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打你嗎?
不知是否為了掩飾自己的激動,梅媽媽走了幾步,又坐回他剛才抄寫經書的位置。
我仍跪在地上,心甘情願地跪著,用特別微弱的聲音回答,對不起,我不該跟史蒂夫......說到這兒,竟再也沒有臉繼續說下去。
明明是自己做過的事,如今連重複一遍都開不了口,做人如我,也實在是失敗透了。
你給我坐起來,好好說話。
心不甘情不願地跪在那兒,我看著都心煩!
梅媽媽從桌子上拿起他用來抄寫經書的筆,看似用力地丟過來,實際上,力道很輕,那筆根本沒落在我的身上,剛飛到一半,就失了勢頭,掉落在我的腳邊。
我把筆撿起來,順勢坐回沙發。
沒必要跟梅媽媽爭辯,他說什麼就是什麼,我心裡清楚得很,他若真地氣我,早就把我趕走了,又怎麼會問我臉上的傷疤?
蕭曉,你是不是覺得,你跟史蒂夫之間的事,我很生氣?
不敢回話,感覺此刻說任何一句,都是錯的。
史蒂夫這個人,我心裡是有點喜歡的,不過也就是有一點喜歡而已。我生氣,並不是因為你把他弄到家裡睡了,而是因為你跟我說謊。
睡了就睡了,能有什麼大不了的?
你若真跟我實話實說,我反而覺得,這個人身邊有一個你,也省得我總是牽掛。
你瞞著我,無非就是害怕我生氣,可你有沒有想過,我若因為這麼一丁點兒的小事就跟你生氣,那我這些年的佛經,豈不是白抄了?
我開始困惑,梅媽媽這一番話到底是真是假,一個人,若是喜歡另一個人,哪怕只是平平淡淡地喜歡,也是想要佔有的吧,又怎麼會允許別人來搶呢?
這梅媽媽,大概也是裝出一副大度的樣子罷了,我才不相信,這世界真有什麼人,願意眼睜睜看著自己喜歡的,被別人搶走,還能笑顏以對。
可是......史蒂夫真的很在乎你,要不是我把你受傷的事瞞了下來,他一定會去醫院照顧你的。
我換了話題,儘量坦白自己的錯誤。
在梅媽媽面前,任何手段都不夠資格成為手段。
我能做的,只有丟盔卸甲。
在乎?
梅媽媽突然笑了起來,他的笑,看上去真有慈悲的味道,跟我想象中的菩薩,是一個樣子。
他如果真的在乎我,不管你用什麼手段,他都不會跟你上床的。媽媽我活了這麼多年,真是什麼樣的人都見過了。我從來就不相信,有什麼人會一輩子只在乎一個人。
你說,這樣的人,我給他機會,有什麼意思呢?
就算沒有你,換了別的人去勾引他,他還是會上鉤,他口口聲聲說心裡特別在乎我,我倒不覺得他是刻意騙我,只是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在用一種看似浪漫的假象,欺騙自己罷了。
我在這北京城,自己一個人生活了很久,也生活得很好。
像史蒂夫口中所說的這種在乎,我還真是不需要呢。
梅媽媽的這一番話,竟讓我啞口無言。
雖然,自我懂事以來,我也不相信,這世界真有什麼人能一輩子愛另一個人,但這樣的事,總是美好的,若連這樣一個美好的念想都不給自己,也實在是太過悲傷了。
難道,瞬間的愛,就不是愛嗎?
我自言自語,聲音很小,卻還是被梅媽媽聽到了。
他伸出手,讓我遞給他一根菸,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然後,好像陷入了漫長的回憶......
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當年在東北,我坐牢的事兒嗎?
其實,在監獄裡,我認識了一個男人,年紀很大了,因為什麼事進了監獄,他也沒告訴我。
東北的監獄,什麼樣的惡人都有,我的模樣又像個女人似的,難免會受罪。
當時,我就想,忍著吧,反正不過幾年的光景,忍過去,也就好了。
可惜,我低估了那些人的手段,他們除了讓我給他們*,用各種奇怪的招式在我身上發洩,有一次,睡覺睡到半夜,突然臉上一陣熱。
竟然有人,就直接尿在了我的臉上。
我想反抗,可根本沒有力氣,最後,我就想到了死......
我還記得,那天吃過了午飯,我一個人,躲進廁所,脫了褲子,泡在水池裡,也是挺傻的,好像是曾經在什麼小說裡看過,用泡了水的衣服蓋在臉上,就能憋死。
我剛把泡好的褲子拿起來,那個人就出現了。
他說,忍忍吧,等出去了,還有好日子呢。
我冷笑,哪來的好日子?進監獄前,我不過是個在酒吧裡表演的反串兒,等出了監獄,我就是個有前科的垃圾,好日子......跟我有什麼關係?
如果你相信我,就別死,出去後,到北京等我,不用一年,我就能出去了,到時候,我跟你好。
我簡直以為遇到了神經病,這老頭兒,肯定是坐牢坐傻了,要不就是在監獄裡太無聊,拿我尋開心。
不過,經他這麼一鬧,我倒不想死了,就這樣熬了兩年,出獄,老家是待不成了,想起那個神經病說的話,還真就來了北京。
我怎麼都沒有想到,在我來北京快到一年的時候,他找到了我,他說,我答應你了,等我出獄,就跟你好,既然答應過,就一定會做到......
我問他,你為什麼要找我?你都從裡面出來了,自由了,想找什麼人不行,幹嘛非要找我呢?
他說,你身上,有我特別欣賞的那股勁兒,那股怎麼都要活下去的勁兒。
後來我才知道,那男人,坐牢前,是個很有權勢的官員,因為內部鬥爭,讓人給害了。
他說,我這輩子,分成了三段兒,第一段是在官場上,看盡了人性醜惡,第二段,是在監獄裡,看盡了人間悲涼,這第三段兒,也就是最後一段,我就想跟你兩個人,好好過平淡的日子。
我問他,你沒有老婆,沒有孩子嗎?
他笑,大難臨頭各自飛,所謂家人,也只是空安了“家人”這兩個字作為幌子罷了。我在監獄這麼多年,她們一次都沒來看過我,我猜,她們早當我是死了吧。
看著面前的老人,不知為何,突然一陣心疼。
說心裡話,我是不喜歡他的,只是喜歡或不喜歡,又有什麼所謂?我這樣的人,還想做什麼真愛美夢嗎?
雖然,我已經打定主意,要跟這個人過下去了,可還忍不住矯情地問他,如果我跟你好了,你能對我好一輩子嗎?如果不能,那咱們就算了。
那老人用力擠了擠眼角的皺紋,笑著對我說,你放心,我會對你好一輩子的,因為,我查出了癌症,恐怕活不到兩年了。如果我知道,我還有十年的壽命,我都不敢跟你保證我會對你好一輩子,可是......兩年......你就讓我試試看唄。
那男人,是我此生見過最誠實的人。
我們兩個住在了一起,平日,就是呆在家裡,喝喝茶,聊聊天,偶爾聽他講前半輩子的故事。
後來,他出獄的訊息,被以前那些老部下知道了,三天兩頭有人過來。
他倒也不避諱,不管誰來,都讓我見。
我才知道,他進監獄前,實在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在海外,還藏了一大筆錢,就算我們兩個再活上百八十年,恐怕那些錢,也都花不完。
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年,是很開心的。
他的身體並無異樣,有一陣子,我甚至懷疑,他說自己有癌症,是不是在騙我。
可到了第二年,他的身子就不行了,總進醫院,一進去,就住上好久。
我也沒什麼事做,除了跟他那些老部下,還有那些想透過他巴結那些老部下的新面孔偶爾打打招呼,剩下的時間,都留在他的身邊,照顧他。
有一晚,他本來睡著,睡到一半,突然醒了。
抓著我的手問,你怕不怕,我突然就死了。
其實,我心裡是怕的,但裝出一副不怕的樣子,說,誰還不死啊?秦始皇求了一輩子長生不老,最後,不也入土為安了嗎?
他把我攬在懷裡,輕輕拍著,說,我年輕的時候,知道自己喜歡男人,可那年代,怎麼敢說呢?一直壓抑自己,結婚,生孩子,進入官場,把所有的精力都用來與人爭鬥,心想著,就這樣吧,就這樣帶著面具過一輩子。
我真是沒有想到,在我生命最後這兩年,竟然遇到了你,要不是你,我不會活得這麼自我,不會在臨死前,還好好地做了一回自己。
所以,等我死了,我這些身外物,都留給你,就當是我留給你的一點念想吧。
我知道,他所說的身外物是什麼。房子,存款......大約就是這些東西吧。
心動,怎麼會不心動呢?
但是,我算他什麼人呢?我又沒跟他結婚,也不是他直系親屬,他死了,論遺產,怎麼也輪不到我頭上來。
也是我鬼迷了心竅,接下來的日子,心裡一直在盤算,怎麼才能得到那些錢呢?
如果他真心想把財產留給我,就應該趁還沒死,把錢都轉到我的賬戶上來啊。可他好像裝糊塗一樣,對這件事隻字不提。
最後,我終於忍不住了,在他又一次病危,從手術室被推出來的第二天,我坐在他的病床邊,特別殘忍地對他說,要不要先把你的財產轉給我,我怕你突然走了,我就什麼都沒了。
這幾句話,雖然聲音很輕,但我知道,對他來說,實在像是在挖他的心了。
他沉默了很久,就那樣痴痴地看著我。
我以為,他反悔了,急了起來,問他,你不是說過要愛我一輩子嗎?你不是希望你死後我還能過好日子嗎?怎麼我現在讓你把錢轉給我,你又捨不得了呢?!
蕭曉,如果你當時在現場,看到了我那一刻的嘴臉,一定會覺得我特別醜陋。
我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像是噩夢一樣。
你知道嗎?
他沉默到最後,突然哭了起來,眼淚順著眼角的皺紋慢慢滑下,他的聲音顫抖,就像中了劇毒一般。
梅崢......
他說,你又何必著急呢?我怎麼會不知道要在死之前把財產轉給你呢?我本來想著,再過幾天就開口的,可是,你還是沒有忍住......
你只要再忍上幾天,用不了幾天,我就主動開口了......
算了,我就當你什麼都沒說過吧,我就當你跟我在一起,是真心愛我,別無所圖......你就讓我帶著這個夢,進棺材吧。
沒過多久,他就走了,走之前,果然沒有食言,把大部分財產都轉給了我。
我沒有參加他的葬禮,也搬離了原來的住處,只在新家,安了一個小小的佛堂,每天早上,給他上一炷香。
我曾抱怨,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能愛我一輩子的男人,其實,那個人......也算是做到了。
只是,就算如今,我每日坐在家裡抄寫經書,一想到他在病**,淚流滿面的樣子,還是不能平靜。
說白了,我們都是自私的,都希望可以遇到一個真心對待自己的人,然而,我們自己卻並不願意做那樣的人,不是嗎?
梅媽媽說到這裡,眼眶裡面含著淚水,不知為何,我卻在想,若那個老頭兒,是被我遇到,該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