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為紅顏(4)
這個謙和而深情、孤單而陰狠的草原男子,始終讓她覺得很親切、很溫暖,就像一個老朋友,相處的時候,無拘無束,隨意自然。可是,他和霓可策動須卜氏部落突襲的 “陰謀”,讓她膽戰心驚,既而心生無奈。這樣乖戾、陰險的呼衍揭兒,讓她很陌生,很排斥。
他用勁地抓住她的兩隻胳膊:“我要帶你走,我要娶你做我的閼氏!”
草原男子都這麼直率、豪爽嗎?愛一個人,就一定要娶她?長痛不如短痛,她必須清清楚楚地拒絕他了,希望他能明白:“謝謝你!但是,我不喜歡你,請你以後別再說這種話了,好麼?”
想起昨天午夜禺疆篤定的話,呼衍揭兒感覺渾身上下泛起絲絲顫慄。他慘淡地咧開笑容,俊逸的眼眸無力地下垂:“你不喜歡我?那麼,你真的喜歡他?你要嫁給他?”
“我……目前,我不喜歡任何人,也不會嫁給他!”
觸及這個**的話題,她的心緒就像秋天的草地、『亂』草隨風而起、狂卷『亂』飛,詭異似的雜『亂』。21世紀的初戀感情,讓她心神俱傷,到現在尚不知道阿城意欲何為,恐怕再難以接受另一個男子的感情,至少,短時間內難以接受。
她無法免俗,被愛情傷害,理所當然地對其產生恐懼、排斥。即使,她似乎不再那麼排斥禺疆。
想到此,她想起禺疆瞬息萬變的表情。聽聞她對“未來夫君”的描述,他的臉上——紅亮的憧憬,明黃的驚愕,灰暗的沉思,藍魅的堅決……風雲變幻,詭異深邃。
“真的嗎?”呼衍揭兒激動得更加用勁的扣住她的胳膊,似乎看到了某種希望,目光熱烈得足以席捲她刻意的冷淡。
楊娃娃掙脫他的禁錮,蹙起眉,著惱道:“你不要這樣!我很珍視你的這份友情,我把你當成親切的大哥,當作可以說些心裡話的朋友,真心真意地對待你,不會欺騙你,也不會唬弄你。如果你再這樣,我只能放棄這份友情了!”
他的臉『色』驟然陰暗下來,雙臂無力地在風中晃『蕩』:“是嗎?你只是這樣想?只把我當作大哥哥?”見她堅定的點頭,他低聲吼叫,“可是,我不想當你的大哥!”
“那麼請原諒,我只能放棄你這個朋友了!”她冷淡的話語,猶顯得殘忍。
他忽覺一陣狂風席捲而來,從胸口穿膛而過,內心空曠得荒涼——即使只是朋友,也有些許的希望;他從不輕言放棄,只要是認定的事,他一定會進行到底。至少,她不討厭他,願意跟他說心裡話,更加可貴的是,她真心對待,沒有欺騙他的感情,這不是一般女子能做到的。如此與眾不同的清傲女子,怎能輕言放棄?
無奈的,他按捺下焦躁的情緒,啞聲問道:“那你要一直待在寒漠部落嗎?”
她點點頭,轉開視線:“至少要到明年五月份以後,才會離開的吧!”
彤雲散盡,黑藍的長空不見一絲雲彩,遠處的大雕呼嘯著直衝而上、衝向更加廣闊的天地。薄霧蕭蕭,煙鎖疊疊,她是一隻小小鳥,一隻渴望飛回另一個歷史時空的鳥兒。
“明年五月?為什麼?”
她細嫩的小手,輕輕地撫『摸』著小腹:“因為,我有孩子了!”
呼衍揭兒渾身抽氣,手掌慢慢地握緊,震怒和疼惜讓他剋制不住的顫抖,血『液』驀然沸騰,奔嘯不息:“我早該一刀砍了他!王八蛋,我絕對不會放過他!”
“你想幹什麼?我禁止你所有針對他、針對寒漠部落的行動,我說過,你再這樣,我一輩子都不理你,甚至會恨死你!”
我死了,她更加不會嫁給你 ,她會恨你一輩子!
禺疆說對了,殺了那個王八蛋,她真的會恨他一輩子!為什麼?為什麼?她就這麼在乎他嗎?可是,她為什麼要救自己?她到底在想什麼?
紛『亂』的思緒困擾著他,彷彿置身密集的箭羽中,他怎麼拼命突圍,也無法衝出生命的危險境地。
踉踉蹌蹌地,他慌『亂』地爬上駿馬,蜿蜒著遠去。他孤冷的身影,越來越小,直至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才動身回營。
七八天了,須卜氏部落的酋長和四千騎兵,一直扣押在寒漠部落。楊娃娃使盡各種方法旁敲側擊,禺疆總是巧妙地避過不答,要麼乾脆說,幾天之後,你就知道了。
這天下午,閒得發慌,她抱著製作精良的琵琶,坐在矮凳上又彈又唱。
他讓她乖乖地待在營帳,他說,肚子裡的寶寶需要一個安靜、舒適的環境,走來走去,寶寶會怎麼怎麼的。她氣笑著反駁,懷孕的女子需要經常走動,寶寶也需要舒展筋骨,這樣才有利於寶寶的健康成長。他絲毫不聽,堅持讓她待在帳內,帳內也可以走動的嘛!
她想起了奉旨出塞和親的王昭君。不知道這個漢人女子怎麼熬過漠北草原的漫長歲月。她幸福嗎?快樂嗎?兩代單于,兩個男子,兩個丈夫,她愛嗎?身在漠北,心在哪裡?在漢朝,還是融入草原的春秋榮枯?滾滾歷史洪流,王昭君的個人心念,或許早已湮沒,最後獨留青冢。
颯颯西風捲落黃沙,茫茫到天涯;今惜別,故鄉路,何時回我家
你看你看那西天的晚霞,它訴說著女兒的牽掛
你看你看那陽關路漫漫,割不斷月的淚飄飄灑
朝聽雁鳴,暮彈琵琶,身在漠北,心在華夏
春夏秋冬冰封了美麗年華,望穿了秋水催長了白髮
昭君出塞,美女遠嫁,為的是國泰民安永開萬年花
昭君出塞,美女遠嫁,縱然一生孤寂紅顏老也瀟灑
21世紀的歌手,晏菲,或許唱出了昭君的某些心之所繫,也或許只是一個現代人的無端臆想罷了。不過,這首歌,倒是勾起她學習彈奏琵琶的興趣。
於是,找來一位樂師,教了幾天,學了幾天,總算可以邊彈邊唱了。原本,她的音樂天賦就不錯,學過鋼琴和古箏,不過,功力不深,因為她對武術更感興趣。
孤澀的琵琶樂聲,悠柔的嗓音,緊緻融合,幻化出悲涼的思家之情、悽蕪蒼壯的情境……
站在帳外,禺疆一動不動地僵硬著,心裡卻彷彿有一簇火舌時不時地『舔』吻著,撩撥著,溫溫的、偶爾又炙燙得禁受不住。聽到她唱的這首歌,他完全明白她的心情,只是個別詞句完全不知所云,情不自禁地,心間瀰漫開柔軟的情愫。他掀開氈簾,跨步進帳。
金燦的亮光一閃,高大的人影籠罩下來,楊娃娃頓然停住,看向來人——這兩天,他都是早出晚歸的,不知道在忙些什麼!
“酋長!”真兒恭敬地頷首。
他揮手示意真兒退到帳外,昂首闊步走進來,雙手隱在背後,讚道:“很美的歌!”
真兒放好琵琶,朝著楊娃娃神祕地一笑,眨眨眼睛,輕聲退出帳外。
看見真兒的微笑,她覺得有點莫名其妙。她站起身,細緻若絹絲的臉容,無波無瀾;內心卻感到一股無形的壓迫。是的,自從他說出那句深情而無奈而悲痛的“我愛你”,自從他為了她的安全而讓她離開——天知道,他是動員全部騎兵”掃『蕩』”草原才找回她的,自從她回頭、決定留下來生下孩子……特別是這幾天,只要他在,她的身心就會剋制不住的顫慄。
那是一種情若絲絃的抖動,因為他似是而非的神祕微笑,因為他強悍而又溫柔的邪魅眼神,因為他炙熱的無意碰觸、豪壯的英雄氣勢、孤傲的將帥氣度……他身上的一切,以及所做的一切,無時無刻地蠱『惑』著她、吸引著她。
他俊豪的臉孔,突然『蕩』開一個燦爛的微笑,斑斕得有如陽光斜『射』。
她呆呆地看著他:他開懷的燦笑,是那樣的顛倒眾女!草原男人獨有的詭魅。她不自在地吞下唾沫,儘量不發出聲響,清清嗓子:“有什麼開心的事嗎?”
“如果我送一樣東西給你,你會開心嗎?”他想要給她一個驚喜,想要她喜歡。
哪有人這樣送東西的?開心與否,跟物無關,跟人有關:“你送東西給我?”
她還沒反應過來,眼前驀然一亮:雪白的『毛』皮,純淨的白『色』,毫無瑕疵;耀眼的白光,刺得眼睛輕輕眯起。她不由自主地撫『摸』著光滑的白『毛』,柔軟的觸感,細膩得無以復加;嬌小的手掌滑過,白『毛』平滑得有如絲綢,又如平靜的湖面。
這是非常珍貴的動物『毛』皮。她仰起笑臉,驚訝的神『色』顯『露』無疑:“這是什麼動物?好美哦!”
“白狐!”看得出來,她很喜歡,他很滿意這樣的效果,“這張狐皮已經處理過了,冬天就快到了,我儘快讓人做成裘衣或者大氅。哦對了,還有一張鹿皮,可以做成坎肩。”
他還會繼續打獵,各種各樣的動物『毛』皮,讓她穿上最漂亮、最尊貴的衣服。
楊娃娃尷尬地輕笑著:“冬天會很冷嗎?”
他點點頭,黑亮的眼眸流『露』出擔憂:“你身子這麼弱,一定要多吃點東西。今天晚上開始,每天三頓我陪你一起吃飯。”
啊?又是過冬的衣服,又是吃飯的,他的策略是溫柔攻勢?她那顆已經顫慄不止的心,更加搖擺不定,風中火燭一般。
驚覺他的『逼』近,抬起小臉,入目的,是一雙『潮』水湧動的黑眸——他粗糙的大手,搭上她瘦弱的雙肩,溫潤的雙脣,勾住她嬌嫩的脣瓣,輕輕地點染著……卻沒料到,一碰她,他的理智立即瓦解。他聽到胸腔內隆隆的跳動聲,血『液』嘯動的奔流聲,呼吸急促的喘息聲。他擁緊她,吻得纏綿悱惻,溫柔而暴烈。
而她,竟然忘記了反抗。或許,是不想反抗吧。她綿柔地、情願地淪陷在他如『潮』的熱情當中,熟悉的情味,真切的情致,好像原本就該是這樣那般的自然而然。
好久好久,終於結束了這個純粹、忘情的熱吻。
看見他眸中跳躍的火花,看見他眸中倒映著的痴『迷』人兒,她已然羞紅的臉蛋,更加嫣紅、嬌豔,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小手在白狐皮上滑來滑去:“那隻白狐,是你親自打的嗎?”
“是的!我們匈奴有一個風俗,男人第一次打的獵物,要把『毛』皮送給他的女人。”他欣賞著她的嬌羞,對於剛才的親熱,意猶未盡,捉起她的小手,“你知道,霓可……但是,在我心裡,你是我的第一個女人,也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