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謀位(3)
一隻只麋鹿、野豬在山坡上、在密林中慌不擇路地狂奔;狡猾的狐狸與可憐的野兔衝撞在一起,緊接著四下逃竄;撲稜而起的山雞、野雉不計其數,無頭蒼蠅一般『亂』飛一氣。
天光一點一滴緩慢地流逝,眾等騎士收穫良多。
虎、豹跳躍在山坡上、樹木之間,發出驚慌的嘯聲,森利可怖,又讓騎士們精神一振。幾頭黑熊被趕得暈頭轉向,呼著熱氣,嗷嗷地狂吼著,張開血盆大口向圍獵的騎士撲來。於此,展開人與動物的格鬥,山林間傳開猛獸的吼叫聲、哀號聲,氣氛越來越緊張。
立脫和兩個護衛圍獵一頭凶光畢現的豹子,豹子已然多處受傷,鮮血直流,卻仍是不懈地反抗著,凶猛的攻擊讓騎士們且戰且退。金光閃閃的『毛』『色』激起了捕獵者的興奮神經,立脫一掃喪妻的蕭索和傷口初愈的蒼白,臉上紅『潮』爍爍,眉宇間英氣勃勃。
“你們都退下,讓我來!”立脫豪氣地揮退兩個護衛,摩拳擦掌、準備捕獵這頭只剩半條命的金『色』豹子。
兩個護衛依言退開,根本不擔心豹子會傷害到酋長,他們相信酋長的勇猛。
立脫大喝一聲,『操』著彎刀猛撲上去,與豹子揪鬥在一起。
一道幽魅的目光,交織著狂邪與**,痛楚與冷酷,穿越重重林木,層層枝丫,筆直地迸『射』而去,定格於人與獸搏鬥的景象……跨坐在駿馬上,搭箭拉弓,半圓形的雕弓,一如圓月,灌滿無盡的思緒與勁道……鐵箭乘風破雪地飛『射』出去,強勁、疾速的風,刮落枝頭上殘留的雪粒、渺渺飛揚。
箭鏃正中豹子的腦袋。金『色』豹子的軀體猛然一僵,隨即緩緩地撲倒在地,沉悶的聲響,驚醒了立脫和兩個護衛。立脫霍然轉身、四處尋望,殺獵的眼神不復存在,如奔命的小鹿驚慌不已。
極短的一瞬而已,黑『色』的衣袂於揚揚白雪中扯動,毫不停滯地、抽出一支鵰翎,彎弓扣弦,粗壯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抖動起來,狠下心腸,繃緊了弦,為的就是力貫雙臂、『射』箭殺戮。
濃睫發顫,他輕輕地閉上眼睛,手臂一鬆,羽箭狂烈地追風而去——
“禺疆弟弟,冬天已經來了,春天是不是就快到了?”
“你回來吧,加入我們的部落聯盟,過幾年,你就是部落聯盟的單于了!你比我聰明,比我有氣魄,肯定做得比我好!”
“弟弟,你快走!再不走就要被發現了,你別管我,他們不會發現是我放走弟弟的!”
“做哥哥的,以後絕不讓別人欺負你!如果大夥兒推舉我當酋長,我一定也讓大夥兒推舉弟弟當酋長!”
“謝謝你,弟弟!你的箭法,太棒了!比哥哥還要準呢!”
“弟弟,你看,這張硬弓還不錯吧,今天開始,我教你『射』箭!”
憂傷的話,堅定的話,開心的話,稚嫩的話……回『蕩』在耳畔,他俊豪的臉孔、苦楚的表情扭曲地撕裂開來,滾燙的淚水奔瀉而下……哽咽著:”哥哥,對不起……”
淚眼朦朧中,落雪紛飛,綿綿無聲,飄渺得讓人抽心。整個世界,彷彿死寂了一般,重重雪幕之外,尖利的箭鏃沒入左胸口,立脫伸手握住箭桿,趔趄了幾下,萎癱在地,白狐皮的錦帽亦掉落在地,與潔白的雪融為一體……
兩個護衛,慌了手腳,立馬上前扶住立脫酋長。
而禺疆的十個護衛,驚悚地看著這一幕,殺戮的,嗜血的,一幕,呆滯如蕭枯的樹木。潔白的雪花落在每個人的睫『毛』上、臉上、衣服上、心上,刺骨的冷寒。
洛桑舉目,看見禺疆酋長的黑『色』披風上綴滿星星點點的白雪,點綴著他那顆冷酷的心,平靜的臉上熱淚縱橫。是的,這個落雪的日子,禺疆酋長的表情一直是平靜的,平靜的底下,該是一顆冰冷抑或掙扎的心?
『射』殺哥哥,需要多麼僵硬的心腸,多麼寒酷的心思!禺疆酋長要謀得攣鞮氏部落酋長之位,立脫酋長必須死,必須死!可是,他為何如此急迫?
幾十個騎士齊聚在倒地的立脫周圍,倫格爾軒昂地站立著,緊眯得幾近看不見瞳仁的小眼,矢志不移地望著禺疆——緩步走來的殺兄凶手,目光凜凜,宛如碎裂的冰屑,尖銳入骨。
禺疆高揮右手,麥聖帶領著三個護衛走上前,抬起奄奄一息的立脫,跨上駿馬,在眾等騎士訝異的注視下,策馬揚長而去。
塞南跨步出列,簌簌雪聲中揚起沉穩的嗓音:“立脫酋長,在和一隻凶猛的豹子搏鬥的時候,不小心被豹子襲擊,咬下腦袋吞入腹中,不幸身亡!大家記住了沒有?立脫酋長的弟弟,禺疆,為哥哥報仇,『射』殺了豹子!”
塞南狠厲的目光,橫掃眾等騎士,只見騎士們個個呆若木雞,凝滯的面容上猶帶著驚訝和駭然,於是接著道:“今天在場的每個兄弟,只要管好自己的嘴巴,就可以繼續為攣鞮氏部落酋長效命,不然,你們的家人,將會因為你們的不小心而喪命!”
眾等騎士呆立在雪地上,面『色』一如塵雪般寂然,眼睛中光『色』各異,卻是駭動的——他們心裡非常明白,立脫酋長的中箭,做弟弟的早有預謀!
一個騎士跨出三步,不卑不亢道:“我們不會為家人擔心,因為我們很清楚,我們效命的,不是某個酋長,而是攣鞮氏部落的酋長,是攣鞮氏部落的大英雄!我們都相信,禺疆酋長是我們攣鞮氏部落的大英雄!”
又一個騎士慷慨道:“在我們這片草原上,強者,就不會被別人殺死,就是英雄!讓我敬服的,只有大英雄,到底是不是酋長,我不管!”
眾等騎士紛紛附和,高揚的叫聲,覆蓋了飛雪飄落的聲響!
禺疆的眉宇間銳氣橫流,拔高嗓音道:“好,非常好!大家都是攣鞮氏部落的英勇男兒,只要表現出眾,我都會看得見,就看大家如何展現你們的英勇!從今往後,在場的每個兄弟、將會比別人吃得更好,穿得更暖!都明白了嗎?”
“明白!”騎士們響亮地齊聲應答。
洛桑聽聞震耳欲聾的應答聲,心中不免產生一股悲涼之感,為兄弟相殘,為草原騎士的嗜血……還在寒漠部落的時候,闊天說,在胡人部落,父子、兄弟互相殘殺是很普遍的,而部民並不會可憐、同情死者,反而稱讚、佩服勇猛的殺戮者,因為,胡人認為,強者才能長久地生活下去,才能保護本部落不受其他部落欺負。
這種殘酷的心理,當真可怕!洛桑感覺到,在草原,是英雄、是強者,就受人尊崇、敬服、擁護,而禺疆酋長,就是抓住了這一點,堅信在場的騎士定會擁護他,才對立脫預謀殺害!
第二天即行下葬。立脫的無頭屍體安放在生前居住的營帳,午時,葬禮正式開始,三個歌手騎著白馬、圍著營帳高唱哀歌,持續了好長時間;悲傷的曲調與樂聲回『蕩』在冷涼的空氣中,感染了在場的部民,攣鞮氏部落議事大帳前面的廣場,瀰漫著濃重的傷感情緒。
愛寧兒一身寡素的白衣,站在營帳門口,似乎已經風化為一個雪人,全身僵硬,面無血『色』,毫無表情,周圍的人和事,是別人的,跟她亦是毫無關係。
楊娃娃遠遠地看著愛寧兒——禺疆不讓她參加葬禮,嗯,那就不參加吧。在遠處凝望立脫最後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告別儀式,默默地為他祈禱,那該是夠了吧!恍惚中、逐漸浮現出風雪之中緩慢行走的背影,一抹蕭肅、悲愴的背影。
她很難過,感嘆世事的無常:他說他想找一片安靜的草原,過著牧羊人的日子。可是,為什麼,他連一個小小的願望都不能實現呢?
她背後站著的、是洛桑,自也看見了愛寧兒呆滯的神情,心中泛起一種憐惜的情愫:她的臉上愁結冰霜,內心、是否正在忍受著喪親的煎熬?如果她知道了殺父凶手,那麼她還會對禺疆酋長如此用情嗎?還有,公主知道這件事嗎?
突然地,愛寧兒尖聲呼喊:”阿爸——”
隨即,她不顧一切地衝進營帳,淚雨滂沱……黑妹趕緊跟上去……
哀歌結束後,是狂歡的酒宴,寓悲傷於全民歡樂之中;夜幕完全籠罩了草原,屍體方才下葬。而草原上的墓地,向來是踩得平平的,野草長出來,離離蔓蔓,就什麼痕跡都看不見了!一個活生生的人,曾經的酋長,就是這樣為草原所掩埋、遺忘!
立脫並不是英雄,他自己也知道的!
接下來的十天,陽光燦爛,流溢在清冷空氣中的光『色』、斑斕得晃人眼睛,暖暖的,沁入心房,連笑容也是和煦的。光影中,走來兩個男子,一個低著腦袋,臉『色』愧疚,一個容『色』蒼白,平望著一展無垠的草原。
禺疆低低的嗓音,沉到了心中最柔軟、最脆弱的那個角落:“哥哥,傷口還很疼吧!要不,過幾天再走吧!”
“今天的陽光這麼好,我想是上天專門為我送行的吧!”立脫抬首,看看明媚的冬日陽光,開心地笑了,“弟弟,我很早就想著這一天,但是——我要陪伴溶溶,所以……這十八年中,我每天都想帶溶溶離開,可惜,她說,她不會離開,死也不會離開!”
禺疆誠摯地問道:“哥哥後悔嗎?”
立脫歪頭看他,沉思道:“後悔?不,我不後悔!我覺得我很幸運!”
禺疆的黑眼因為陽光的映『射』,而顯得光彩奪目:“我想,我也很幸運!”
“我們兄弟倆,都是幸運的男人!你的閼氏,我保證,一定會協助你的!”立脫了然地一笑,拍拍他的肩膀,“對了,弟弟,那個無頭屍體,你早就準備好的嗎?”
“哥哥怪我嗎?”禺疆不答,反問道,眼『色』鬱郁蒼蒼地耀轉。其實,他知道哥哥是不會怪他的,但是,他就是想親口聽哥哥說,不怪他!
立脫舉目遙望,天際處的陽光『迷』離得幾近透明:“應該說,我要謝謝弟弟才對!一定要怪的話,就怪弟弟不事先跟我說!”
黑眸中波光水『色』輕輕地搖晃,眸『色』更加的黑亮;禺疆聽懂了立脫的弦外之音:哥哥一定會贊成弟弟的……他動容地哽咽道:”哥哥……”
立脫展開雙臂,手掌輕輕地搭在他的肩膀上,祥和的微笑著,語氣卻堅定無比:“弟弟,說真的,好好幹,不要辜負大家的期望,更不要辜負阿爸和我的期望!我會在草原上的某個角落,注意著弟弟的每一件事;如果弟弟當上了單于,我一定會為你驕傲、為阿爸驕傲!”
兄弟倆,緊緊地擁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