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如洗,流雲瀉藍,兩峰入雲,遮天蔽日,隔雲對峙。順兩峰而下,漸漸狹窄,霧嵐如雪,莽莽蒼蒼。及至山底,卻是雙峰成縫,中間一線天光,光下一條窄道蜿蜒曲折。
夾道兩側,白骨成丘,新隕的鳥屍獸首七零八落。綠雲鎖路,陰風吹來,寒徹肌骨。一隊綠盔綠甲的軍隊,浩浩蕩蕩地在這條窄道上行進。透過迷霧俯視而下,直如一條慢慢蠕動的綠色長龍。
“冠豸山,天風大陸七大奇山之一,高兩千丈,南接流平,北連雷煌,東涉梧桐。一山雙峰,隙間成縫,金門關勢而天成,是以又稱金門天關。”長龍的尾端,吳銘志雙目成縫,搖頭晃腦,邊走邊將手中一冊泛黃書卷擊掌,直如一個老學究。
“啪,啪!”忽地兩聲清脆掌聲響起,一人諂媚道:“吳將軍果然淵博,非但行軍打仗戰無不勝,連地理竟也精通如此,實是我楚軍軍中不可多得的奇才啊!”
“呵呵,還是綠兄你有見識啊!”吳銘志背捲回頭,見是衰人綠蜻蜓,登時趾高氣揚,“不瞞你說,咱們楚軍中,論運籌帷幄行軍打仗呢,將軍和軍師大人是比我高那麼一點點,但要說到對各國地理的熟悉,那本將軍則是當仁不讓地比他們高那麼一點點。平時他們多要向我請教的。”
“哇,這麼牛?”綠蜻蜓嘖嘖讚歎。
“那是!本將軍‘天風指南針’的綽號難道是白叫的?”吳銘志說到這裡,語聲一低,臉色神祕得近乎詭異,“當日將軍初到清涼城第二天便火燒聯軍十萬軍馬你知道吧?”
“恩,驚世之言!大大的發人省夢!”綠蜻蜓對此自然是有所耳聞,張世源從天而降,嘴噴火焰,大破聯軍,聲望升至顛峰,水漲船高下,這一妖言般的論調更是甚囂塵上。
“不才,這條意見的始倡議者,正是區區!將軍大人也是在到清涼城的當天天晚上諮詢過本將軍的意見後才敢在出此一計。”
“吳哥,我……我……”綠蜻蜓淚水奪眶而出,雙手合什,忽地虔誠拜倒,“非五體投地不足以表達俺對你的敬仰之情!你,你一定要收我做你的小弟!”
“這又何必?痴兒!”吳銘志嘆息,做哀嘆狀,“罷了,罷了,我的粉絲(fans)遍佈天風大陸諸國,也不在乎多你一個!”
“粉絲?”
“這是番話,不學無術了吧?”吳銘志恨鐵不成鋼似地狠狠敲了一下綠蜻蜓這土包子的頭,隨即雙眉緊鎖,恢復酷酷狀,仰天長嘆道,“上天啊!想我吳銘志不過是智慧出眾,比常人稍微帥那麼一些,何以如此厚待我?”語聲至此,已是一副痛不欲生狀。
綠蜻蜓感同身受,點頭不迭:“是啊,是啊,那麼多粉絲哪年才吃得完啊!”
“……”吳銘志頓時有了五體投地的衝動。
“吳將軍,綠蜻蜓,你們倆不好好趕路,在這搞什麼飛機?”忽有一人輕喝道。
“哪個混蛋敢直呼本將軍的名諱?”吳銘志大怒,驀然回頭,本是拉長的臉頓時一寬,隨即微笑如花綻放,“啊……哈,那個,原來是將軍您啊!您老不在前面帶領兄弟們前進,專程跑到這來接見屬下……這個,那個,屬下真是何以敢當?”
“拜託!”張世源一臉和氣,“別的部隊都能跟上,就你這個萬人隊老是落在後面!大哥,我們這是去打仗,不是遊山玩水,你給點專業精神好不好?”
“屬下惶恐,將軍恕罪!”吳銘志見張世源居然如此和顏悅色,渾無半點殺氣,頓時嚇了一大跳,立即熟練地拱手跪倒。
“恕罪,恕罪!你他媽好歹也是名萬騎長,翻來覆去就會說這兩個字,能不能換點詞?”張世源翻臉比翻書還快,抬腿就踢。
“饒命!”吳銘志本能一躲,撲面勁風卻驀然止住。
“什麼玩意?冠豸山,高千丈……東涉梧桐……這可不是失傳兩百餘年的《天風大陸地理圖鑑》麼!你這小子哪裡搞來的寶貝?”張世源手撫一冊發黃書卷,疑惑漸漸轉為驚喜。
吳銘志抬頭見那書很是眼熟,這才覺出手中一空,急道:“這是俺爺爺的爺爺的爺爺去世前留下的絕世好書,將軍你……”抬頭撞到張世源滿臉笑意,手勢頓時一頓,語聲隨之一滯,狠狠咬了咬牙,顫聲道:“將軍你……您要是喜歡,儘管拿去!我這也算是為國捐……捐書,大大的光宗耀祖!”
“這樣啊……會不會太勉強了?”張世源裝模作樣問道。
“不……怎麼會勉強呢……”吳銘志心在滴血,但懾於某人的**威,“才怪”兩字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那我勉為其難就代天下的百姓收下你這份厚禮了!”張世源口頭謙讓,雙手卻沒半點勉為其難的意思,絲毫不客氣地將書收入懷中,揚長而去。
反應過來的綠蜻蜓手指直指剛剛還號稱“天風指南針”的某人的面門,大叫:“哦~~原來大哥你……”
“老子怎麼了?”吳銘志雙拳怒握,目露凶光。
“你……原來天風大陸最偉大的人就是大哥你啊!如此大公無私,精忠報國,正是國家棟梁朝廷柱石百姓福音,在下真是自愧不如!”綠蜻蜓雖直,畢竟不是白痴。
“哼!”失去發飆理由的吳銘志重重哼了一聲,轉頭戟指張世源的背影,怒火沖天,“這個禽獸,連我三錢銀子買的地攤貨都不放過……”
下一刻,綠蜻蜓才一愕然,吳銘志已仰天狂哭:“嗚嗚!先是插圖版《金瓶梅》,緊接著是絕版《玉蒲團》、中完全破解版的《花花公子》,現在連《杏花天》這種沒品位的垃圾也搶,張世源,你還是不是人?”
“再不快跟上,你藏在褲襠裡的《北海道》也保不住了!”一個聲音遠遠傳入耳來,“如果你能夠趕在所有部隊的前面,本將說不定可以考慮一下將這些絕世好書都還給你。”
哭聲立止,馬蹄聲鋪天蓋地……
後人在評價張世源的領兵方略時,常大跌眼鏡,只因此人做事實是不循常理。譬如這次他領兵自清涼城以來,出三欄,過臨關,借道冠豸,兵發金門,一路順風順水,平安無事,唯有吳銘志這廝拍馬既是高手,領兵便難免讓人大失所望,所率領的第五萬騎隊總是慢其餘騎兵隊一拍,林東多次訓話,這廝自恃張世源寵,並不理會,林東無奈,報於張世源,後者嘻嘻一笑,也不責罰,只是此後總在吳銘志瀏覽某些“絕世好書”的時候不適當的出現一下,卻每每讓吳銘志痛及心扉,傷心欲絕,從而奮發,此後他所率領的第五騎兵大隊居然成為所有楚軍軍中作戰最勇猛的部隊,銳不可當,所向披靡,除張世源外所有人都大跌眼鏡……
這在以後漸漸成為楚軍的傳統,將士出了錯,罪不當誅的時候,棍刑類的處罰往往捨去,而是改作罰錢或收取其心愛之物——痛在心上,比痛在身上,效果似乎更好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