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軍說,我再來你這兒,我就是狗!
三十多歲的大男人,發這種幼稚的誓,反而有點可愛。
你從來沒有考慮過葉子的感受,她那麼信任你,有一次我們吵架,她說這世界唯一不會騙她的,就是你。
這樣說,是希望我內疚?好像對葉子的欺騙,變成我一個人的罪行。
週末,陪葉子逛街,逛累了,在一樓的星巴克喝咖啡。
那個女人的事兒,徹底解決了?
我問。
總覺得哪裡有問題,但也只能這樣,我小時候,不是跟你說過,這輩子,只想跟一個男人,平平安安過到老死。
人生一世,有那麼多美麗的願望,走著走著,就不見了,總要有一個,可以努力堅持下來。
葉子的言論,不像一個現代女子,惹得我想要慫恿她,幹一點壞事。
你在時尚圈混,多光鮮的男人沒有見過?就不心動?
眼波流轉,還真是用心想了一下,才回答我。
可以睡的,當然很多,可是這樣睡了,有什麼用?
靠!你該不會是性冷淡份子!睡,本身就是樂趣!換做我是你,早就像在慾望之海游泳,隨心所欲。
葉子沒再說話,起身,要去樓上看看領帶。
過幾天,是葉子與方軍結婚三週年,方軍的穿著,一直由葉子裝扮。
紅色算了,他撐不起來。
我說。
葉子手裡還拿著那條紅色的Dunhill領帶,捨不得放下。
也對,他是什麼德行,你比我還了解。
隨口一句,以前也不是沒說過類似的話,可今天聽來,總覺得有怪味道。
關於方軍,以後還是少在葉子面前插嘴,免得生出麻煩。
那天,你也來吧。
走出商場,葉子突然轉頭,對我說。
你們二人世界,我才不要去,那天我約了朋友打牌,要熬通宵。
兩個人的結婚週年紀念,我去算怎麼回事?太親密,會惹出事端。
回到家,趕緊給梅媽媽打電話,要他安排賭局。
你個小浪蹄子,有了男人,大半個月也不來給老孃請安。
我哪有男人,苦逼一個,再不賭幾把發洩一下,都要憋出病來。
梅媽媽,是京城一朵奇花,沒有人知道他到底幾歲,叫什麼,從事什麼職業。只知道他身段豐腴,姿態妖豔,在同志圈中,頗有地位。
據說,梅媽媽非常有錢,年輕時傍到富豪,沒幾年,富豪死了,留下鉅額遺產。
梅媽媽為人闊綽,愛交際,常常組局,幫一些姿色上佳的小鮮肉介紹買家。
其實,也沒到買賣這麼**的地步,只是曖昧燈光下,大款們低調地坐在一邊,小鮮肉們則耍心機地各顯神通,最後,兩者的結合,還是會被歸結為愛情。
很多從外地來北京闖蕩的小騷gay,都想投奔梅媽媽,找對了人,便找對了前程。
老顧,就是梅媽媽幫我介紹。
組局可以,明天別做安排,先來幫我辦點事。
梅媽媽的要求,當然不能拒絕,要不然,還如何在這圈子混下去?
第二天,打車到梅媽媽家樓下,等他下樓。
梅媽媽住的小區並不算繁華,似與傳聞中他的富有不太吻合,即便如此,也沒人會多嘴,何必找不痛快。
十分鐘後,梅媽媽如一陣奢華的香水氣撲了過來,開門,上車,轉頭對我說。
一會兒到了醫院,有一個小手術,你就當我的家人,給我簽字。
小手術,跟嗓子有關。
似乎是嗓子里長了一個瘤,需要摘除。
我打量梅媽媽的臉色,與往常並無不同,見過風浪的人,刀槍紮在身上,也都面不改色。
怎麼不通知家人?
我問。
我們這種人,怎麼還有臉皮去靠家人?
反問。
身上一冷,想起遠處爹媽,若跟他們說,我這輩子不娶,只愛男人,會不會流淚咒罵,斷絕關係?
年紀越大,越覺得“拖”這個字漸變沉重,拖,又能拖到幾時?
唯有假裝遺忘,日日笙歌,這一刻,煩惱沒有來,那這一刻,就是沒有煩惱。
他是你什麼人?
穿藍色袍子的口罩小姐問梅媽媽。
朋友。
朋友不行,朋友算不上親屬。
那我自己籤,我總算我自己的親屬。
梅媽媽語氣堅定,口罩小姐抬眼盯著,似在欣賞怪物,最後說,你要對自己負責。
我看著梅媽媽穿上袍子,走進手術室,想說什麼,彷彿有東西噎住。第一次覺得,梅媽媽的背影如此孤獨。
坐在手術室外,胡思亂想,若有一天,自己重病,誰會來為我簽字,說一句加油。
給老顧發了一條簡訊,想你。
發完,才記起來自己壞了規矩,這個時間,是不可以給老顧發簡訊的,他家裡那位,說不定正在檢查手機。
這可是要把老顧給害了,人不能亂,也不能動情,一動情,說不定就害了誰。
忐忑,想給老顧打電話,確認安全。
又怕兩人此刻已在吵架,這通電話,變成火上澆油。
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緊張老顧,想到他會受一點責難,都要心疼。
改天給你買一件舒服背心,專門做飯時穿,你穿這中式長衫呆在廚房,實在不倫不類。
那背心,我還沒有買。
昨天與葉子逛商場時,大好機會,為什麼不買?
沒來由的,就為了老顧這人,責怪了自己半天。
到後來,都覺得自己實在對不起老顧,辜負了他對我的一翻用心。
幸好,手術室的燈滅了,梅媽媽被幾個護士推了出來。
我上前,去握梅媽媽的手,發現他手心冰涼,全是汗水。
還是害怕了吧,又怎麼會不害怕呢?
有什麼需要,隨時叫我,我都在。
梅媽媽不能說話,只點了點頭,他眼中的霸氣,這一刻都散了,軟軟的,一彎荒蕪。
待到中午,我正在翻手機,梅媽媽衝我揮手,要我下樓吃飯。
從病房到醫院門口,經過形形色色眾人,每個人的臉上都帶了病氣,光看著,就覺恐怖。
這世間,到底有多少苦難,等著這一遭人生,劈頭蓋臉砸了過來。
有幾個人,還有餘力喊疼?
出門,對面隨便找家小飯館,要了紅燒排骨。
剛吃第一口,就懷念起老顧來。他沒有說謊,他做的紅燒排骨,沒幾個餐廳的廚子能比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