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把爆破槍收好，手仍然很謹慎地握在柄上。
“法蘭，你走在我們前面，”他說：“朝十七街b號走。”
“我還沒吃飯呢！”法蘭說。
“你很羅唆，”un不耐煩道：“你的飯在地上，是你自己倒的。”
“我有吃飯的權利。”
“你去拘留所吃，不然就少吃一頓，餓不死你的。”
他們三人沉默地走過迷宮似的上海基地市酵母廠，法蘭面無表情走在前頭，接著是un，原紗央莉殿後。
到了接待員那兒，un和原紗央莉辦好離去手續，法蘭填好請假條，同時要求派人去清理測量室。
當他們來到外面，正要朝停在卸貨場的巡邏車走去時，法蘭突然說：“等一下！”他繞到後面，轉向原紗央莉。在un還沒來得及阻止他之前，他已搶先一步，狠狠摑了原紗央莉一記耳光。
“你在幹嘛？”un大叫著衝上去抓住法蘭。
法蘭並沒有反抗，“沒事，我會跟你們走的。我只是要親眼看看。”他居然還在笑。
原紗央莉挨耳光時曾經閃了一下，不過並沒有完全迥避。她靜靜注視著法蘭。她的臉頰紅了。
“這是很危險的舉動，法蘭。”她說：“我跟你一樣，是人，你的手把我弄痛了。我實在很遺憾。”
法蘭大笑。
“進去，法蘭！”un說：“你也進去，原紗央莉。你跟他坐在後面，注意不准他動一下。必要時你可以扭斷他的手。這是命令！”
“不管法則啦？”法蘭挖苦道。
“我想原紗央莉夠強夠快，可以制止你而不傷害你，就算他在制止你的時候弄斷你一、兩條手臂，對你大概也有好處。”
un坐在駕駛座上，巡邏車加速前進。風吹亂了法蘭的頭髮。
“你是不是因為怕失去工作，所以才對克隆人感到恐懼，法蘭先生？”原紗央莉平靜地問道。
un無法轉頭看法蘭的表情，不過他相信，法蘭的臉一定是繃得緊緊的，充滿了憎恨厭惡之色。而且他一定會扭動僵直的身軀，儘量坐得離原紗央莉遠一些。
“還有我孩子的工作，以及每一個孩子的工作。”法蘭的聲音自後頭傳來。
“調整是必然的趨勢，”原紗央莉道：“比方說，假如你的子女接受訓練以便殖民。”
“你也來這一套？”法蘭打斷她，“這個警察也曾經跟我提過殖民。他接受過很好的克隆人訓練，我看他大概也是克隆人。”
un咆哮道：“夠了，你！”
“殖民訓練中心要涉及安全、地位保證、職業保障等問題。”原紗央莉平靜地說：“如果你真的關心你的子女，這才是值得你好好考慮的事情。”
“我不會接受克隆人、外世界人或者你們這些政府走狗所給的任何東西！”
談話到此為止。車道里的死寂氣氛把他們團團圍住，只剩下巡邏車嗡嗡的馬達聲、車輪擦過路面的嘶嘶聲在他們耳邊迴盪。
回到局裡後，un簽了一張拘留法蘭的檔案，把他交給拘留所管理員。隨後，他跟原紗央莉搭乘電動螺旋梯前往總部。
他們不坐電梯，原紗央莉對此一點也沒有意外的表示。un也知道她不會意外。對這個克隆人那種既有能力又絕對服從的怪異混和特質，他已經習慣了，不想再花時間去研究了。照理說，從拘留所到總部，搭乘電梯是最快最方便的。而電動螺旋梯則是移動式的樓梯，最適合上下兩三層樓的短距離。形形色色的人以及政府各部門的行政人員在螺旋梯道上匆匆而過，停留的時間前後不到一分鐘。只有un和原紗央莉定定站在梯道上，隨著它緩慢而遲鈍地向上移動。
un需要這段時間。雖然頂多只有短短几分鐘，但總部那兒還有另一個難題在等著他，他需要喘氣。螺旋梯道緩緩移動著，但他還是不滿意，總覺得太快了。
“看來，我們還不會馬上偵訊法蘭。”原紗央莉開口說。
“他跑不掉的。”un一肚子火。“我們先來看看艾略特這件事到底怎麼回事。”他喃喃道，“這不可能是獨立事件，其中必定有某種牽連。”這句話似乎不是對原紗央莉說，而是對他自己說。
“不能馬上偵訊真可惜。法蘭的腦波——”
“他的腦波怎麼樣？”
“它們改變了，改變的方式很奇怪。我不在測量室那段時間，你們是不是發生什麼事？”
“我只不過跟他講了一段道理。”un心不在焉地回道：“我把聖徒法蘭的福音講給他聽。”
“我聽不懂，un。”un嘆了口氣。“我是說，我跟他解釋，小小地球不如好好利用克隆人，將過剩的人口殖民到別的星球上。我想要把他腦袋裡那些中古主義廢物給挖出來。天知道，我從來不曉得自己那麼適合傳教呢！總而言之，這就是我跟他之間發生的事。”
“原來如此，難怪他會改變。大概就是這個原因吧。告訴我，un，你是怎麼跟他談論機器人的？”
“你真想知道？好吧，反正我就是告訴他，機器人只是機器而已，克隆人是人，這是聖徒蓋茨書上的一段福音。這世界上福音可多著呢。”
“你有沒有告訴他，任何人都可以毆打機器人，不必害怕他會還手？就像毆打其他任何機器一樣？而克隆人是人。”
“練拳用的沙包除外，我想！沒錯，我跟他說過。你怎麼會想到這一點？”他好奇地看著眼前的克隆人。
“這跟他腦波的改變情形相符，”原紗央莉說：“這也說明了他何以會在我們走出酵母廠以後打我的臉。他一定是在想你所說的話，想試驗一下你的話是不是真的，同時藉此發他憤怒的情緒，享受一下親眼目睹我地位不如他的樂趣。為了激發這種動機，並且讓他的第五次元產生d變化……”
原紗央莉說完停下來等了很久才又說道：“不錯，很有趣，現在我相信我能夠形成一套前後一致、毫不矛盾的資料了。”
總部那層樓快到了。“現在幾點？”un問。
話才說完他就忍不住跟自己生氣了。他想道：神經病！我可以自己看手錶，這樣反而還會快一點知道時間。
但是，當然，他也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她。他的動機其實就跟法蘭打原紗央莉的動機差不多。對克隆人發號施令，叫她做些瑣碎的小事，其目的無非是強調她的克隆人本質，同時強調自己的人性。
un想，我們都一樣。在皮肉之上，在皮肉之下，無處不在，我們都有一樣的人性。老天！
“八點十分。”原紗央莉說。
他們走下螺旋梯道。剛跨上地板的時候，在短暫的幾秒鐘之內，un有點不太習慣。他再度感覺出那種奇異的感受。每次經過一段時間的穩定移動後，再調整自己以適應不動的地面，他都會有那種怪異的感覺。
“這麼晚了，我飯都還沒吃呢。”他說：“這種工作真不是人乾的。”
un聽見修羅的聲音，他還在他的辦公室裡。外面的大辦公室已經空無一人，彷彿經過一番大掃除似的，修羅的聲音回湯在其中顯得特別空洞。他的眼鏡拿在手上，除去眼鏡的圓臉看起來毫無遮蔽、軟弱無力。他正用一張薄薄的紙在擦拭泛油光的額頭。
un走到局長室門口，修羅看到他，聲音突然提高八度，急躁得不得了。
“天哪，un！你鬼混到哪裡去了？”
un沒理他：“怎麼回事？晚班的人呢？”接著他看清楚了局長室裡的另一個人。
“朗朗博士！”他楞住了。
這位灰髮的克隆人人專家向他點頭致意。“很高興又見面了，un先生。”
修羅戴上眼鏡，瞪著un：“所有的人都在樓下接受偵訊、籤自白書。我找你找得都快瘋了。你不見了，這實在有點奇怪。”
“我不見了？”un大聲叫道。
“這種時候行蹤不明難免有點奇怪。這件事鐵定是局裡的人乾的，這下麻煩大了。真是糟糕透頂！可怕！可怕死了！”他說著高舉雙手彷彿在求老天爺，突然目光落到原紗央莉身上。
un暗暗冷笑：這是你第一次正視原紗央莉的臉。好好看一看吧，修羅……
修羅的聲調變低了。“她也得籤一份自白書。我也一樣。我，唉！”
un說：“局長，你怎麼確定不是艾略特自己把線路弄壞的？你憑哪一點說這是故意的破壞事件？”
修羅重重坐下：“問他。”他指著朗朗博士。
朗朗博士清清喉嚨。“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un先生。看你的表情，好像見到我很感意外似的。”
“是有點意外。”un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