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方軍出了一個最笨拙的主意,原本,我以為他會猶豫,但沒想到,他只是沉默了不到兩秒鐘的時間,然後,點了點頭。
接下來,我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等待那一個電話,等待方軍在電話裡告訴我,他已經成功了......
然而,在等待的日子裡,我過得並不算好,每到夜裡,便無休止的噩夢。
有一個眼睛流著血的嬰兒,一直在我眼前哭著,我好像聽到他在喊,爸爸,爸爸,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不好意思,你認錯人了,我們之間根本沒有任何關係。
我一邊否認,一邊向後退,可那嬰兒始終在我面前,怎麼都擺脫不掉。
我猜,我大概是中邪了。
小路坐在我的床邊,整理那些我打算賣掉的名牌包。
這幾個,都是經典款,真不打算要了?
再經典,也是舊的,留著有什麼意思?
我相信,小路從走進我家那一刻,就已經察覺到我的窘困......即便如此,要讓我在小路面前示弱,還是很難做到。
對了,有沒有相熟的師傅,能驅鬼的那種,我有一個朋友,碰上點麻煩事兒,想找個道行高的大師,做一場法事......
法事?
小路停下手裡的動作,特別認真地盯著我。
我趕緊把目光轉向別的地方,怕被小路拆穿。
這種事,最擅長的,難道不是梅媽媽?你看他家裡,擺了那麼多陣法,每次去,心裡都怪彆扭的。
不過鬼神這種事,我是不信。
梅媽媽每天抄經唸佛,還不是落得年紀一大把沒有男人要的地步,最後,還讓人給捅了好幾刀。
要我說,相信鬼神,倒不如相信自己。特別是年輕這幾年,趁著身上的肉還緊,趕緊多撈一些錢,像咱們這樣的人,等老了,手裡又沒幾個錢,那真就只能去跳樓了。
小路嘴上刻薄,但說出來的話,也未見得不是現實。
我們這一大票人,遊蕩在物慾橫流的北京城,靠得,不就是這一具還算誘人的肉體嗎?
所謂求神拜佛,說好聽了,是要一心向善,說難聽了,也不過是找一個避難所來麻醉自己罷了。
梅媽媽,現在應該已經出院了吧。
自史蒂夫從我這裡離開以後,梅媽媽再也沒有主動與我聯絡,而我,因著心虛,根本連個電話都不敢打。
史蒂夫,你們最近還有聯絡嗎?
我站在陽臺,點了一根菸,假裝不經意地朝房間裡問小路。
我跟他能有什麼好聯絡的?一個臭賣保險的,躲都來不及。
剛開始的時候,我還以為,他是什麼有錢人,心想著,接觸一下,總沒有什麼壞處。
可幾個月前,他突然跑來找我,先是問我,有沒有興趣買他的保險?
一個月幾千塊錢的事兒,對我來說倒不算什麼,買了,就當是做慈善。
可接下來,他就纏上我了,說我有那麼多有錢的男朋友,能不能讓我那些男朋友也都買他的保險。
哪有這樣的?
一個男人,厚臉皮到這種地步,真讓人噁心。
我拒絕了他,讓他不要再聯絡我,可是,他在我住的小區門口堵到我,竟然就當著我的面,哭了起來。
我問他,你到底怎麼樣才能放過我?
他說,他愛上了一個人,兩個人住在一起,那個人平時過慣了揮霍的好日子,他不想讓那個人受委屈,所以,他特別需要錢......
在北京,他不認識什麼人,唯一能幫他的,就只想到了我。
蕭曉,你說咱們當初一起打麻將的時候,哪看出來他是這麼無能的男人?
為了一段什麼狗屁愛情,竟然連尊嚴都不要了,光天化日之下,就在人來人往的小區大門口哭,我當時,是實在沒辦法了,只好騙他,說可以給他介紹幾個大客戶。
然後,就重新找了房子,他的電話,再也沒有接過。
我靠著陽臺,手上的煙,沒有抽,自己燒成了菸屁股。
腦子裡,突然回想起幾個月前,我跟史蒂夫躺在**,史蒂夫從後面抱著我,突然在我耳邊語氣興奮地說。
接下來,我可能會接幾個大單子,到時候,咱們的房租就交給我來付,別的男人能給你的,我也一樣能給你。
當時,我以為他是半夜睡不著,犯了神經,根本就沒有把他的話當一回事。
我只是挪了挪身子,把他抱著我的手臂甩開,不耐煩地說,別碰我,熱死了。
小路從我這裡拿了一大堆的名牌包,還有幾塊腕錶,幾根皮帶,沒幾日,還真就打了電話回來。
吞吞吐吐,很是為難。
蕭曉,真對不起,本想著,這些好東西,怎麼都能幫你賣個好價錢。
可是你也知道,我身邊的朋友,也都是不缺錢的主,對這些二手貨,真是看不上眼。
我答應了你,又不能不當一回事,好不容易,一個朋友在老家的弟弟,說能幫著賣一賣。
不過,小地方的人,就算識貨,也出不起價錢,最後,一個包連兩折都不到,就出手了。
人家幫了我忙,也不能讓人白幫,又讓他抽了點成。
剩下的,真是沒有多少了。
我在電話這頭,一直冷笑,小路的微信朋友圈,我又不是看不到。
這幾日,他的二手名牌生意,做得很是火熱,不過他也不算太笨,沒在朋友圈直接標明價錢,只說,如果真的感興趣,價格私聊。
二折......我猜,最後的成交價,至少在五折以上。
不過,這種時候,我也沒辦法拆穿他,畢竟我還在逞強,說自己並不缺錢。
心裡憋悶,嘴上還是雲淡風輕,沒事,你肯幫我,我就已經很感激了。
咱們這樣的人,肯拋頭露面出去賣東西,也是要厚一點臉皮的。
說起來,在這方面,我還真是比不上你。
最後這一句,雖是恭維,相信小路自己也能聽出來,那實在是一句大大的諷刺。
蕭曉,你也別這樣說,好歹也是朋友一場,細想想,在這北京城混來混去,最後能留在身邊的,有幾個呢?
人來人往,人聚人散,大家早就習以為常。
你還願意聯絡我,我怎麼能不好好珍惜。
小路這一番理論,自然也是在諷刺我了,我又何嘗聽不出來?
掛了電話,收到小路的微信轉賬,那麼多包,還有腕錶腰帶,加起來竟然只給了我兩萬塊。
而當初買的時候,恐怕連五十萬都不止的。
或許,真能在這座城市好好活下去的,便是小路這樣的人吧,儘管他傍著金主,口袋裡並不缺錢,但任何一個能撈錢的機會,不管大錢或是小錢,通通都不放過,這樣下去,又怎麼會活不好呢?
躺在**,無聊翻書,以前總覺得小說裡的故事,太過虛假,現實裡,哪來那麼多的跌宕起伏?
現在想想,跟小說比起來,現實生活,可真是精彩紛呈多了。
入夜,一個人到小區外面找吃的,剛下樓,大風便狠狠刮來,這北京的冬天,跟老家比起來,還真是更加凜冽。
您好,請問是蕭先生嗎?
我是您現在住的那棟房子的房東,顧先生給我您的電話。
之前,一直跟顧先生聯絡,昨天接到顧先生的電話,說房子到期後,他不打算續租了。他要我跟您聯絡,看您是否還打算繼續住下去。
如果您要繼續住,過幾天,我們就見個面,重新籤一下合同。
還有一個事情,最近聽中介說,咱們小區的租金上調了,所以關於續租的租金,我也需要跟您商量一下。
外面的風很大,混合著風聲,那個房東的聲音斷斷續續。
不過,他的意圖我還是弄明白了。
這樣吧,讓我考慮幾天,然後給你答覆。
考慮......我難道真的還有考慮的餘地嗎?
以我手裡現在有的錢,就算租金不上調,都沒辦法繼續租下去,更何況,那個人還要落井下石。
老顧走的這一步棋,我早該想到了,他又不是傻子,就算腰纏萬貫,也不會把錢花在一個曾經背叛過自己的人身上。
只是,我沒有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能怎麼辦呢?
除非,我可以在很短的時間裡面再找到一個金主,讓他為我掏錢,不然,我就只能收拾好自己那點兒破爛東西,夾著尾巴,從這棟房子裡滾出去。
坐在小飯館裡,只點了一碗牛肉麵。
吃到一半,突然想,老顧這樣做,會不會是希望我回頭求他呢?
如果那天晚上,我不像個冷酷的婊子一樣,理直氣壯地對他說,我對他從來就沒有過一丁點的感情,自始至終,我貪圖的只是他的錢。
如果那天晚上,在他突然哭起來,抱著我的腳問我會不會後悔的時候,我沒有斬釘截鐵地告訴他,我不會後悔。
今天,還會是這樣的局面嗎?
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微信,翻看老顧的朋友圈,跟往常一樣,還是那些衣袂斯文,帶著藝術家光環的照片。
我以前,總嘲笑他,朋友圈裡的你,跟**的你,哪裡像是同一個人?
現在,我怕是連嘲笑的資格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