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驚雷(2)
楊娃娃有點震驚,也有點驚喜:匈奴族的四大貴族都出現了,說不定,還可以親身經歷匈奴民族統一的歷史過程呢!匈奴族已經消失,匈奴帝國的締造和崛起,更是一個消失的歷史之謎,再無可考。而現在,嘿嘿……
她沉思道:“這三個部落都是大部落,結成聯盟,肯定經歷了很多矛盾和衝突。那麼,部落聯盟中應該有一個統領之人吧,怎麼稱呼?比如說,單于,之類的稱呼!”
“咦,你一個年輕的女娃娃,怎麼知道這麼多,連首領的稱呼都知道啊?很不簡單吶!”無敏狐疑地看著她。她實在深不可測,按說她不是匈奴人,怎麼會知道這麼多匈奴的事情呢?
她只是試探一下而已,沒想到聯盟首領真的叫做“單于”。想來,匈奴的統一,真的是從部落聯盟發展起來的;而攣鞮氏部落,將會成為聯盟的統治階層,既而成為匈奴帝國的大單于?
她尷尬地笑著,怎麼一來到古代,好像自己無所不能、無所不知,而古代人都是笨蛋似的。其實,她只不過是站在資訊發達的肩膀上而已,智慧啊什麼的,古代人和現代人,不都是一樣嗎?
無敏看著她羞紅的臉蛋,正『色』道:“攣鞮氏部落的酋長立脫,是聯盟的單于。”
“立脫?那個混蛋的哥哥?”她沒想到這一點。這麼看來,立脫應該是一個卓越的領袖,只是,他能否完成統一大業?頭曼,是立脫的下一代、下下代?
“對,他是臭小子的哥哥!”無敏發現她神『色』有異,擰著眉沉思、精靈古怪的樣子,好像有什麼重大發現似的。
“女娃娃,你知道嗎?如果你沒有出現,臭小子可能一直到死都不會娶閼氏!”
“啊?為什麼?”平地驚雷!這句話,讓她大大的震驚。難道他的思想竟如此先進、崇尚自由自在的單身生活?
“他痛恨女人,討厭女人,所有的女人!”無敏的每一句話,無異於夏季的一聲聲雷吼,驚天動地!
楊娃娃蹙起眉,為什麼第一次見面,他就對她那麼感興趣?他不是痛恨女人嗎?
看著她不解、極欲瞭解情況的面容,無敏的眼角處,急速閃過一抹異樣的光芒,那是一種陰謀得逞的狡猾與得意。
“你應該知道,他害死了阿爸,才會流落到寒漠部落的。臭小子說他沒有害死阿爸,不過,所有人都不相信,連他的阿媽也不相信,還罵他打他,而且把他交出來處置,幸虧他的哥哥立脫偷偷地放了他,要不然,他早就死了。”
“就因為他的阿媽不相信他,他才痛恨所有的女人?”天,他的感情太濃烈太澎湃,思想太偏激,太容易走極端了。她總算有所瞭解,同時又有一個疑問,“但是,我也是女人,他怎麼不恨我呢?”
不只不恨,還瘋狂地佔有!
無敏讚許地看著她,神祕一笑:“那還是夏初的時候,因為加斯部落突襲,他從南邊趕回來,回來的第二天,他來到我的氈帳,跟我說了一些話。他說,他認識了一個女子,他想要這個女子,但是,這個女子逃跑了!”
她點點頭,等著他繼續說。內心的湖水微波『蕩』漾,粼粼的湖面,猶如綢緞,平展光滑,抖動起來,卻是那般的沉重。
他繼續道:“你知道他為什麼想要這個女子嗎?他說,第一眼,他就被這個女子吸引了。這個女子非常特別,身手很奇特,很有氣魄,很聰明,很美麗。最重要的是,他每年都會做一個相同的夢,夢到一個相同的女子,而這個女子跟夢中的女子很像,所以,他相信,這個女子,是天神賜予他的閼氏!”
“臭小子痛恨所有的女人,唯獨這個女子讓他深深的震撼,讓他好奇。他說,遇到她,他才覺得以後的日子可以好好過,才有依託。如果這個女子離開他,他也不會死去,但將會變成乾涸的龍湖,乾枯的綠樹,其實呢,跟死了也差不多了。”
楊娃娃想起張愛玲的一句話:離開了你,我並不會死去,只是凋零。
如果她離開他,他不會死去,只會乾涸。她明白,他的肩上扛著重大的責任,不能自私地丟下一切不管。也許,這才是人的本『性』吧,這也是開創偉業的大人物不能專一於兒女私情的共『性』!
聽到這些,她明白他是愛自己的,不是不感動,不是不心湖『蕩』漾、既而心『潮』翻湧。愛,從來都是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會產生的,而且,可能是沒有任何原因,就無可救『藥』地愛上了。情不自禁,真的是“情不自禁”。
而自己呢?她彷徨了,『迷』茫了,對於他,有一點點的喜歡嗎?此刻,她心裡很『亂』很『亂』,彷彿江南春天的漫天飛絮,隨風紛飛、漫搖,毫無目的,白濛濛的一片。
如果是喜歡——他凝重的感情,他的霸道,他瘋狂的佔有,他的殘暴,她應該是無法接受的。
“即使是這樣,我也不會嫁給他,他的感情,太可怕了!”她幽幽地說著,平靜的語氣中,泛著堅決的波瀾。
無敏重重地嘆氣:“我明白,你是一個很有主見的姑娘,不同於一般女孩兒。對了,還有一件事,你是怎麼知道臭小子沒有害死他阿爸的?你這麼肯定?”
“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說完,她立時明白,肯定是禺疆在帳外偷聽,然後告訴無敏的。如果是無敏偷聽的,他肯定不會問的,那不就『露』餡了嗎?
她笑了,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反問道:“他為什麼要害死親生父親呢?他阿爸不喜歡他嗎?一個十二歲的小孩子,害死阿爸,有什麼動機?會得到什麼好處?”
無敏瞪大眼睛,驚愕地看著她,好像看怪物一樣:“動機?女娃娃,你的意思是,他沒有理由害死他的阿爸,所以,不是他害死的!”
她眨眨眼睛:“我不是這個意思,關鍵是,要先有害人的理由,才會害人的嘛!”
“哦,你分析得很有道理。你這小腦袋瓜,真的是不一樣,奇奇怪怪的想法真多。”無敏慈眉善目的臉上,欣慰地笑著,“你不知道臭小子有多激動!所有人都認為是他害死阿爸的,而你,什麼情況都不瞭解,就否定了這個既定的事實,他呀,高興了幾天幾夜,連吃飯都沒有心情了,其他的事情更加不想做了!”
“他已經把你當作他生命中的女神,上天賜給他的最最尊貴的禮物——他發誓,一定要娶你做閼氏。女娃娃,如果你一直堅持著不嫁給他,他真的會瘋狂的咯!”
這兩天,楊娃娃的腦海中,一遍遍地回『蕩』著無敏大叔的最後一句話。
女神……禮物……閼氏……瘋狂……
她坐在矮凳上,盯著木案上一碗濃稠得發黑的湯汁,深蹙著眉,似乎陷入了冥想境界。
這碗湯汁,是央求那個老婆婆幫忙弄來的。要離開他,離開草原,最關鍵的一個道具,就是這碗湯汁。可是,此時此刻,她猶豫了,遲疑了。如果,沒有碰到霓可和無敏大叔,沒有聽到關於禺疆的任何話語,她會毫不猶豫地實施原定的計劃。
她再次離開,他會如何的瘋狂?他瘋狂地愛著她,她應該感動嗎?應該回報嗎?甚至,為了所有可能會遭遇不幸的人,她必須犧牲自己,留在他身邊?
說到底,她愛他嗎?他值得她留下來嗎?
她『迷』『惑』了!
她『迷』茫地嘆氣,猛然驚醒,他怎麼還不來呢?真兒應該早就跑去報告他了呀!
站起身,她掀開簾子,站在帳口,望向議事大帳的方向——一個人影都沒有。
仰頭望天,陽光燦爛的草原,轉瞬之間陰暗下來;遠處的長空湧動著千奇百怪的黑雲,快速滾動著,不一會兒,籠罩了整個蒼穹。氣壓漸漸的壓低,冷風似乎從四面八方傾巢出動……
眼睛一瞟,他來了!腳步凝重、狂奔而來。
楊娃娃立馬轉身回帳,坐下來,緩慢地伸出手臂……胸腔裡的心臟,猛烈的撞擊著,戰鼓一樣,瘋狂叫囂……手臂,剋制不住地顫抖……她聽見快捷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迫近於帳口。很好,就是這樣。她抖著嘴脣,咬著牙關,端起湯碗……
就在這一刻,他狂衝進來,形如鬼魅地欺身上前,不由分說地掃掉她手中的湯碗。
湯碗飛掠而起,拋落在地,濃黑的湯汁,灑濺一地。
她站起來,瞪圓了眼睛,“震驚”地看著他。
他黑亮的眼眸怒睜著,死死地盯住她,似乎要把她定住。
他的眼中泛起鮮紅的血絲,狂烈翻湧的,是隱忍的痛楚:“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咆哮出一聲苦楚的雷吼,炸裂開來,嚇得真兒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臉上無比驚慌。
頃刻之間,帳外,狂風大作,捲起沙土、碎物、雜草等等,裹挾著、在半空中旋轉、呼嘯、肆虐,猛獸一般撲向草原上的氈帳,帳頂剌剌作響,似乎也要隨風而去。
她悚動著,壓下慌張的情緒,脣角勾起冷淡的笑意:“為什麼?你問我為什麼?好,我很明白地告訴你,我不要你的孩子,我不要跟你有任何的牽扯和糾纏。為什麼,你知道嗎?”
她咯咯冷笑,冷到了骨子裡:“你很殘忍,你的孩子是無辜的,別人的生死就不無辜嗎?你看看你那雙手,殺了多少人,沾滿了多少血!夏心、夜天明和林詠死了,多麼冤枉;馬場的那兩個馬伕,無緣無故地就被你砍了;還有,麥聖被折磨得剩下半條命,霓可被你拋棄了!”
她的嗓音變得歇斯底里,朝他吼叫著,控訴著:“他們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死?這都是因為你、因為我。你覺得無所謂,你冷血,可是,每個晚上,我都會做惡夢,夢見自己親手殺了他們,夢見他們渾身鮮血淋漓、慘不忍睹。他們在黑暗中、在我面前,看著我,問我為什麼要殺死他們……我是凶手,你也是凶手,他們是因我們而死的!”
說著說著,她哭了,淚水從眼眶中漫延而下,滑過悲傷的臉龐;她的眼眸扭結著,凝聚著濃濃的愧疚和憂傷。
聽著她哀慼的哭叫,看著她顫抖的身軀,弱不經風得似要萎縮在地,禺疆心疼、痛楚,心尖上彷彿『插』著一把銀刀,而她的控訴,就是握住刀柄的手,慢慢地轉動,持續不斷,血『液』悚悚奔流。
他喃喃自語道:“原來,你這麼恨我!”
她仰起淚流滿面的小臉,淚眼婆娑:“不,我不恨你,我只是恨我自己,恨自己為什麼要遇上你,恨自己心軟,恨自己不一刀捅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