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諸默”
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被很多人搬動。一次,兩次,三次。
終於,我的身體不再移動。我被放在一個略有傾斜的柔軟的地方,半躺著,手臂放在比身體略低的位置上。手腕內側,脖子,腳踝內側的肌膚都能感覺到鋼鐵的冰冷。
我的眼睛被人翻開,一屢強光射了進來。我試圖轉開腦袋,躲避這束光,卻力不從心。
上下眼皮的縫隙中,我看到了一張女性的臉。是米蒂小姐。
“它醒了。”米蒂小姐俯視著我。
“我……在哪兒?”
米蒂小姐沒有回答。
我脖子上突然感覺到一陣冰涼的刺痛,深入骨髓。
一陣強烈的眩暈。讓人迷醉的空白帶著麻痺襲擊了我的大腦。我很想喊叫,但喉嚨卻緊張的連一個音都發不出來。雙手像灌了鉛一樣,怎麼都抬不起來。雙腿也痠軟到幾乎無法動作。我無法控制自己,大聲地喘息著,手腳都微微發抖。
我意識恍惚地想到了反抗,試圖調動意念力,卻發現我的頭腦彷彿進入了夢境一樣,怎樣努力也無法將在身體內部澎湃著的意念力集中起來。
怎麼……可能……它們在利用完了之後就想把我處理掉嗎?
“別害怕。”米蒂小姐平靜地說。“我們不過給你注射了一種……按照地球話說,應該是‘坦白劑’的藥劑。性質很安全,不會致命。”
“辛苦你了。”一個粗啞的聲音進入了我的耳朵。“現在可以開始問他問題了嗎?”
“當然,將軍。它會把它知道的完全告訴您。”米蒂小姐離開了我的可視範圍,另一個人卻在她剛才坐過的位子上坐了下來。
一個莫尼羅胖子,身穿褐色的莫尼羅軍隊制服,看上去像個高官。年紀不小了,臉上掛著的表情卻有幾分天真。但那雙小眼睛中不時透露出的鷹一般銳利的神色讓人無法小看它。
“你好,小傢伙。我是西克林·休斯,莫尼羅最高諜報組織‘鷹眼’的頭兒。”它笑著握了握我根本動都動不了的手。“告訴我,你叫什麼,年紀,血統,籍貫,血型,職業?”
“詭……詭諸默,16歲……父系血統不詳,母系血統為正宗地球東方血脈……出生於二號開發星球,血型XIAB.隸屬紅蛇骨,蛇牙精英。”
“好極了。”它伸手扳了扳我的脖子,迫使我正視它。“聽好,地球來的低等種族,我們攻打地球族的戰爭在幾天前就正式展開了。像預料中一樣,由於有你的那些紅蛇同伴的存在,戰況勢均力敵。現在我們需要你的幫助,以便在戰爭中獲得克敵制勝的先機。明白嗎?”
“啊……”我的頭很疼。
地球族和莫尼羅已經正式進入全面戰爭了嗎?
我的視線顫抖了一下。對於戰爭我沒有什麼概念,因此我無法想象出它的慘烈。但據我所知,在三大種族中,地球族是最弱的。就算有紅蛇骨助戰,究竟能支撐多久也還是個問題。
如果戰局越來越不利,那麼地球族大概就會……去中央絕密區域吧?
它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透明的小匣子,在我面前開啟。
瞬間,桔黃色的光芒從匣子中射出,將一副立體的影象投影在我眼睛正對著的牆上。
是一個建築的模擬影象。
“你知道這裡是哪裡嗎?”
是……哪裡呢……我所知道所有資訊都在這一瞬間湧了起來,亂七八糟地混合在一起,互相重疊,組成了一幅令人恐慌瘋狂畫面。
如果戰局越來越不利,詭諸無也應該會行動起來……如果他真的能獨力執行“那個計劃”的話……
我眯起眼睛,嘴脣自動地動作起來,沙啞地吐出一句話:“二號開發星球……22號試驗基地……主要任務為重武器試驗,內部等級是A……我很小的時候曾經擔任過那裡的警衛……”
“是嗎?”它笑著靠近了我一點,“你知道在這個基地裡工作的科學家們,最有名的有哪幾個?”
“最有名的……阿馬賴亞·蘭多。”
“它已經死了。說那些活著的。”
“……科研人員流動往往很迅速……我對學術界也不熟……”
“好吧,看得出來你沒說謊。我們換別的問題。”
牆壁上,試驗基地的立體模擬圖中的幾個要害地點浮現了紅色的點。閃爍幾下之後,與紅色光點相應的照片在立體模擬圖之外展開來。
是紅蛇骨高等戰士的照片……地球族正在充分利用紅蛇骨來對抗莫尼羅嗎?
“就是這些傢伙,牢牢守住了基地的所有出入口,讓我們怎麼也打不進去。你知道這些人是誰吧?”西克林看著我,“先來告訴我,在西北方出入口堅守的女孩子叫什麼名字?”
我費力地凝視著那張照片。不是很漂亮的女孩子,但面板卻像水果一樣晶瑩剔透。
“她是桃子……蛇牙。戰功赫赫,頭腦聰明,曾參加諜報,暗殺,守護,助戰等等多種任務。屬於標準的複合型人才……”
“特異功能呢?”西克林急不可耐地大聲說,“她的特別能力是什麼?”
“牽引……她能牽引脫離自身肉體的能力塊,使其按照她的意願進行移動和更改。”
“這有什麼特別的嗎?”
“是的……一般來說能量塊脫離人體之後,有兩種可能……一種是使用者繼續供給能量,那麼能量塊就會保持現狀,存在下去……但從它離開使用者肉體的五秒鐘之後,就無法再用任何方式對它進行能量調整,能力屬性調整……第二種就是不再供給能量,能量塊便將消失……脫離人體的能量塊,除非將它重新拾起來,否則無法隔空操作……桃子就是違背常理,能隔空進行任何操作的人。”
“她擅長的戰鬥方式是?”
“將意念力凝結成屬性不同的能量彈,發射出去,同時進行操作,組成疏而不漏的包圍網……利用對方躲避能量彈的空隙,將包圍網越縮越小……當對方活動範圍縮到最小時,一舉發動所有的能量彈,造成敵方全方位最大傷害……一般來說勝負在這一瞬間就會決定了。”
“破綻呢?所有的特異功能都不是沒破綻的,對吧?”
“桃子的破綻……在於……”我的大腦在飛速旋轉著,我的身體卻感到一陣虛脫。我想要合上嘴,但卻力不從心。“如果被全面包圍,基本來說就沒辦法挽回敗局了。制勝的關鍵在於避免被能量彈包圍……桃子最多可以控制二百多個能量彈。但能量彈數目超過77個之後她操控的準確性就會開始下降……有時候甚至會誤傷自身。”
我在說些什麼?這全都是紅蛇骨的絕對機密!不要再講了!
“所以……我認為……最好的作戰方案就是……第一,我方參戰人員儘量減少,第二,儘量將戰場定在擁有較大閃避空間的場所……第三,利用不合常規,無法預料的移動導致桃子操作失常,製造勝利機會……比如以自己做誘餌,引導能量彈互相碰撞,造成包圍網上的空洞……”
“等等。能量彈互相碰撞之後會怎麼樣?”
“會爆炸,然後消失……只要爆炸時保持自身在爆炸範圍之外,便不會受到任何傷害……第四,利用包圍網上的空洞,使用奇襲快攻,一舉擊倒桃子,便可取得勝利……”
“打到什麼程度才算擊倒呢?”
“失去意識,死亡,嚴重受傷無法戰鬥,精神崩潰。四種情況都將令戰鬥者無法發動意念力。”
這些戰術都是我自己閒著沒事的時候隨便想出來的……但願它們千萬別真的好用……但願……
“太好了!”西克林喜笑顏開,“多虧你說的這麼詳細。那麼,下一個……”
“是鮮于徹……桃子的男朋友,擅長瞬間神速。由於速度太快,常常被人誤解為‘瞬間移動’。跟桃子的‘包圍網’互相搭配,是他們最擅長的組合……”
我現在真是恨透了我所說的每一個字,也恨透了這種機械一般的狀態。不能動,甚至連思想都不自由。我憎恨違揹我自己的意願去做任何事情,如果能動一動,我一定會殺死在這裡我所能碰到的每一個人。
我後腦中的某一個軟體在隱隱作痛,這種不可捉摸的痛楚讓我極度想尖叫。
事實上我也真的發出聲音了,但並不是很大。失去控制的舌頭把我所想的每一個字都說了出來,用嘶啞的聲音。
西克林停下了手中玩弄著的茶羹,轉過來,看著我。
“憎恨嗎?嘿。你當然可以憎恨,因為你除了憎恨之外什麼都做不了。”他伸出肥大的手,拍了拍我的臉頰邊緣和脖頸,滿面微笑。“你殺不死任何人,甚至連自己都殺不死。你做為一個人或許很強,但地球族仍然可以在利用你之後把你扔到死亡行星去。”
我無語。
“你不過是一把錘子或改錐,一生都沒按照自己的意志去生活。我們現在把你從垃圾箱裡揀出來,讓你重新發揮一點作用。你應該覺得慶幸才是。”它從那兩張肥厚的嘴脣中吸著氣,“我不妨坦白告訴你,你現在還是有用的。但等我們戰勝了地球族之後,你就變成廢物了。到時候你將為攝政王戴澤的死付出應有的代價。對吧,伊德尼王子殿下。”
伊德尼王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進入了這個房間。仍然是那套白色和黃金組成,只有王者才配穿戴的衣飾。
我從模糊的視線中看出去,發現它的表情跟平常不太一樣。究竟是什麼地方不一樣,我也說不太清楚,但總之就是跟人一種陌生的感覺。
西克林放開我,朝它走去。兩個人交談了些什麼,似乎是關於戰爭戰略的,我沒聽清楚。
“那麼,我先告退了。”西克林向伊德尼深深鞠躬,走出了房間。
“米蒂小姐,希望你迴避一下,我有些問題要跟詭諸默先生談談。”它看看我,“警衛也請到門外去,我想我一個人應該沒問題的。”
“是。”米蒂小姐略略收拾一下醫療儀器,隨著那些警衛一起離開這個房間,臨走時十分謹慎地把門也關上了。
房間裡只剩下我和伊德尼王子兩個人。
站立片刻之後,它悄然無聲地朝我走過來,伸出手,關閉了剛才西克林開啟的幻影燈。
“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它說,“我們對地球族的總攻已經全面展開了。如果繼續推遲開戰,只能讓我們處於越來越不利的地位。郝古拉銀白之塔的情況比我們這裡更加糟糕,相比之下,地球族的遭難程度卻小到接近沒有。這場戰爭的勝利與否,全看我們能不能在銀白之塔的災難擴大到無法收拾之前,有效而準確地抓住敵人要害,一舉擊破地球族的防線,佔領二號開發星球作為我們的新家園。”
“……幹嗎對我說這些?”
“我想你一定知道,莫尼羅和郝古拉目前所生活的星球事實上都不適應生存。不僅生態環境惡劣,且星球再生能力極差,容不得一點汙染。自進入工業時代之後,汙染不可避免的產生。儘管已盡力控制,但仍造成了很多不良後果。在這種環境之下,我們如果不思改進,莫尼羅人的壽命將迅速減退,漸漸步入亡族的絕境。”
“……告訴我幹什麼?”我喃喃道。
“我們跟地球人並無分別。”它俯視著我,“我們都生存在絕望中,竭盡全力在尋找著讓自己種族活下去的道路。可偏偏我們的道路彼此衝突,必須讓對方喪失生存的希望,才能讓自己獲得生存的希望。這就是我們的悲劇。我們以種族、血統、樣貌彼此區分,聯合跟自己一樣的人,同時蔑視與自己不同的種族,將之視為仇敵。可我們卻都忘記了,在我們成為一個種族之前,我們首先是一個生命體。同樣擁有著生存下去的權利,我們的生命價值是平等的。”
我看著這屬於不同種族的美麗面孔。那雙碧綠寶石一般的眼睛和柔軟溫和卻飽含威嚴的嗓音有著令人信服的魔力。
“我……從來都沒想過這類問題。”我說。“生命的價值,種族……這些問題……跟我有什麼關係?”
“能幫助我們獲得新生之地的人,只有你。”它彎下腰來,銀白色的長鬢貼著它的臉頰垂下。
看到它的頭髮,就讓我想起包包。不知道她現在好不好?……將來這些莫尼羅把包包的資料拿來讓我說出她的弱點時……我不敢想下去了。
“我希望你最好還是不要把事情想得那麼痛苦。協助我們雖然是對地球族的背叛,但同時也是拯救了數十億莫尼羅人的性命。如果我們能取得最後生存的權利,那全都是你的功勞。你並不是有罪的。”
“我從來沒那麼想過。”我低聲說。“我一生都在地球族裡長大,雖然我並不能算是熱愛地球族,但我也不想讓地球族的人民和我的朋友因我而受傷,甚至死亡。”
“朋友?”它一笑。“如果你的朋友,和你喜歡的人也在莫尼羅,你是不是就心甘情願地服從了?”
我語塞。我沒想過這個問題。
“我很欣賞你。”
我愣了兩秒鐘,簡直無法相信自己剛才聽見了什麼。“你說……什麼?”
“我很欣賞你。”伊德尼碧綠的眼眸卻仍然毫不避諱地直視著我,目光充滿冷靜與王者的尊嚴。“兩年之後,我就夠年齡登基加冕成為新皇了。只要你肯協助我們,兩年以內我們一定可以完全佔領地球族。到時候,我想我除了那些死板的皇儲們之外,也應該有一兩個跟我合得來,擁有強大力量或卓越頭腦的親信,來跟我一起支撐新生的莫尼羅王國。”
我的思維神經運轉很遲鈍,過了好久才略略明白了它的意思。“你想讓我加入莫尼羅嗎?”
“沒錯。你的母親雖然是純種地球人,但父系的血統卻不詳。搞不好你的父親是莫尼羅人也說不定啊。只要你願意全力協助莫尼羅打贏這場戰爭,我想就算是那些最死腦筋的王儲也應該同意你加入莫尼羅籍才是。只要你入籍,那麼你就是莫尼羅人了。到時候我要分配什麼職務給你都由我這個莫尼羅皇帝來決定,別人沒有權利干涉。”
我不懷疑它的認真。這點顯而易見,它的目光睿智堅定,它的嘴脣略有下弧,充分表現出了它的清醒。但是……我能接受這個嗎?
“這是我特別給你的恩賜。”伊德尼對我遲遲不做出表示而感覺到有些不愉快了。它秀美的臉上掠過了一絲陰雲。“你很聰明,我想你一定知道這個承諾對你的價值。”
它說得沒錯。如果我不答應它,那麼我就只能選擇為戴澤的死付出代價。
但……要協助敵對種族來戰勝地球族?
它的眉頭不易察覺地微微向一起蹙了一下。凝視我的目光陡然間變得鋒利如刀。
這目光頗有幾分像邯鄲殘……但伊德尼的目光更多是憤怒和不滿,邯鄲殘如此看人時的目光卻有一種冷酷到令人心驚膽寒的味道。宛若一把無形的鋒利之刃,急於將面前的一切都削成滿天飛舞的肉屑,然後含笑欣賞這毀滅的美麗。
我模糊的視線中所看到的伊德尼王子的臉變得夢境一般無法捕捉。
“……好吧。現在就讓你做出明確回答或許有點太倉促了。”它的表情重新恢復正常。“不過,你知道嗎?這種‘坦白劑’長期使用的話不僅會上癮,還會破壞人體機能,最後甚至可能會變成廢人。”它拍拍我的手背,“我期待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儘早聽到你的確切答覆。”
它扔下我,不急不徐,姿態優雅地走了出去。那頭銀白色的頭髮垂在它身後不住晃動,晃動出一片浮華的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