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蓉是最怕疼的,只一下便受不住,澄澈雙眸中盛了汪汪的淚,睫毛一抖,便順著雪色香腮滑落,偏偏她還強撐著不願吭聲,細白貝齒緊咬著嫣然紅脣,尖尖白白的下巴不斷的輕顫著……那副痛楚隱忍的模樣,要多招人疼有多招人疼。
連翹急,忙狠狠瞪向蕭滿,夫人的命令不能違抗,好,我不怪你,可你手上怎麼不知道悠著些,下這麼大力氣做什麼?
吳君鈺更是疼的心都要碎了,一雙眼睛幾乎都能飛刀子,當初他被梓蓉連抽大嘴巴子,愣是沒捨得動她一根手指頭,現在她竟然被人拍死豬似的打……大爺的,真當公子我是龜孫吶!
蕭滿冤枉,他已經儘量收力道了,可這手裡的畢竟是藤杖不是癢癢撓。
三十杖,這才是第一下,沈娘子不說停他便只有接著打,給梓蓉兩息緩神的功夫,他便再次頂著周圍人刀子似的目光將藤杖舉起,剛要落下,卻有一人斜衝過來擋在梓蓉身前,“住手!你這是想打死她麼?”
蕭滿忙收住動作,他本來就不想打,見此,心中暗鬆了口氣,然面上卻是為難,不是我不聽夫人話,是有人攪局。
“吳君鈺,我教訓女兒,關你什麼事兒?”沈娘子臉上帶了幾分薄怒。
吳君鈺對她的懼意早就被火氣替代了,開口便斥,“你還知道她是你女兒,有這樣對女兒的麼?蓉兒失貞是被迫,如今賣身一是出於仁義不想坑了廖大郎,二是從一而終,不侍二夫,三是怕夫人你晚年淒涼無人照顧,為此,她不惜為奴,這分明就是有仁有義,大貞大孝!”
沈娘子萬沒想到他竟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蓉兒為悔婚不惜賣身為奴,這個擱在誰嘴裡都說不出個好來,擱在他嘴裡,得,都能進烈女傳了。
梓蓉的自作主張雖然讓沈娘子氣急,然骨肉相連,那畢竟是她的女兒,她再怎麼生氣也不可能真的毀了梓蓉,此次重罰,為的不過是平息廖九睿胸中憤懣,堵住悠悠眾口,此時自然不會傻的去反駁吳君鈺,便只裝作詞窮的模樣憤然的望著他。
吳君鈺見她都被自己的一番話鎮住,也不耽誤,急急的去解梓蓉身上的繩子,梓蓉疼得發懵,繩子一鬆開,身子接著就要從長凳上滾下來,吳君鈺忙將她攬在懷裡,一臉的憂切,“蓉兒,還撐得住麼?”
梓蓉緊蹙著黛眉緊蹙,搖了搖頭,簫滿手下有數兒,那一下雖然疼,也不過就是個皮肉傷。
吳君鈺心中微松,用袖子幫她擦了擦眼角的淚,動作很是輕柔,一直靜默不語的廖九睿的目光在他觸到梓蓉的手上微微一凝,神色有了些許波動。
吳君鈺察覺,當即抬頭回望過來,他雖紈絝,在人情世故上卻是精通,沈娘子說要打梓蓉三十杖時,梓蓉分明詫異,由此可見,此行不合沈娘子素日所為,之前他慌急之下顧不得多想,此時一冷靜,自然能想明白其中關竅。
梓蓉所為的確是氣人,可她上次夜赴翠紅樓之宴也不和規矩,然沈娘子並無絲毫怨怪,反而對蘇半山大加報復,由此可見沈娘子有多護短。
那麼,她今日為何會對蓉兒大加懲戒?
沈娘子見吳君鈺望向廖九睿的目光中透出幾分猶疑,心中略松,然面上卻是怒氣勃然,她道:“吳君鈺,不管蓉兒初衷為何,她終歸是讓沈、廖兩家蒙了羞,沈家也還罷了,可九睿守她四年,等她四年,一片痴心是人盡皆知,如今,他來此議親,蓉兒卻鬧出這等醜聞,此事若是擱在講究的大戶人家那裡,便是將她沉塘都夠了,三十杖,這是便宜的!”
從來還沒聽說過人家對你痴心你就得負責的道理,更何況是議親不是定親。
吳君鈺瞭然,果然是為了給廖家大郎一個交代,只要沈娘子不糊塗就好說,他扶著梓蓉上前,“夫人,蓉兒現在是我的人,按著大雍律,你根本就沒權力打她!可蓉兒自願受懲,我雖手握賣身契卻選擇下跪求情……難道夫人沒想過這是為什麼?是蓉兒孝順,怕你氣著自己,是我心疼蓉兒,不忍背逆她的心意!”若非如此,他大可以直接將人留在自家宅子裡,根本就沒有登門的必要,“是,蓉兒這般的確是辜負了廖大郎的一片抬愛之心,可如今木已成舟,夫人再怎麼懲戒蓉兒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說到這兒,他轉頭望向廖九睿,態度和軟了些,“廖大郎,我知道你是真心喜歡蓉兒,可越是喜歡越容不得一絲瑕疵,如今,我和蓉兒已經有夫妻之實,說不定,她的肚子裡現在都有了我的孩子,你捫心自問,真能容忍這些麼?”
梓蓉立時紅了臉,禽獸,還要不要我做人?
廖九睿似乎也被刺激著了,目光緩緩的移到她的小腹處,僵硬的麵皮微微發緊。
吳君鈺只當未覺,他接著道,“我知道你心裡有氣,可蓉兒並不曾對不住你,別說沈、廖兩家並未立正式婚書,便是立了,沈家因為失貞而退婚,外人也說不得什麼。”
廖九睿還是不吭聲。
大哥,你好歹說句話啊,吳君鈺有些頭疼,今日若是不能將他說服,只怕蓉兒這一頓揍跑不了。
正想著接下來的說辭,梓蓉將他搭在臂上的手撥開,上前一步,
蓉兒要做什麼?吳君鈺忙轉頭。見梓蓉盈盈望向廖九睿,如畫眉眼間透著幾分哀求,“九睿哥哥,”聲音很輕,有些沙啞,有點兒像撒嬌。
吳君鈺醋,成就成,不成咱不擺他就是了,哪裡要你出賣色相啊!
廖九睿靜靜的回望梓蓉,沉寂如死水眸子好似起了風浪,洶湧出一**讓人辨不清的暗潮,少頃,他抬起手來,似乎是想觸碰梓蓉的臉,然抬到一半,那手便頓住了,“蓉兒,你……真的喜歡他麼?”他問的十分艱難。
呃……吳君鈺的目光在他和梓蓉身上迅速掃了一圈,有些接受不能,搞什麼?公子我剛才費了那麼多的口舌你一點兒反應沒有,蓉兒不過說了四個字兒,你這就鬆口了?
不過很快,他心裡的不平就下去了。
梓蓉對廖九睿的問題是這樣答的,“非卿不嫁。”
從立下賣身契起,吳君鈺還是第一次聽到她說這種類似於表白的話,簡直就是心花怒放啊,脣角當即揚了起來,眉梢眼角都是笑,意識到場合不對,忙又強壓下去。
唔,廖大郎現在可禁不得刺激,還是不要秀恩愛的好。
想是如此想,可滿心的歡喜卻如何能忍得住?
和他相比,廖九睿的神色就暗淡多了,他默了一瞬,緩緩的點了下頭,“好,我明白了,”他轉而望向吳君鈺,“你今日若是替蓉兒受下剩餘的二十九杖,那麼,以後我就只是蓉兒的哥哥。”
吳君鈺:“……”大哥,有點格調成麼?嫉妒也不用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