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這個世上有誰能出入宮禁有如自家前庭後院,除了端坐朝堂的那位聖明天子怕就只有這位太平公主殿下了。
皇帝陛下當初剛剛登基,適逢河清海晏,天下太平,一時興起便給楊麗華起了個太平的封號。可誰知這個太平公主除卻胸前一抹平原,再沒有讓人感慨太平的地方。
翰林院裡的庶吉士有哪個沒被公主殿下用彈弓打過?中書省的內閣大臣有哪個沒在值班打盹時被太平在臉上畫過駝龜王八?
偏偏這個太平公主還是皇帝陛下最疼愛的女兒,任你是三朝元老還是內閣重臣,都說不得她一句不是。便是這麼寵著膩著慣著愛著早就了太平如今的倨傲性格,但好在他阿爺是天子萬歲,家大業大,足夠她敗的。
乾元門的守衛統領是左金吾將軍劉建雄,說來也巧,這廝的弟弟被太平公主看上收入府中,作為男寵豢養。應著這麼一層關係,這個出身並不算顯赫的將領在禁軍中混的風生水起,地位僅次於神武軍大將軍張之鄀。
此時天已經黑透,劉建雄按照慣例下令**宮門。
這宮門一旦**,沒有兵部的虎符和六百里以上的加急文書,原則上是不能開啟的。劉建雄在宮牆上巡視了一遭,見兵士們個個龍精虎猛,精力抖擻,滿意的點了點頭,便準備從馬道下城。
便在這時,從遠處傳來噠噠的馬蹄聲,緊接著一個劉建雄無比熟悉的聲音便在他耳畔響起。
“劉大頭,快點開門,本公主來了,我要進宮找父皇!”
劉建雄只覺得脖頸一麻,哭笑不得的走到城垛處喊道:“原來是公主殿下,不知殿下深夜進宮所為何事?”
太平公主的馬車行到乾元門下,楊麗華便跳下了馬車,指著劉建雄的鼻子斥道:“劉大頭,本公主想去見父皇,這個理由夠不夠?快點開城門,你若是再不開,本公主便命人撞了!”
劉建雄聞言大駭,連忙道:“公主,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末將這就派人開城門,這就開!”
劉建雄深知太平公主的脾xing,若是把她惹急了,她真可能作出這般大逆不道的事情。這等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捅到陛下那裡最多也就是責怪公主幾句,但是他劉建雄這個疏忽職守的罪名卻是坐實了。
“快,你們幾個快去拿著耳鑰,把宮門開啟,讓公主殿下進來。”劉建雄不敢有怠慢,朝身側的兩名禁軍吩咐道。
“劉將軍,這......”一個校尉模樣的禁軍不由有些為難,按照宮中慣例,宮門一旦關閉沒有極為重大的事情是不能開啟的,將領擅自開啟宮門者甚至會有宮變的嫌疑。
劉建雄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道:“速速去開城門,出了什麼事情到時本將軍一併承擔。”
那校尉猶豫了片刻,終究
是胳膊扭不過大腿,抱拳道:“末將遵命!”
只聽得一陣隆隆聲響,緊閉的城門緩緩開啟,太平公主得意的衝蕭銘擠了擠眼,一馬當先的邁開方步向宮內走去。
......
......
紫宸殿內,大周天子楊承宗正伏在龍案上批改奏章。他雖已年近四十,面色卻十分白皙,未見一絲皺紋。一身湖藍色的便服袍衫更是襯得他身材高挑,面容俊秀。
他正看著一份荊州刺史馮棟呈遞的奏疏,不由的面色凝重。荊州大旱,糧食顆粒無收,又適逢鼠疫,百姓食不果腹,引發了多股**。馮棟已經派遣州軍縣軍以及臨時湊並的兵勇進行鎮壓,無奈暴民實在太多,官軍首尾不能兼顧。
馮棟便是來給他討要兵援的!
楊承宗深吸了一口氣,只覺得頭暈目眩,十分氣惱。這馮棟上任荊州刺史剛剛兩年,便出現這麼大的災情,雖說與他沒有直接的關係,但若他能及時賑濟災民,也絕不會發展到如今這不可收拾的地步。
現在倒好,他竟然有臉來找自己,讓自己派兵鎮壓!
楊承宗叩打著額頭,思忖著該如何批覆奏疏,這時司禮監秉筆太監谷大用走近恭聲道:“宅家,太平公主殿下求見。”
此時楊承宗正在氣頭上,如何會有好心情,只不耐的揮了揮手:“不見!”
谷大用跟著當今天子幾十年,在他還沒即位前便是貼身侍從,從未見他對太平公主這般態度,只得苦笑奉勸道:“奴佶知道宅家心憂社稷,在為國事CAO勞。奴佶沒讀過書不能為宅家分憂,不過奴佶知道宅家是最疼殿下的。”
楊承宗撥出一口濁氣,嘆道:“罷了,你便叫她進來吧。”
谷大用大喜,連忙宣旨:“宣太平公主覲見。”
話音放落,楊麗華便一蹦三跳的進了紫宸殿。
楊承宗這些日子派出多位大儒教導楊麗華,可見她仍是這般不羈,蹙了蹙眉道:“太平,這麼晚了,來找朕是為何事?”
楊麗華卻全然不顧什麼宮廷威儀,跑到楊承宗身旁,挽著他的臂膀撒嬌道:“難道太平沒有什麼事情就不能來看父皇嗎?父皇難道不疼太平了?”
楊承宗身為天子,富有九州四海,又深諳帝王心術統御臣下向來是恩威並濟,自是得心應手。可他這個全天下最尊貴的男人竟然對自己這個頑劣的女兒絲毫沒有辦法,任由她撒嬌胡鬧卻只得應著。
“說吧,你又闖了什麼禍事?”楊承宗嘆了口氣,將手中奏疏隨手丟擲到案几上。
“父皇,難道在您眼裡,太平就只會闖禍?”楊麗華聽及此鼓起兩個腮幫,慪氣道:“原來父皇說太平最乖巧、最懂事都是騙人的。哼,太平再也不理您了。”
楊承宗見谷大
用在一旁偷笑,便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咳咳,父皇何時說過你只會闖禍?太平啊,父皇最疼的可是你啊。”
楊麗華當然不是真的要與楊承宗置氣,聽到這兒立刻換了面容,笑道:“太平就知道父皇對太平最好了。”
楊承宗見這個女兒變臉如此之快,直是無可奈何。
“父皇,這次我深夜進宮,便是要告訴你一個天大的好訊息。”
楊麗華眯著眼睛,故作神祕的貼到楊承宗的耳邊連連默語。
楊承宗聽後果然喜笑顏開:“哦?竟有此事?此人在何處,快快予朕宣來!”
楊麗華得意道:“父皇,他便候在殿外,不過他沒有功名。”
楊承宗笑道:“這不礙事,又不是在大朝上,大用,去宣他覲見吧。”
谷大用領了旨意唱誦道:“宣庶人蕭銘覲見。”
蕭銘聽了那太監尖聲唱誦,只覺腦中嗡的一響,險些跌倒在地。
倒不是他見識短淺,實在是皇家威儀森隆,而他所要見的人便是大周朝的天子,他怎能不怕?
蕭銘定了定心神,斂起袍裾,便沿著石階一級一級的邁上去。
不知邁過了多少級臺階,少年終於登上了大殿,他深吸了一口氣,闊步邁入殿內。
“草民蕭銘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萬歲。”
蕭銘行到殿內正中,扣倒在地,將頭埋在兩臂之間。
楊承宗淡淡道:“平身吧,此時不是大朝,不用這般拘禮。”
蕭銘沉聲道:“謝陛下恩典。”
他緩緩起身,想象著那個聖明天子的模樣,卻終於在與他對視的那一瞬震顫了。
這便是所謂的帝王之氣?那種與生俱來的貴氣讓人不由的心中一顫,自然而然把頭埋下去。
“太平說你新創了一種文體叫長短句?”楊承宗卻似乎見多了這種場面,語氣不起一絲波瀾。
蕭銘恭敬答道:“回稟陛下,確是如此,這裡有草民即興寫就的一首長短句,還請陛下御覽。”
楊承宗朝谷大用點了點頭,這位司禮監秉筆太監立刻心領神會的朝蕭銘走來。
蕭銘將那湖宣交予那太監,便束手而立,靜候聖斷。
楊承宗從金托盤中擷取那湖宣出來,細細看過。
“這倘真是你寫的?”
“回稟陛下,確是草民所作。”
楊承宗盯著蕭銘看了很久,卻不發一言。
蕭銘還以為這首詞有哪處犯了皇帝的禁諱,全身冷汗直流,不多時背襟已經溼透。
“好,好,想不到朕開科取士十餘載,竟然未能將天下英才盡數收入彀中。你這首長短句做的極好!大用,命人溫酒,今夜朕要與蕭布衣飲酒暢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