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幻滅(2)
草原的寒冬,是苦寒的日子。部民們宰殺了大批的牲畜,只留下壯健的母畜與少數公畜越冬,作為來年繁殖的種畜;男女老少恐懼地躲在破爛的帳篷裡,忍飢挨餓地煎熬著,有上頓沒下頓,一天又一天地挨著。
鉛『色』的雲層、厚重地貼在上空,砭骨的寒氣把天地都凝結在一起,廣袤的雪原顯得格外的空曠與寂寥。白茫茫的大地上,漸次分佈的灰白『色』氈帳可憐地趴伏著,在緊密的落雪中弓著低矮的彎背,就像雪原中艱難前進的老人,承受著風雪無情地抽打。
丘林氏部落離開攣鞮氏部落已經半個月了。休息一個晚上之後,第二天的中午,丘林基泰鄭重地表示:如果愛寧兒居次堅決不同意,那麼他們也不會勉強。還說,兩個部落不能結成好事,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畢竟,要雙方都同意才可以嘛……丘林基泰說了一大堆,滿臉的歉意和爽朗,接著就打點行裝回去了。
禺疆很是奇怪,但也沒有多加追問。求親事件的峰迴路轉,省下他好大力氣,何樂而不為?
楊娃娃也很納悶,怎麼轉變得這麼快?關鍵是丘林野,難道是他放棄了?愛寧兒跟他說了什麼才讓他罷手的?還有,那天上午,愛寧兒失魂、憔悴的樣子,當真不可思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自從那個上午之後,愛寧兒天天坐在寢帳發呆。據黑妹說,居次照常吃喝睡覺,就是不說話,冰冷的表情就像那結冰的月亮湖,一靠近就渾身發冷。其他的,也沒有什麼特殊的情況。
楊娃娃想去看看她的,最終還是沒有去——還是不要再刺激她吧!想來也是,短短兩三個月,接連失去至親至愛的阿爸阿媽,唯一的一份感情得不到迴應,甚至遭到生硬的拒絕,她的心中,該是如何的艱辛、苦澀!過一陣子,愛寧兒就會好一些了吧——希望她的承受能力強大一點,越過這個艱苦的階段!
在帳內憋了好幾天,腦子昏昏沉沉的,精神委頓,全身上下縈繞著一股無力的感覺。楊娃娃再也憋受不住,戴上紫『色』貂『毛』錦帽,披上大氅,叫上洛桑,步出酋長營帳,隨處溜達溜達。
一路上,部民們一個挨著一個地問好:閼氏好,閼氏好……部民們的問候是誠懇的,神『色』是恭敬的,她也回敬以誠摯、寧和而清淡的問候與微笑。
“公主,”洛桑緊跟其後,清和地問道,“現在,部民們都承認公主是酋長的閼氏了,不過,洛桑有點好奇,公主為什麼還不嫁給酋長呢?”
幾天前,禺疆徵得她的同意,鄭重地向部民們宣佈:禺疆酋長的閼氏,就是楊深雪!部民們一看,方才醒悟過來,之前那個伶俐機智、出盡風頭、氣度不凡的瘦小男子,原來是男裝打扮,而且是酋長的閼氏,怪不得那麼幫著酋長。不過,部民們承認,她確實是一個很有本事的閼氏,是一位和藹、親切的閼氏,更重要的是,她就像天上的仙女一般高潔出塵,絲毫沒有冰溶閼氏的高傲與冷漠。
楊娃娃何嘗不想嫁給他,不過,一想到要嫁給他,心臟立刻加速跳動,升騰起一種莫名的惶然與『迷』惘,於是,就跟自己說:再等等,再等等吧,明年再說吧!
其實,她也不知道要等什麼,不知道自己為何下不了決心!
她展眸望向廣袤的雪原,晶眸中牽縈著微微的茫『色』,平和道:“把寶寶生下來以後,再說吧!”
漸漸地遠離部落,這是積雪覆蓋的原野,死寂,空『蕩』,寒冷,呼嘯的北風不時地發出尖厲的嘯聲,顯得越發的荒涼與寥寂。遠處的氈帳區,時而飄起幾縷淡淡的炊煙,偶爾傳過來幾聲犬吠,顯現出這片雪原微弱的生氣。
洛桑面朝著她,誠懇道:“洛桑覺得,酋長對公主的愛護與憐惜,公主應當好好珍惜!”
“我知道酋長對我很好,很——愛我,我也想守住這份感情,可是,當我告訴自己:嫁給他,嫁給他,我就會心慌,就會煩躁。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承認,我愛他,可是,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可以為了這份愛、為了他,而放棄一切!”楊娃娃指著自己的心口,越說越激動,臉上煙雲籠罩,一片愁苦之『色』。
關鍵是,她是從21世紀穿越時空來到戰國末期的漠北草原,指不定哪一天,命運的安排,可能會送她回到21世紀,那麼,她的愛情怎麼辦?禺疆怎麼辦?他能承受得了嗎?而且,女巫烏絲稱呼她為“神女”,是什麼意思?她是天上的神仙?她到底是什麼身份?
洛桑大驚失『色』,安慰道:“公主,不要這麼激動,洛桑知道公主也是愛著酋長的!”
發洩了一通,她覺得心中的煩悶疏解了許多,對於剛才的失控,倒覺得不好意思了,寧和地一笑:“哎……現在這個情況,也只能先把寶寶生下來再說,總不能這個樣子嫁給他吧!”
洛桑笑了,溫良的表情讓人覺得溫暖:“公主考慮周到,洛桑佩服!”
楊娃娃不語,兀自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毫不避諱地打量著他。
洛桑見她如此看著自己,臉上立時攏上一層窘迫的光『色』,脖子根散開一片暗紅,欲言又止的靦腆神態,讓人忍俊不禁。他渾身不自在,有點氣惱了:“公主……”
“洛桑,近來這段日子,你好像有心事。”她詭異地笑著,眼睛灼灼地看著他,“你心中——有沒有一個想念的女子?嗯……告訴我,看我能不能幫你!”
“公主……”洛桑的臉上紅『潮』滾滾,溫和的眼角處含了一絲窘澀的意味,突然,眉『毛』一蹙,瞥見一支鐵箭疾速地飛『射』而來,穿透重重飛雪,疾風勁浪地直貫公主的後背,他大聲驚叫,“小心,公主!”
洛桑朝她的肩膀猛力一推,下一秒,尖銳的箭鏃筆直地刺進他的右臂,撕裂般的疼痛瀰漫了全部的感官,痛徹心扉。他咬住牙關,堅忍道:“公主,快走!”
被他猛力推開,楊娃娃往左邊趔趄了三步,幸好她的功夫底子不弱,及時穩住了身子,不然,寶寶可要遭殃了!她驚魂初定,回身張望,看見一個蒙面人朝這邊快速地策馬過來,冷靜道:“我們跑不掉的!”
洛桑握住箭柄,貫注了全部力氣,快速一拔,拔出沒入肌肉的箭鏃,霎時,鮮血奔湧……
蒙面人躍身下馬,只『露』出一雙殺氣盎然的眼睛和兩橫濃厚的黑眉,中等身材的個子,散發出一股狂野的氣息。他的眼睛閃過一絲狠『色』,拉弓扣弦,繃緊了弓弦,箭鏃正對著楊娃娃。
洛桑腦子裡嗡嗡一響,立馬擋在她的前面,額頭上滲出小小的汗珠,強忍著右臂上的疼痛,怒喝道:“你是誰?為何要暗算閼氏?”
蒙面人的眼『色』,隨著冰冷的空氣凝固起來,矇住臉面的黑布後面,透出殘冷的嗓音:“你想死,就一起去死吧!”
尖尖的箭鏃,在寒氣中泛出銀『色』的光,顯得越發的鋒銳。楊娃娃感覺到洛的身軀桑繃得緊緊的,暗自尋思著,搜刮著記憶中的些許片斷——呵呵,原來是他!她認得他的聲音,瞭然地輕笑,肅然道:“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為什麼要殺我!”
“你知道?”蒙面人詫異地問道。
她點點頭,玉致的臉上波瀾不驚,脣際不自覺地流散開自信的光紋:“不是你要殺我,而是她要我死!”
蒙面人大吃一驚,臉面上浮現出驚惶,不過也只是一瞬間;舉著弓箭的手臂,慢慢地下垂,他悶悶地疑『惑』道:“你怎麼會知道?”
洛桑見蒙面人放下弓箭,自也放鬆下來,仔細想想,他的聲音,似乎跟某人有點相像……
她繞過洛桑,走上前,目光落在蒙面人的身上,敏銳起來:“我認得你的聲音!”
蒙面人利索地拉下蒙著的黑布,現出粗放的容貌,讚賞道:“閼氏好厲害的耳力!丘林野佩服!”
洛桑忍著痛,微有觸動:“果然是你!”
丘林野驚見她的從容不懼,心生敬佩,濃厚的目光因為無奈而顯得沉重,泡了水一般,溼漉漉的愈發凝澀:“我本來不想殺你,但是……”
聽他的口氣,她更加堅定自己的猜測,定然道:“是愛寧兒讓你來殺我的,是不是?你會聽從她的吩咐來殺我,也許,你做了什麼對不起她的事情,是吧?”
今天的事,聯絡那個上午愛寧兒的異常狀況,不難猜測到:丘林野應該是做了某些對不起愛寧兒的事情,因而愧疚滿懷,對她言聽計從,然後,才有今天的『射』殺。
洛桑微微地震驚,清朗的眉宇間淺淺地鎖著煙愁。愛寧兒為什麼要殺公主?只是因為得不到酋長的愛而便認為是公主妨礙了他們?愛寧兒……愛寧兒……
丘林野的眉峰灼然地跳動,更加敬佩,粗放的神『色』,竟帶了些幽悽的傷感:“是,我對不起愛寧兒……我傷害了她……”
楊娃娃見他臉上濃重的悔『色』,以及銘心的痛楚,禁不住著急地催促道:“到底什麼事?你們求親的第二天上午,我看到愛寧兒從外面回來,好像……”
“對,就是那次,就是我求親的那天晚上……”
丘林野哀傷地敘說著,夾雜著沉痛、懊悔、傷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