面最空的時候,很快,馬車就停在了沈家醫館門前。
梓蓉示意連翹將藥箱背了,再三道謝,方行禮告辭。
吳君鈺有些不捨,目光流連在她身上,直至那粗袍下襬消失在牆角處,他望著那牆角發了會愣,這才回頭。
“一明,這事你怎麼看?”
一明知道他問的是蘇半山強逼梓蓉為妾的事情,他略略一想,道,“沈姑娘有氣節、知分寸、識時務。”
吳君鈺有些詫異,臉上帶了笑,“喲,狗嘴還能吐出象牙來,這是怎麼說的?”別人誇自己心上人,他聽了自然舒坦。
一明看他這樣,知道自己這馬屁拍對了,解釋道,“蘇半山雖然是區區七品,在昆州城卻也算得上是正經權貴,沈姑娘面對他的時候不卑不亢,這是有氣節,公子今兒獻殷勤,她察覺態度立時就疏遠了,這是有分寸……”說到這兒,見吳君鈺臉色略沉,他忙接著道,“公子說要替她出頭,她受了那樣大的屈辱還能看清形勢,勸公子曲折行事,這是識時務。”
吳君鈺對第二條有些不滿意,不過也不能否認,一明分析的確有道理。心裡又是得意又是鬱悶,得意的是他喜歡的人果然處處皆好,鬱悶的自然是第二條了。
沈姑娘明顯對自己無意,難道他真要想蘇半山一樣……迫她以身相抵還債銀。
可……能成麼?原本是胸有成竹的事,可今天的事情卻讓他覺得懸,沈姑娘面對蘇半山強逼絲毫不退縮,他那一千六百兩銀子的借條,也不知有用沒用?
對面座位上擱著裝銀盒子,裡面是六百兩,沈姑娘一夜所得。
或許一千六百兩對她來說,根本就不是什麼難事。
一明見他沉了臉,回過頭去,抖開韁繩,讓拉車的馬兒揚起四蹄,“公子,其實這次的事情也是個機會。”
“怎麼說?”吳君鈺精神微振。
一明甩著小鞭子,一臉信心滿滿,他能從吳家眾多下人中脫穎而出到吳家嫡長子跟前伺候,自然是有些小聰明的,“蘇半山這樣好色,怕對沈姑娘不會輕易放手,女人想不被人惦記,兩個法子。”
吳君鈺已經被徹底吊起胃口來了,聞言,身子微微向外傾,“哪兩個?”
“一是毀掉,二是……”一明回頭,賊兮兮的笑,“嫁人。”
這個吳君鈺方才也想過,可是……他皺眉道,“之前我聽江叔說過什麼親事不親事的,依著沈姑娘這架勢,她就算是要嫁人怕十有**不會選我。”
沈娘子那樣心高氣傲的人,如何肯讓女兒委身為妾?更何況,沈姑娘對他……並無意。
一明不以為然,“以前是不會,可現在……”他臉上帶了笑,得意道:“蘇半山就是公子的機會,公子想想,若是你周旋不成,沈姑娘當如何?”
若是周旋不成,蘇半山肯定會對沈家下手,那麼,沈姑娘為了沈家一門安危怕是不得不低頭。
“不成……”吳君鈺沉了臉,咬牙道:“不成我急弄死他!”想染指他的美人兒,做夢!
一明暗自翻了個白眼,自家公子原本挺有招一人,怎麼碰著沈姑娘就笨成這樣了?真是孽緣,孽緣喲!
誰讓他是大雍好奴才呢?一明只能把話挑的更明白了些,“公子你想想,若是沈家被逼到絕處,你不就是那救命的稻草,若沈姑娘註定要做妾的話,她會選誰?”
吳君鈺一愣,接著長長的舒了口氣,自己果然是關心則亂。他身子往後一靠,吩咐一明道:“不錯,回頭自己去賬上領十兩銀子的賞銀。”
“好嘞,謝公子!”一明一樂,吆喝聲立時大了幾分,“駕,駕”
“小姐,吳公子出面會有用麼?”連翹還是有些不安。
“怎麼,你對他不是挺信任麼?”梓蓉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步子不停,“既然摸不清,你不如直接去問他。”
連翹有些慌,“小姐,我、我不是……”
沈家側門距離主街不過二三十步,梓蓉對她的解釋並不在意,看到大門,步子一頓,“唔,開門。”
因著時候尚早,人們都還未起身,沈家側門是從裡頭拴著的。
連翹見她俏臉含霜,知道是動了真怒,只得委委屈屈的閉了嘴。擱下藥箱將衣袍下襬掖在腰間,也不用助跑,腳尖一點,人直接拔地而起,待氣力將盡又在牆上點了下,輕飄飄的越過了插滿碎瓦片的牆頭。
梓蓉沒等多久,她就從裡頭拉開門拴,出來將牆頭上留下的腳印子擦了,然後揹著藥箱進門,待梓蓉也進來,關門落栓。
整個過程悄無聲息,不曾驚動任何人,顯然是做慣了的。
進了房間,梓蓉依舊不理會她,自顧自的洗漱換衣。
連翹想解釋,卻又不知該說什麼好,這事兒說來的確是自己的錯。
小姐做事情向來有章程,自己只要按著做就好,她也不知當時是怎麼了,竟然覺得一心想著讓吳公子拿主意,小姐再三提醒都不當回事。
“一會在我孃親那兒,閉好嘴,”梓蓉換了乾淨衣裳,將衣袋繫好。
連翹有些詫異,“小姐不罰我麼?”
梓蓉攏了攏頭髮,“我是個體恤人的小姐,你累了一晚上,等服侍完我孃親,先好好睡一覺……”
話沒說完連翹臉上就露出喜色,“你真是我的好小姐。”
梓蓉也笑,脣邊綻出倆小梨渦,神色親和了許多,然吐出的話卻無比殘忍,“頂缸一時辰,站在缸沿上頂。”
連翹一愣,有些不敢相信,“小、小姐……”
頂缸雖然是沈家的常規懲戒手段,不過因著她是家裡為數不多的女孩子,又是貼身伺候梓蓉的,還沒‘享受’過這個。
頭上頂個缸,腳下跨個缸,中間是自己,然後一群夥計來圍觀……連翹單是想想就覺得無法忍受,她有功夫底子不假,這事雖辛苦對她來說倒也能支撐,可是……她丟不起這人吶!
這還沒完,梓蓉含笑望著有些氣急敗壞的她,接著道,“兩遍千字文。”
連翹淚都要下來了,她最恨最恨的就是寫字,兩遍千字文……會死人的!她拉住梓蓉的袖子可憐兮兮的央求,“小姐,你、你還是罰我頂兩個時辰的缸吧?”
“三遍,”梓蓉言簡意賅。
連翹含淚,她發誓,以後再多嘴,她就是個棒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