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迷』失(1)
寢帳內,昏黃的燈光搖晃不定,瘦瘦的火苗子微有孤澀之感。
天瞳蜷縮在禺疆的懷中,眨巴著烏黑的雙瞳,稚嫩的嗓音驚破了暗夜的靜寂:“爸爸,媽媽在哪裡?我好想媽媽……媽媽不要瞳瞳了,是不是?”
禺疆輕嘆一聲,極淡極淡的嘆息彷彿根本從未存在過;只有媽媽輕聲哄著,天瞳才會乖乖地入睡,頭曼也是,必須他在床邊看著,才會安心地閉上眼睛,而如今,深雪遠在月氏……每個夜晚,天瞳總是問他媽媽在哪裡,他只能答道:“瞳瞳乖,媽媽有很重要的事,過一陣子就回來了。”
天瞳無辜地眨動著明澈的眸子:“瞳瞳再也不和哥哥打架了,瞳瞳一定乖乖的,媽媽是不是很快就回來了,就會抱著瞳瞳睡覺了?”
如果這麼簡單,他寧願攻打趙國的前夕,聽她的勸阻,不與李牧交手,然而,當時自己躊躇滿志,根本就不會聽她的提醒與勸告,一意孤行……他凝視著天瞳酷似深雪的臉容,眉目稚氣,卻是秀美絕倫,明淨、紅潤的膚『色』,清澈、無辜的眼睛,惹人憐愛的小脣,竟有一剎那的『迷』失,彷彿深愛的女子就在眼前,就在懷中,激得他擁緊了女兒嬌小的身子,深深地閉上眼睛,含住眸中湧動不絕的熱淚。
“爸爸……疼……”一顆熱淚滴落在天瞳的肌膚上,灼燙著她幼小的心靈,驚慌地出聲,“爸爸怎麼哭了?是不是瞳瞳不乖,爸爸生氣了?”
“不是,”女兒直接的問話、彷彿一把利劍,深深地刺進他的心口,那是徹骨的思念,那是撕心與裂肺……他吸吸鼻子,竭力忍住淚意,輕『揉』著女兒柔軟的髮絲,嗓音發顫、喑啞如梗,“爸爸沒有哭,爸爸只是想媽媽……”
天瞳像個大人似的重重嘆氣:“瞳瞳也想媽媽,明天媽媽就會回來了嗎?”
禺疆故意沉思了一會兒,笑道:“嗯……再過幾天,媽媽有很多很多事情。”
天瞳張開小嘴打哈欠,如臨水飛翹的睫羽微微低垂,嬌嫩的小臉攏著倦『色』:“瞳瞳想要睡了,爸爸陪著瞳瞳,好不好?”
“好……”禺疆低沉道,把女兒輕放在**,自也躺在邊上,看著女兒乖巧地閉上眼睛;許是累了吧,不多時,天瞳便沉沉睡去,雙脣微微抿著,似乎抹開一縷清淡的笑意。
他無法入睡,眼前是女兒無邪的容顏,腦中充塞得滿滿的,是深雪的音容笑貌,或清純,或魅『惑』,或憤然,或笑影……胸口漲得難受,感覺不到疼痛,好比那次呼衍揭兒與須卜氏突襲寒漠部落,他必須無奈地放走她,這次,他無法預期何時能夠接她回家,他沒有把握……再次的,他感覺到生命力量的終結,感覺身子的四分五裂,卻感覺不到疼痛。
因為,那顆溫熱的心,已經跟著她去了;感覺不到心的存在,焉能感覺到疼痛?
每個午夜,天瞳均勻的呼吸聲陪伴著他的無眠,直至他累得再也支撐不住,累得昏昏睡去;每個白天,他不再理會單于庭的事務,隻身待在帳中喝酒,或者呆呆地坐在湖邊,一坐就是一整天,誰也不敢上前打擾。單于庭的一切,自有倫格爾等人處理,無需他『操』心,他只管沉溺在悔恨、消沉、自閉的世界當中,一天又一天,渾渾噩噩,黑白不知。
深雪不在了,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他還沒適應她的離開,那種無心的感覺,讓他殘冷了意志,萎縮了雄風,再也提不起任何精力,猶如斷翅的雄鷹,再也無法起飛、搏擊長空。因為,深雪,就是他的翅膀,是他胸口那顆跳動的心。
儘管他也想振作起來,振作匈奴,重整威風,然而,他有心無力的呵……
這日黃昏,他仍然一動不動地坐在湖邊,清風吹拂,吹起他零落的黑髮,彷彿湖邊的青草,草尖兒輕微飄動,綠意盎然,拔節生長,而他已然凋零,髮絲已然枯澀。
夕陽漂泊在廣闊的西天,層層疊疊的紅霞眾星拱月一般,簇擁在夕陽的周邊,灑下柔和、嬌紅的光芒,染紅了整片翠綠的草原。許是看得久了,那夕陽竟是絲毫不動,永遠都在西天似的,永遠都不會離開一般,可是,他知道,夕陽一定會沉入黑暗之中,黑夜總是準時地降臨。
深雪最喜歡燦爛而又悲壯的夕陽,以往,他們經常策馬來到湖邊觀看夕陽,如今……何時,再能一起欣賞美麗醉人的夕陽,擁抱著等待夜幕的籠罩?
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愈加靠近,那腳步聲愈加沉重,似乎是故意重重地踩踏著大地一般。
禺疆愣愣回首,看見一個瀟灑的身影緩重地走來,金紅的霞光潑灑在他的身上,鍍上一層讓人炫目的芒『色』,模糊了他的臉容,臉部只餘一片灰影,只餘風中飄『蕩』的黑髮;投在地上的影子長長的,挺拔、昂揚,跟著身軀的移動而散發出莫可名狀的寒氣。
來人正是呼衍揭兒。
呼衍揭兒在禺疆身旁坐下來,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似是取笑、似是質問:“大單于,單于庭北撤五百里,你這個當大單于的,現今就什麼都不管了嗎?”
禺疆不語,也不看他,竟自望著波光瀲灩的湖面;微有些涼意的風、吹皺了一湖碧水,碎金搖曳,縷縷琉璃的金光,四處散溢,微微晃人的眼。
呼衍揭兒沉默良久,方才憤怒地吼道:“你到底想幹什麼?你別以為不說話,就什麼事都沒有!”
“一切都是我的錯。”禺疆的嗓音是沉重的、嘶啞的。
呼衍揭兒心頭一緊,月餘未見,他的音『色』彷彿蒼老了許多。深雪被擄,對他的打擊許是最大的,他經受的是何等煎熬?當呼衍揭兒聽聞這個訊息之時,絲毫不敢相信禺疆攻打趙國、卻讓深雪身陷月氏,他唯一知覺的,便是立刻衝到單于庭,殺了禺疆。
回首已是兩三年,深雪仍舊刻盈盈站在他的心中,佔滿了他所有的心緒與整個世界,那種刻骨的『迷』戀、經久不變的情愫,讓他痛苦不堪,也讓他驚訝萬分。當初,他估量著,娶須卜瓏玲為閼氏,或許可以淡化對深雪的痴『迷』與渴望,估量著自己可以接納另一個女子,嘗試著去愛上須卜瓏玲。可是,兩三年來,眼前之人,竟比不上縈繞在腦海中的倩影;他所能給予她的,只是作為一個丈夫的責任與柔情,他所能完成的,也只是一個草原男人對女人的憐憫與尊重。
說白了,須卜瓏玲始終走不進他的心,或者說,他的心中再沒有位置容納她。
他能夠想像得出來,禺疆的心情定然是——恨不得砍了自己,然而,禺疆居然如此頹喪、消沉,完全是一廢人了,難道他就不急著救出深雪嗎?他到底在想什麼?
他冷硬地質問道:“誰對誰錯,都已經無關緊要了,重要的是,深雪已經被月氏擄去了,不知道會遭遇到什麼樣的情況,而你呢,還在喝酒、昏睡,你到底有沒有想過你的閼氏?”
“或許吧!”禺疆幽幽道,彷彿一個哀傷的幽靈,無奈於自己的命運。
呼衍揭兒瞪大清俊的眼睛,厲聲斥責道:“你說什麼?”
禺疆稍稍仰首,瞭望著那西垂的斜陽;於他來說,此時的黃昏已不再壯麗,只餘蕭瑟、蒼涼。他的眉心浮出一道皺痕,宛如刀鋒鐫刻一般:“左谷蠡王,如果你想要統領單于庭,我可以讓出大單于之位,你的能力不在我之下,我們匈奴在你的統領下,一定會重整雄風的。”
“什麼?”呼衍揭兒驚訝地呆住,完全沒有料到,只因一次戰敗,只因深雪的被擄,他便『迷』失至此,頹廢得連大單于的位置都不想要了。如此看來,怪不得他會不管不問單于庭的大小事務了,怪不得他會喝酒到醉、醒了接著喝,日復一日,以此麻痺那種鑽心的疼痛……
禺疆拿起酒袋,咕嚕咕嚕地灌下炙灼的烈酒:“誰都不要來打擾我。”
呼衍揭兒感覺胸中呼啦啦地躥起一把怒火,厲厲地瞪著他,而他仍自悠閒地喝酒。短短几日,他已經不復往日的雄風、威嚴與霸氣,而只是一個哀慟的男子,身形銷骨,容顏蕭肅,尤其是那雙黑亮的眼睛,盡顯疲累、混濁,無神地『迷』瞪著,所有人在他眼前,都是模糊的。
這便是他的煎熬與折磨,可是,即便他再如何的痛楚,也不能再這樣下去,深雪需要他,需要他的搭救,需要他從戰敗的陰影中振作起來、整頓騎兵,再現匈奴鐵騎的雄風。深雪一定不願意看到他這個樣子,任誰也不想看到,那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