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的太陽出的早,方是四更天便亮了個透徹。
老闆娘孫衛氏登上竹樓,在徵得了少年的同意後,將打好的熱水放到了屋內。
蕭銘和老闆娘一番寒暄後便被阿木從被窩中揪了起來,毫不猶豫的打發這個小東西去做燴麵片,自己則是一番梳洗,盤腿坐在木**調節體內氣機。
一個多月來堅持調理氣機的行為使得少年漸漸梳洗控制住了這兩道霸道的元氣。雖說離完全化其為己用還有一段距離,但蕭銘相信隨著自己武學修為的精進,自己能越來越容易的控制它的走向。劍痴老前輩一世修為傾囊相授給自己,雖然其中也有借自己擊潰魔殿,為西秦故人撐腰出頭的想法,但更多的是一種對晚輩後生的提攜。蕭銘對劍痴老前輩十分欽佩,自然也不想這身修為毀在自己身上,所以他唯有勤加練習,以彌補先天的不足。
不多時的工夫阿木已經捧著一碗熱乎乎的燴麵片上了樓,滿臉憂鬱的說道:“少爺,我昨晚沒睡好啊。”
蕭銘默唸口訣停了吐納,起身朝小書童走來:“怎麼,什麼惹得我們阿木不開心了。”
阿木將燴麵片放到身側的矮几上,怨聲道:“我聽得有狼嚎。”
蕭銘苦笑道:“這裡雖然是城外,但距離祁連山可是有一陣距離,怎麼可能有野狼出沒?你一定是又做噩夢了。”
阿木嘆道:“才不是呢,我這次聽得分明,算了,今天我就不跟你們入城了。少爺,我在這兒歇一天,你們回來了找我就好。”
蕭銘奇道:“你真不去?從昨晚起,你可就嚷著要我帶你進城去逛,怎麼臨時又不去了?”
阿木一臉倦容,黑著眼圈道:“不去了,這次是真不去了。對了,少爺,記得給我帶一串糖葫蘆回來啊。”
......
......
蕭銘一行人前往西北督軍,涼州便是第一站。
不管是走個過場還是真心考察,既然來到了涼州城,他們說什麼也得進城拜訪一下這位涼州節度使。
此時涼州城正南的德勝門已經開啟,入城與出城的百姓交錯而往,川流不息。蕭銘與李密、平井一二、莊周等人都換上了一張人皮面具,引得一旁的呂青梅連笑不迭。
要說製作人皮面具,五人中絕對沒有能勝過呂青梅的。呂青梅是西秦古巴蜀後裔,精通巫蠱之術,而且對於人皮面具的製作得心應手,便是一個風流倜儻玉樹臨風的公子哥兒,在她手上都能變成一垂暮之年的老者。
行至城門下,眾人紛紛將腰牌路引呈遞給戍守城門的校尉,靜心等待。為了掩人耳目,他們此番遠行攜帶的路引身份是巨集遠商號的,也就是說,不出意外,這些守門的戍衛會在他們身上狠狠敲一筆竹槓。
果不其然,那名身材瘦削的校尉在得知眾人的身份是商賈后不屑的哼了一聲,伸出了手。
蕭銘早有準備,從隨身褡褳裡摸出幾兩碎銀子,笑道:“老哥兒跟兄弟們買些酒喝,不成敬意。”
“嗯!”校尉得了孝敬的錢財,態度立時好了不少:“進去吧!”
蕭銘衝校尉拱了拱手,示意眾人趕快入城。
隨著洶湧的人流擠入涼州城內,李密苦笑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古人誠不欺我。某起初還一起只是京師的戍衛被慣壞了,看來天下的烏鴉一般黑啊。”
蕭銘聳了聳肩道:“天下之人或為利來,或為色來,蒲山公本來還有些色相,可被呂姐姐一番捯飭,卻是再無一分潛望啊。”
李密摸了摸臉上的那張麵皮,嘆道:“好的麵皮偏偏都被你們選走了,就給我剩下這麼一張枯黃的,可不是不招人待見嘛。”
呂青梅捂著朱脣笑道:“李師兄,你這麼說可就不對了啊,你要做那聖人就要吃聖人的苦,這副面容不更是襯得尊外無物嗎?”
“呂師妹,哎!”李密平白吃了一記啞巴虧卻也不能說些什麼,只悻悻的隨著眾人朝前走去。
平井一二搓著手道:“我在扶桑國時就聽說涼州盛產兩物,一曰驢肉黃面,二曰杏皮水。我們這次來西北雖是有要事做,但難得來一趟,不如便沿途來嘗上一嘗,誤不得事。”
蕭銘擺手道:“我們今天進城要先去拜訪節度使大人,等與他談妥了,剩下的時間隨平井兄支使。”
這些人中,平井一二誰都不服,唯獨對蕭銘十分信服,此時他見蕭銘也不贊同自己的想法,便悶悶不樂的閉了嘴,不再言語。
涼州城並不大,眾人沿著大街一路而行,不多久就到了城北的節度使門外。
節度使府邸外立著約莫二十名戍卒,蕭銘上前將名帖交予了一名校尉模樣的軍卒,笑道:“我們是節度使大人的一故人,還望軍爺行個方便。”
那兵卒神色慌張,只掃了一眼名帖便道:“節度使大人今日抱恙,不見外人,請回吧。”
平井一二見他態度如此蠻橫就要上前評理,卻被蕭銘一把拽住,拉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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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奶奶個熊,那個龜孫子看都沒看名帖,就把我們甩了出來,蕭兄弟,要不是剛剛你拉著我,我一定把他的腦袋削了!”
平井一二不住空揮著拳頭髮洩著心中的不滿,怎麼說他也是書院的學生,夫子的弟子,如今扮作區區一商隊的商賈,何苦來哉。
蕭銘安慰道:“平井兄,你也不要太生氣,我看此事必有蹊蹺。”
“噢,不知蕭師弟有何高見?”李密顯得很有興趣,淡淡問道。
蕭銘搖了搖頭道:“其實這件事情我也是猜測忖度的,並不一定作準。”稍頓了頓,蕭銘接道:“不知大家發現了沒有,剛剛我前往府門前遞交名帖時,那校尉神色慌張,好像如臨大敵。”
李密點了點頭道:“確是如此。”
蕭銘又道:“可我們明明就是普通的商賈身份,加上呂姐姐出神入化的易容功夫,更是一般的不能再一般的老百姓,怎麼會讓堂堂節度使牙兵畏懼?”
呂青梅奇道:“你是說,他們不是因為我們而神色慌張,而是節度使府出了大事?”
一直默然不語的莊周卻是冷笑道:“若是節度使府出了大事,方才我們進城時為何沒有受到嚴格的盤問?”
李密知道莊周速來與蕭銘不睦,便推了推手做那和事老:“應天兄有所不知,這涼州地處西北咽喉,軍事地位十分重要,故而每走一步都需謹慎小心。若是涼州城真的出了變故,反而會是外松內嚴,這樣才能安民心啊。”
莊周見李密都站在了蕭銘這邊,冷哼了聲,繼續與眾人拉開了五步,獨自前行。
平井一二讚歎道:“蕭兄弟果然是大才,我說嘛,那些個龜孫子賊眉鼠目的,原來是涼州城出了大事。”
李密嘆道:“只怕這事情還鬧得不小,我們方才進城時我無意間一掃,只見城牆之上隱隱有軍隊穿行,馬道之上也奔走有信使。當時我只是起了些疑心,現在看來,怕是真出大事了。”
呂青梅擰了柳眉道:“那我們該怎麼辦?夫子讓我們來督軍,咱們剛來了西北第一重鎮就這麼溜達出去,不太好吧?”
蕭銘見不遠處起了喧囂,抬手點了點道:“我們先過去看看。”
一百步外,圍攏著許多軍卒,個個手持制式橫刀,神色緊張的圍攏在側。
蕭銘一行人好不容易擠將過去,只見一賣糖葫蘆的老者端坐在正中,而他的身側擺了七顆血淋淋的頭顱。
“師父,為什麼這群人把我們圍住了啊。”一個身著絳紫色套衫的小和尚衝賣糖葫蘆的光頭老者抱怨道:“這都砍了七顆腦袋了,也沒見他們害怕啊。師父,你騙人!”
賣糖葫蘆的老人搖了搖頭道:“那是因為你殺的還不夠啊。徒兒啊,我不是對你說過嗎,這次來涼州你儘管放開了殺,便是把涼州城二十三萬人全殺光了,只要有師父在,也不會讓你傷一絲毫毛。”
小和尚衝老人吐了吐嘴道:“師父啊,你這牛吹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你當殺人砍頭像吃糖葫蘆那般簡單?便真是那般簡單,一臉啃下去二十三個糖葫蘆,也得撐死啦。”
老人嘆道:“師父只是誇張了一些嘛,眼前的這些人你總該能應付吧?徒兒啊,要不是你師孃逼著我開這個戒,師父我也不願意來啊。”
小和尚瞥了瞥嘴,抽出一隻糖葫蘆,狠狠咬下一枚山楂道:“看在山楂的份上,我就再砍幾個!”
老人拊掌道:“徒兒說的好啊,什麼時候這山楂吃完了,你便可以停下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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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尉陳金見那小魔頭朝自己衝了過來,嚇得兩腳發軟,疾呼道:“快頂上去,給我攔住他,攔住他!”
這小和尚已經連著殺死了十一名軍卒,卻仍然沒有收手的意思,現在竟然主動朝自己衝殺了過來,這還了得。陳金望著一地的屍體,下意識的想起了節度使大人慘死的樣子,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難道節度使大人就是被這小和尚殺死的?若真的是他......陳金倒吸了口涼氣,偷偷的向人群后挪去。
十幾名倒黴的軍卒被自家校尉連踢帶拽的扔到了小和尚面前,只得哭喪著臉揮刀迎砍。他們大多是剛剛換崗戍守的軍卒,實在想不到剛剛睡醒值守就遇到了這麼個小魔頭。早知道他們便在軍營被窩裡多睡半個時辰,這樣即便點卯遲到被軍棍杖責也好過這樣白白送了性命啊。
小和尚見十來個不要命的軍卒衝了過來,長嘆一聲,足尖發力縱身飛起。
片刻的工夫他便飛至眾軍卒頭頂,深吸了一口氣,身體如鷂子一般急速下掠,一掌狠狠拍在了個倒黴鬼的天靈蓋上,立時便斷送了他的性命。
他借力探出,一個剪退夾在一身材瘦削兵卒脖頸上,只聽咔嚓一聲,那兵卒的脖子便被小和尚生生擰斷。
小和尚從袖口裡拿出兩枚山楂,丟入口中嚼了起來。師父說,什麼時候吃完了山楂什麼時候他們師徒就可以走了,可是山楂明明沒有幾顆了,這些軍卒卻越聚越多啊。
小和尚那個憂鬱啊。
早知道就不答應師妹替她買脂粉了,這下一回山雖然吃了不少糖葫蘆,卻遇到這麼多沒趣的麻瓜,攪得他一點興致都沒了。
小和尚望著腳下越積越多的屍體,長嘆一聲。
女人的心思真是捉摸不透啊。
他吃完了兩枚山楂剛想往前殺去,卻發現自己後退被人抱住。
小和尚蹙了蹙眉,右腿用力一彈竟是把那還沒死絕的倒黴鬼甩向天去。他緊跟著彈射而起,在半空將將接住了那人。
小和尚輕巧落地,搖了搖頭:“你說說你,死還不死絕,害的我白吃了一顆山楂,這山楂總共就這麼幾顆,你說說,該怎麼賠我?”
他託著那渾身血漬的倒黴鬼,歪著腦袋思忖了片刻,嘿嘿笑道:“不如我便把你扯開,丟給師父做糖葫蘆吧。”
說完,小和尚催動體內元氣繞過雪山,穿過氣海匯聚到手掌兩點。
“破!”
小和尚驟然發力,向兩側橫向扯去,須臾間便將那軍卒撕成了兩半。
如瀑的血液傾瀉而下,澆染了他一臉,小和尚tian了tian臉上的血液,讚歎道:“這個味道,做糖葫蘆,真好。”
......
......
“還請留一顆山楂!”
小和尚剛要將舉起的校尉陳金撕碎,卻聽得一刺耳的聲音,不由的蹙起眉頭。
蕭銘拍了拍手,笑道:“這位小師傅,當真好力氣。我家書童想要吃糖葫蘆,我找遍全城都未見到還剩下糖葫蘆,不知你可否把手中
那枚山楂讓給我?”
小和尚如同看白痴一般看著蕭銘,冷笑道:“你要吃這枚山楂?”
蕭銘點了點頭。
“憑什麼?”小和尚深吸了一口氣,灌入強大氣機至雙手,瞬時將陳金撕碎。
蕭銘嘆了口氣道:“你不讓給我,我只好去搶了,阿木說,搶來的山楂更好吃。”
蕭銘掠過屍山,一掌拍向小和尚面門。
這一掌蕭銘灌入了七分真氣,便是平日在體內衝撞無數的驚鴻與游龍兩道真氣,在這一瞬都出奇的結為一體,從少年雪山後撲殺而出,化為一張巨大的符。
符化為網,內有凌冽殺氣。
小和尚只覺得一張細密的大網兜頭向自己罩來,深吸了口氣,縱身躍起。
他要以力破符,一擊碎網!
小和尚施掌,一掌托起乾坤。
但見原本晴朗無雲的天空忽然烏雲密佈,剎那間響起驚雷!驚雷滾滾,閃電如利刃般撕碎了晴空,灑下如黃豆大的金色匕首。
細小的匕首切在符網上,割出一道道肉眼不可見的細縫,小和尚嘿嘿一笑,彈射而起,從符網中飛身而出。
他在唸咒。
蕭銘側耳傾聽,是大悲咒!
小和尚雙手合十,結為一印,是為摧罪。
老子無罪,你摧什麼摧啊?
蕭銘知曉大悲咒的厲害,不敢託大,藉著小和尚的凌冽氣機,半推半就的向後閃身。
小和尚不依不饒,深吸了一口氣直直追擊。他本就在蕭銘頭上,此番傾瀉而下身形極為迅猛,片刻的工夫便追趕上了倒退的蕭銘。
少年心頭苦笑,自己一時衝動跟這小胖子結下了樑子,可該如何收場?
佛印越結越大,眼看著就要將少年罩在其中,蕭銘已是退無可退。
少年卻在這等緊要關頭,深吸了一口氣使出了閉息的功法,一時身子急速下沉。
便是這一沉,小和尚的佛印將將從蕭銘的脖頸側擦過。
蕭銘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倏然抽出春秋。
一劍一痴一生情,畢生修為只因緣。
在這一刻,劍痴老前輩一生的劍道感悟都化為九九八十一柄飛劍,縈繞在蕭銘的識海之中。
你有金剛佛印名摧罪,我有一柄名劍曰春秋!
......
......
自從進入劍塔修行,蕭銘的武學修為始終無法突破致知上境那層窗戶紙。便好似被一張濃密厚毯壓住了粱道,蕭銘周身的氣機淤積於一處,結為一團。
而這一刻,八十一柄飛劍灌入少年識海,捅破了那一層窗戶紙!
萬千氣機透過那一淤泥潭僕射而出,蕭銘只覺雪山峰頂發出一聲爆響,不由自主的用意念CAO控著識海中的飛劍。
此時蕭銘體內有劍痴老前輩的崑崙體魄支撐,一氣遞一氣,氣機極為充足,迴圈往復,酣暢淋漓。
春秋吸納了識海中飛劍的劍意,便似一柄飲滿了鮮血的箭鏃刺向了那面佛印。
蕭銘貪婪吮吸著識海中的劍意,並不時將其與《春秋明月劍》和《沙洲飛劍》的劍譜聯絡起來,步步推演。
春秋劍意凌厲,須臾間竟破開金剛佛印數出縫隙,小和尚氣機支撐不住,噴出一口黑血。
破境越劫的蕭銘卻不打算給小魔頭喘息的機會,身子微微側轉,從袖口抖出一柄軟劍。
便是劍痴前輩留下的短劍,因緣劍!
這柄短劍飛射而出,卻是在空中劃了個弧,直奔小和尚的背心。前有春秋橫欄江河,後有因緣斷情絲,小和尚應顧不暇,連連後退。
蕭銘冷笑一聲,暴喝一聲:“劍來!”
只見八十一柄無形飛劍瞬間衝出蕭銘識海,朝小和尚攢射而去。
御劍術的最高境界便是劍由心生,心即為劍。
如今蕭銘捅破了那層窗戶紙,終於可以隨意操縱識海中的劍意,並化為劍形進以禦敵。
這八十一柄飛劍若跗骨之蛆般飛射向小和尚,無論他使出什麼障眼法,總是緊緊尾隨,將小和尚驅趕到一處絕境。
“劍起!”
劍痴老前輩的聲音在蕭銘腦海中嗡聲響起,少年體內氣機流轉如江河倒灌,竅穴內的元氣噴湧而出,匯聚成一隻金簪。
金簪既成,那八十一柄飛劍便匯聚成一柄森然長劍,攔腰向小和尚斬去。
“師父救我!”
一直默然不語的小和尚終於呼喝出聲,光頭老漢撓了撓頭,斥罵了句便飛身而起,硬生生向那無形長劍迎去。
“閻浮提,滅!”
老頭一掌拍出,生生將長劍折斷,強大的紫黑色佛光從他的掌心輻射而出,將周遭數百屍體腐化為齏粉。
“嘶!”蕭銘只覺這佛光甚為妖異,不敢直視遂撇過頭去。
“我以功德斬因緣!”
“老和尚,不就是一隻山楂嗎,至於嗎。你徒弟打不過我,你替他出頭,這我也沒什麼好說的。只是你氣也消了,仇也報了,還沒完沒了了?額,山楂?山楂我不要了還不成?”
蕭銘苦苦迴應,在心中卻將對方的祖宗詛咒了個遍。
老和尚默然不語,繼續唸誦經咒。
一隻碩大的金色缽盆飛射至空中,將一切血水、屍體、骨粉、劍意悉數吸入其中。
七彩霞光編織成一面彩幕,徐徐拉起,鎖盡諸事因緣。蕭銘擦去嘴角血漬,奮力彈起,想要在彩幕閉合之前閃身而出。
“合!”
彩幕上僕射而出十八隻飛天,或悲憫或歡喜,紛紛圍向蕭銘,與少年在彩窟巖壁中所見如出一轍!
蕭銘已是悲慟欲絕,只聲嘶力竭的喊道:“你們......還不出手!”
......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