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來就蒼白臉,霎時加蒼白。
董鶻見此情景,才知曉獨孤明並不是胡言亂語。當即,他神情嚴肅起來,伸手從獨孤明傷口上,蘸了一些血,另一隻手則探向獨孤滅傷口處,也蘸了一些血。而後,他兩手交握。獨孤明血和獨孤滅血,他掌心,混合一起。
只聽董鶻低聲道。
“攝政王,這封塔之術,若是萬一出了什麼紕漏,請攝政王務必立刻殺了我,以絕後患!”
寶芙微微一驚,聽董鶻說得這麼鄭重其事,想想看,那種她從來沒聽說過,也沒見過“封塔”之術,一定很凶險。
攝政王驍肅一張面無表情,白得發青臉上,只有嘴脣動了動,齜出滿口獠牙,算作對董鶻回答。
董鶻本想再交代些後事,倘若他真有不測,就請務必將他和司徒厲屍骸,送還伏魔族本鄉,但是轉念一想,這些以人為食殭屍,不把他當作臘腸啃了,就已經是萬幸。再說人死不過一副臭皮囊,兩眼一閉,還管什麼身後事!心頭登時一片豁然。
他嘴裡唸唸有詞,宛如被神靈附體一般,渾身都開始輕微顫抖。
寶芙暗暗覺得,董鶻此刻這副模樣,和二十一世紀那些跳大神巫婆神漢,也沒什麼區別。只是經過近這段時間所聞所見,以及她自己此刻就是鬼魂一條事實,她真已經不敢再輕易嗤笑任何人,任何事。
只見董鶻伸出一隻沾滿血手,放獨孤明身上,另一隻手,則放獨孤滅身上。
寶芙驚駭看到,這個時侯,獨孤明心口,似乎有什麼東西,沿著他手臂緩緩爬出,好像是一條活蛇,他面板底下蜿蜒蠕動。
空氣這一刻,彷彿突然凝止。
除了雙目緊閉獨孤明和一臉惘然獨孤滅,其餘人,都盯著那個獨孤明身體中,遊走蛇行莫名物體。
那個東西,一直爬到董鶻手掌下,只聽董鶻,驀地一聲狂叫,臉上肌肉,因為劇烈痛苦,而急促**,額上瞬間,冒出數粒黃豆大汗珠。
但他仍是強忍疼痛,將原本是放獨孤明身上那隻手臂,“嗤”一聲,插入石頭中。
伏魔族封塔之術,其實就是一種將靈魂轉換宿主古老異術。不過,伏魔族轉換都是強大惡靈,因此他們每每都用自己身體,當作封存惡靈器皿,或是讓惡靈轉換時,透過路途,以免惡靈逃逸,為禍人間。
須臾,董鶻平靜了下來。只見那條活蛇般東西,竟已出現他另一條手臂上,順著他手,緩緩爬向獨孤滅。
忽一下,那東西從董鶻掌心,鑽入獨孤滅胸口。
獨孤滅身體,驟然開始發生變化。他面板上那層紅色鱗甲,開始慢慢消褪,那些筋肉間粗大膨起筋絡,也逐漸縮小,直至恢復正常。他銀色,如刀戟般樹立長髮,重變回原來那一頭烏黑濃密,柔軟順滑。而他手指和腳趾上鋒利獸甲,也沒入指掌間,再也找不到蹤跡。
那雙血紅色眼睛,慢慢,寧靜下來。
飢渴如獸紅光,漸漸消失。然後,他闔上眼,睡著了。
“殭屍太子,你體內毀滅之靈,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完全壓制住他體內半寐甲力量,獨孤滅也會和你一樣,睡很久才會醒來。”這時,董鶻才揩了一把額頭上涔涔而下汗水,長長出了口大氣,道,“這期間,我們會把他封入冰晶之中。”
寶芙愣了愣,怪不得阿滅211年時,是個熱血楞腦毛頭小子,而不是那種城府和閱歷都很深妖精男人,原來這幾百年中,他也和獨孤明一樣,啥事不幹,悶頭睡大覺去了。
獨孤明點點頭,依然閉著眼睛,他伸出一隻手,輕輕搭董鶻肩頭。
“太子殿下,你……”董鶻臉上,流露出震驚神色,低聲道,“……多謝殭屍太子,出手為下療傷。”
原來,獨孤明又運用自己力量,治癒董鶻身上傷。
過了片刻,董鶻站了起來,他原本摔斷腿腳和臂膀,此刻已經和健康人無異。他活動活動手腳,滿臉都是驚歎與震駭,再投向獨孤明目光,交雜著種種矛盾心情,既感激,又畏懼。
“董長老,滅就交給你。今夜發生事,決不能洩露半點!”
這時,獨孤明緩緩半睜開眼睛,狹長遽黑眸中,透出兩點冷入脊髓光芒,寒意凜凜。
“弒神之舉,天地難容!”董鶻臉上**一下,啞聲笑道,“我們伏魔族,可沒九條命惹事!”
說完,他扛起獨孤滅,跳下祭臺,從一堆死人當中,尋到司徒厲屍身,一併放肩頭,矮瘦身影,一步三晃,逐漸消失夜色中。
寶芙這時才發現,神女帶來那些爪牙,早已一個不剩,被殺死祭臺下,這應該是攝政王驍肅和那些孳生殭屍所為。他們這麼做,除了嗜殺天性之外,想必也是為了滅口。她記得,211年,曾聽到成易和董鶴說起過伏魔族與亡魂族之間糾葛。雙方歷史記載,對這件事,都是含糊其辭,一筆帶過。現想想,寶芙才明白,這是因為大家都想抹煞這個史實:殭屍和伏魔族,曾經聯手弒神。
作為一個折扣品牌仔褲就是天,人生頭等大事,不過是超市有沒有減價豬排出售普通小女子來說,寶芙也可以理解殭屍和伏魔族做法。
神女雖然行事離神道太遠,死有餘辜,但是她畢竟還是神族。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種道理,終歸是道理。從來只聽說衙門魚肉百姓,沒聽說過百姓魚肉衙門,殭屍和伏魔族竟敢殺神,這可是犯下了彌天大罪。
寶芙不禁暗暗打了個寒噤,心想自己未來諸般種種不順,難不成就是她居然妄圖捅那變態神女一刀,所以遭到天譴不成?
就這時,只見獨孤明微微闔上眼,身子向後一倒。
“殿下!”
驍肅一聲低呼,急忙抬臂咬破自己腕子,將傷口壓,已經失去知覺獨孤明嘴上。
寶芙沒料到,殭屍之間,竟會彼此用血飼餵對方,這一點,倒不像是全然冷血。
然而,獨孤明牙關緊閉,驍肅血白白流到他口中,他已不會咽,那些血,重又順著他蒼白脣角,溢流出來。
這一次,他似乎不會醒來了。
寶芙不禁嘆了口氣,雖然她知道,獨孤明不會死,只是進入漫漫沉睡而已,但心中,還是有那麼一絲沉甸甸,難過感覺。
五百年,這樣漫長睡眠,對生命短暫人類來說,簡直就和死亡無異。
這個美麗星球上,應該沒有生物,願意躺陰暗地底,讓生命無知無覺,枯燥冗長五百年沉睡中流逝。
她看到攝政王驍肅眼眸中,流露出一種奇異哀慼。像是野獸,看到自己同類屍體時,那種無可避免,徒然生出兔死狐悲之情。
“驍大爺,我保證,他五百年後,一定會醒來,請你節哀順變。”
寶芙看著如血月下,驍肅滿頭華髮,一霎間,又想起了自己去世多年爺爺,她不禁輕輕開口,柔聲勸慰。
只見攝政王驍肅那張青白嚴酷臉,驟然抬起,兩道憤怒悲傷目光,徑直向她射來。他盯著她,冷冷道。
“殿下,人靈補益元氣,我這就把這小丫頭撕碎,給你喂下去!”
話音一落,他就向寶芙撲來。
寶芙做夢也想不到,事情到頭,竟會變成這樣。
她苦心巴拉,連自己返回211年時機都放棄了,跑回來挽救獨孤明和獨孤滅兩兄弟自戮悲慘命運,沒想到如今這弟兄倆齊齊做了甩手掌櫃,安心沉入黑甜鄉,她卻得落個魂碎異界下場。
誰叫她腳比別人長一截,竟然跑來五百年前,摻和兩隻殭屍閒事!
就攝政王驍肅那張獠牙畢露,慘白猙獰臉,已撲到她眼前時,寶芙只覺得背後似乎被人狠狠拽了一把。
然後她就被拖入了,一團又冷,又溼東西。
好涼!涼透了!
寶芙覺得,自己好像是掉進了水中。她眼睛,只看到一個又大,又紅,又圓月亮,浮水面上,自己眼前晃啊,晃啊……
她突然想起,自己肉身,211,可是隻貨真價實旱鴨子。
一想到這一點,她登時如過了午夜十二點,魔法消失,從美麗公主重變回灰姑娘,氆氌氆氌向水深處墮去。救命啊!霎時慌了神她,心裡絕望尖叫著。這個時候,她心中不免生出一絲暗恨:什麼強大金蟬玉屍,半寐甲!這個關鍵時候,獨孤兄弟都通通睡死人覺去了,一點兒忙也幫不上。
結論:殭屍,是靠不住。
就這時,她看到一個黑黝黝事物,擋住了月亮紅色光芒,像是一個散發出淡淡紅色光輝大魚,正向自己漂來,於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秉著人水中漂,是棵稻草就得撈精神,寶芙七手八腳,恨不得再生出幾隻手幾隻腳來,死命纏抱住那個東西。
噗通!噗通!噗通!
好強勁有力,節奏清晰心跳。這說明,這個人絕對有一顆健康心臟,不煙不酒,不偷不嫖,合理運動,按時起居,絕沒有因為不良生活習慣,而導致心血管堵塞,心虛氣短之類大病小病。
很溫暖,可以感到血液,血管裡急速流動……等等!這是個人,這真是個人!寶芙駭然瞪大了眼睛,和一雙黝黯,憤怒眼眸,筆直對了個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