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讓你們住手，都聽見沒有？”
無邊箭雨襲來，哪怕凌志再是失去了修為，但一龍象之力還在，面對那些連武人都算不上的凡人士兵射出的箭矢，根本沒費什麼力氣，便完美的剿滅乾淨。
然而讓他很意外的是，無論他如何解釋，如何讓對方住手，那些人就好似發了瘋一般，認定了他是什麼滅人國家，毀人家園的魔頭，一輪輪箭矢接連不斷的射出。
到後來，箭矢射盡以後，又排成各種在凌志看來漏洞百出的陣型，朝他發起了自殺性死亡衝擊。
凌志從來不是聖人，初開始時，他還能好言相勸，但一段時間以後，當他發現自己說什麼都沒用過後，便不再留手。
一龍象之力，而且這股力量隨著每殺一人，還在持續不斷的增長。與之相對應的則是一群衣衫襤褸，完全不成建制的所謂士兵。
戰鬥沒有任何懸念，大約一炷香以後，總共近一千人的凡人士兵，其中包括上百老弱婦孺殘兵，全都死在了凌志的刀下。
而經過這一番殺戮以後，凌志不僅傷勢痊癒，甚至連龍象之力，也從一龍象暴漲到八龍象之力。
望著那些臨死還恨不得咬他一口的各類士兵，尤其是一些女人和稚童兵，生平第一次，凌志對殺人後增長龍象之力感覺不到任何的欣喜。
“前輩，這就是你所謂的幫助嗎？放我出去，我不要在這裡繼續呆下去了！”
凌志仰天長嘯，然而回應他的只有茫茫虛空。之前的一切，包括修真界修行，度雷劫失敗而轉世九州大陸，汴梁城城主府，乃自後面落霞宗學藝……進皇城尋母，上天龍聖院修天道……
等等等等，所有的一切，反倒成了一場場夢。而此刻所面對的一切，才是真實存在的。
凌志終究不是一個自怨自艾的人，在發洩一通無果後，他很快收拾情懷，把缺口的朴刀用一條破布綁在腰間，隨即義無反顧的走出了這片殺戮修煉場。
第十天，他來到了一座人類城池。
嗯，如果一座城牆破敗，四處都是餓死流民與邋遢乞丐的地方，能夠叫做城池的話。那就勉強叫這個地方為城池吧。
毫無疑問，當踏進城池的第一步，無論是街上游走的流民，還是那些卑微的乞丐，甚至是一些勉強算是衣著光鮮的商人，達官貴人，見到他都好像見到鬼一般。
一聲聲“魔頭”的稱呼不絕於耳，緊接著就是各種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偷襲，殺戮。
凌志想過解釋，但是無用，所有人，上至八十歲婦孺，下至三歲稚童，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是無盡的怨毒，憎恨。
他也想過逃避，但避無可避，逃無可逃。
無論他走到哪個角落，躲在任何地方，人們總能在第一時間找到他，並且毫不畏死的朝他發起衝擊。
於是，經過的第一座人類城池，僅僅用了一個月時間，滿城上下，雞犬不留，全都死在了凌志手上。
不是凌志主動去殺，而是那些人自己主動找上凌志，又以各式各樣愚蠢的方式死在凌志的手中。
量變引發質變，無論在任何地方都是成立的。
因為一座城池的人全滅，凌志的龍象之力從最初的一龍象，而暴漲的一千龍象。
實力的強大，帶給凌志的不是激動，欣喜，反而是無盡的失落，痛苦。
於是，他刻意喬裝易容，刻意不再去人類的城池。
但是沒用。
魔頭復生，殘忍屠戮一座城池所有生靈的訊息，如同瘟疫一般席捲整片大陸。
凌志避無可避，逃無可逃。
無論他走到哪裡，逃到哪裡，總能有人第一時間找到他，並且把訊息傳自
全天下皆知。
就這樣，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凌志一路走來，殺戮亦伴隨著一路。
倒在他腳下的屍體越來越多，龍象之力卻越來越強。
一千、一萬……十萬……百萬……一億……
終於，當有一天，凌志停下腳步，突然發現已經接連有一個月沒有碰見一個活人時，他才發現，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間，把整片大陸上的人口全都屠戮殆盡了。
殺光了所有人！
我竟然殺光了所有人？
凌志望著虛空，一屁股跪倒地上。
此刻他的力量之強，甚至隨意一拳，就能毀滅一片山川，一段河流。
但是他的心中，卻出現了從未有過的寂寞，空虛……
凌志感覺好冷。
一股看不見，卻能凍徹心扉的寒冷，把他整顆心臟都給完全凍結塵封。
這不是我想要的！
我修龍象吞天經，我晉級武道巔峰，我追求力量，一切的一切，本意並非是為了殺人，而是想要活得自在。
給那些在乎我的人，還有我所在乎的人，一個溫暖的港灣，讓他們可以開開心心、自由自在的生活，不被任何人強迫，而去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
但是為什麼？
這一切為什麼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因為生命，從來都不是靠殺戮而生，自由，也從來不是由殺人換取……”
冥冥中，似乎有個聲音響起，凌志猛然抬起頭，望著虛無的天空，“不！不是那樣的，我殺人，並非出自本意，而是他們都想殺我，是他們要殺我的，殺人者任恆之，難道這一切都有錯嗎？”
凌志仰天長嘯，他極力的反駁，辯解，但一切，卻又顯得是如此的蒼白，空洞。
“殺人者人恆殺之，這沒錯，可是你告訴我，現在你殺盡天下，成為整個浩瀚宇宙第一人，是開天闢地以來當之無愧的第一人，為何你的心中，連半點快活也沒有？”
“我……我我……”
我不快活……
是啊，為何我會不快活？
那些死在我刀下之人，全都是他們要殺我，最後才被我所殺，按照道理，這並沒有錯，但為何，我心中會一點快活也沒有？
等等……
快活！
反覆唸叨著這兩個字，突然，猶如一道閃電在腦海之間劃過，讓凌志覺得悟到了什麼，但當他試圖把這份驚鴻一現的感悟抓住時，卻什麼都沒有。
“哇……哇……”
一陣嬰兒啼哭傳入耳裡，令得出神中的凌志猛然驚醒過來。
下一瞬，他身形一晃，已經消失在原地。
凌志是在一條河中心發現的啼哭嬰兒。
嬰兒用一床破敗棉絮包裹，被放於一個木盆當中。
木盆順流而下，此刻這片大陸已入冬季，雖有棉絮裹身，但嬰兒小臉還是被凍得紅撲撲的。再加上或許是長時間沒有吃東西，腹中飢餓，剛剛才會發出一陣陣啼哭。
凌志小心的把嬰兒從木盆裡取出，摟進懷裡，想了想後，又從周圍深林裡採來一些野果，捏碎後化成汁，用湯勺細細喂進嬰兒小小口中。
一番忙碌下來，凌志腦門大汗，只覺得比殺上千萬人還有辛苦勞累。
就在這時，他發現“吃飽喝足”的嬰兒似乎正在朝他看來，兩雙目光對上，嬰兒突然嘴脣一咧，發出“咯吱”一聲笑來。
轟！
就是這普通而又最最純真的一笑，彷彿一記天雷激盪在凌志的胸口。
多少年了。
他都不記得多少年了，這還是自降落這片大陸以來，第一個除他之外的人類，對他
露出笑臉。哪怕這個“人”還是一個襁褓中的嬰兒，他的心中，亦充滿了無比的快活。
“殺戮眾生是罪孽，是空虛，是悔恨，是一輩子的自責，但救一赤子，卻能讓你從內心感到無比的快活，凌志，到現在，你還不明白嗎？”
一把飄渺的聲音，從心底響起，使得凌志下意識問道：“明白？明白什麼？”
“生命的意義，從來不是止於毀滅，而是起於尊重，有一天，當你學會開始尊重生命時，你才會明白，活著的意義，眾生的意義……乃自，你一直要遵循的武道巔峰，力量盡頭，究竟，又是怎樣的一番風景……”
生命不在於毀滅，而是起於尊重？
凌志下意識重複其這句話，突然“轟”的一聲，似有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響，令得鬱鬱寡歡數日的他，一掃臉上陰霾，甚至都忍不住放聲狂笑起來。
“哈哈哈，懂了！前輩，我懂了，原來，這才是你編織這一場夢境想要告訴我的真諦，對嗎？
你是想讓我明白，只會一味的殺戮，終究只是小道，成不了氣候，更得不了心中的大快活，大自在，到頭來只會害人害己，只有學會尊重生命，將來才能走得更遠，對嗎？”
“你真的懂了嗎？”心底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同於之前的無悲無喜，似乎夾雜有一絲傳教後的滿足於欣喜。
然而還不等這句話落下，凌志突然笑容一斂，甚至連臉上的恭敬之色，亦收起了幾分，“然而前輩，你錯了！”
“錯了？”聲音突現驚愕，似乎聽不懂凌志的意思。
“對，我不知道你這套理論於別人怎麼樣，但對我凌志，卻是千錯萬錯！”
“老夫一番苦心，你卻不識好歹，那你說說，老夫何錯之有？”
剛剛還平和如沐春風的聲音，此刻終於帶著幾分急躁，甚至有幾許壓抑不住的寒意。
凌志毫無所覺，依舊放肆的大笑出聲，“前輩，你錯就錯在，低估了晚輩的心志，或者說，從一開始，你就不懂我心。
我自責，懺悔，痛苦，壓根就不是因為殺戮太盛，我之所以得不了大自在，大歡喜，那是因為這一切，並非是我想要的！
對，你沒有聽錯，這一切，全都不是我想要的！
殺戮天下，不是我要的，實力的被動增長，不是我想要的。我所殺那些人，雖然都該死，但從本心來說，並非是我想殺之人，不過是被你編織的夢境，施加了某種意志，強行對我嫉恨，讓我不得不殺之而後快罷了！
至於剛剛因為一個嬰孩的笑容，我發自內心快活，原因也不是什麼狗屁的尊重生命，而是救人，乃是出自我本心，是我希望做的一件事。包括嬰兒的笑容，同樣是我喜聞樂見的一件事！
正所謂千金難買我喜歡！
所以，前輩，現在你知道你錯在哪裡了吧？”
話聲方落，凌志突然感覺到自己的意念中似有一種無與倫比的清涼澆過。這一刻，龍象吞天經和他的精神意念更是融合起來。
一絲精芒閃過眼簾，凌志驀然醒悟過來，所謂的殺之道，從來就不是龍象吞天經的真諦，靠殺戮吸收武者神魂而壯大自身，不過是龍象吞天經的一種表現形式。而這門神奇的功法武技，真正的精髓，乃是隨心所欲，任意而為，憑自己的本心行事。
只有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幾乎在明白這個道理的同一瞬間，眼前的場景急劇變換。
蕭瑟的荒野不見了，襁褓中的嬰兒不見了，凌志再次回到了天道閣渾黃的燭光下。
一點殺芒，穿透空間，帶著強烈自無法形容的大恐怖，未等凌志完全回過神來，已然落向他的眉心三分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