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貓拖鞋,一隻被踢到桌子底下,一隻被踢到沙發下。
擦了擦滿手顏料,顧不上脫掉工作服,寶芙踩著剛剛尋到拖鞋跑到門邊,除了雨雪颳風天氣,平常白天她是不關門,因為這樣可以讓偶爾溜達到附近觀光客,或是潛藝術品買主,看見屋子裡面情形。寶芙都把父親宋子墨那些畫,擺顯眼位置。
然後,那些會讓大部分人誤以為作者神經錯亂,把顏料堆錯地方畫,從一年前就待那裡,至今沒挪動過。
一陣微寒風,隨著開啟門撲進來。
寶芙有些發懵看著眼前穿制服,戴大簷帽男人。
“您找錯門了吧……”
二十七八歲,帶著蒼白倦容黑眼圈男人,很利落用腳擋住寶芙就要闔上門,三言兩語表明來意:他是負責這一帶治安片警。今天早上派出所拘留了三個搶劫慣犯,他們近所犯案件,都是這一地區。他工作內容,就是挨家挨戶求證。
從片警出示照片,寶芙一眼就認出那三個傢伙,雖然是夜晚發生事,但寶芙畢竟受過專業繪畫訓練,擅長過目不忘。
“可我已經報過案了……”
“例行公事!”
對著片警那張沒有表情撲克臉孔,寶芙只得忍著牙酸,把那天晚上事又複述一遍。
年輕片警一面用筆記錄,一面眼神黯淡看了寶芙一眼。
寶芙頓時覺得,眼前這位仁兄,與片警這份經常要走街串戶,幫老太太修修電視機、或是管管小兩口吵架高度人性化工作相比,他大概喜歡打魔獸。
“可是……那三個人,他們真是投案自首嗎?”
“嗯?”
“呃……他們難道沒有說,他們那晚,看見了什麼嗎……”
寶芙力圖證實自己清白,因為她報警時,那位負責接電話大叔,壓根不相信她說話。
垃圾桶變成救人英雄,並且還做出很炫動作,這不是每天都要擠地鐵、一萬塊錢買不到一房子,高考馬上就要來臨殘酷世界,應該發生事。
那位大叔算是好人,當時耐著性子聽她說完,並沒有立刻叫她去看精神科。
就年輕片警闔上記錄本時,寶芙瞥到那一頁是空白。
那麼……他剛才就是做樣子,什麼都沒記,他真是警察嗎?他真是來查案嗎……寶芙大腦,電光火石閃過一連串已經太遲問題——對了,她根本就沒有要他出示過證件!她只覺得後脊一陣發麻,然後就看見那位臉色過於蒼白警察大哥抬起頭,對她露出一口犬齒特別發達牙。
“他們什麼都沒說,因為……”
果然一個人家裡宅久了,和現實就會越來越牴觸,寶芙發現自己又出現幻覺。
那位片警哥哥臉,她眼前驟然變成另一幅模樣:雙目充血、肌肉扭曲、嘴巴變成血盆大口,像是要吃人野獸。
怎麼會有一種奇怪臆象:好像以前哪裡,見過和這張很像臉。
見過和這相似情景。
接下來,他獠牙,就該刺穿她身體了吧?
左臂猛然傳來一陣火辣辣灼痛。
寶芙似乎看見,那兩根白色尖牙,扎進了自己左臂。那男人貪婪吸食著自己血。
就這時,一個低沉、略帶沙啞聲音,驅走了寶芙所有幻覺。
“這幅畫,是亞當和夏娃被趕出伊甸園嗎?”
說話,是一個冷不丁出現片警身後,面帶微笑年輕人。他伸手指指屋中那幅,寶芙父親宋子墨大作。
對寶芙來說,這個聲音不啻於天籟。她激動得幾乎就要熱淚盈眶,兩年了,整整兩年了!
第一次有人,看出父親宋子墨大人那幅抽象作品,畫是什麼。
寶芙立刻就把這個出現自家門口年輕人,當作天使下凡,她不禁脫口而出。
“正常人是看不出來,你是怎麼做到?”
“如果我告訴你,會讓我吸你血作為獎勵嗎?”
寶芙愣了愣,難道今年很流行,人們互相用這種方式開玩笑?不過這時她注意到,那位處處透著詭異片警迅速離開了,而他離開時樣子,簡直就像是逃命。不過另一件重要事,使她立刻就忘掉了那個片警,以及剛剛感受到危險訊息。
她發現,眼前這個少年,實太好看了。
他就像從文藝復興時畫壇巨匠拉斐爾畫中,走下來天使。
當然,他並不是西方人。烏光如絹,順滑如絲黑髮、白皙象牙色面板、硃紅色嘴脣……他身上每一個細部,都顯示他是一個純粹東方人。
重要是,他講一口地道中文。
只是他身上那股難以言喻優雅氣息,使他穿著普通到不能再普通淡紫色襯衫、淺灰色長褲,看上去仍然像一個住古堡中王子。
特別是他那雙遽黑雙眸。
如果這世界上有黑色寶石,寶芙覺得,那麼一定就和這少年眼睛一樣。
那樣黑,卻又那樣清透,但越是晶瑩剔透,卻越讓人覺得無法看清其中變化莫測。美得,不像是人類眼睛。
接著,寶芙親耳聽到自己說了一句不知從哪兒冒出來蠢話。
“……以前,我是不是見過你?”
“也許,我們穿越時候見過。”少年沒有介意寶芙“白”加“二”,淡淡一笑,他目光越過寶芙,徑直落到屋子裡碼了一地畫上,“可以欣賞嗎?”
寶芙點點頭,一面痛恨自己鄙俗和不可救藥,一面掃了一眼少年鞋子:雪白得不染纖塵。那麼不外乎兩種狀況:或是這人就住一百米之內,或是這人經常以車代步。第一種可能被排除外,因為一百米之內住戶,寶芙都認識,一個是面目可憎光頭鬍子行為藝術工作者,另一個是和她狗越長越像大齡文藝女青年。
看來只有第二種可能,他就是一個顧客。
這麼遍身貴氣小子,一定不會因為買幾張畫傾家蕩產。
就寶芙琢磨著要怎樣趁這隻大魚逃出網子之前,把父親畫推銷出去時,年輕人突然轉移注意力,看著工作臺上一堆破爛。
那是寶芙地上爬了一個早晨,以海底撈針般堅忍不拔毅力,從家附近那條小巷找到手機殘骸。
“這是實驗材料作品嗎?”
“……那是我手機。”
寶芙無奈看著那位“好奇寶寶”,顯然他這種不知民間疾苦“王子殿下”,根本想象不到,世上至今還有人使用這種“山頂洞人”款手機。
“我還以為這種型號只能歷史博物館看到。”
“呵呵,我比較戀舊。”
算了,顧客就是上帝。看他也許會成為自己衣食父母份上,寶芙就不計較他那可惡幽默感了。
不過就這時,寶芙意外看到,那位“王子”三下五除二,短短几秒鐘內,就像是小男孩組裝玩具一樣,將那部已經壽終正寢老手機重拼裝起來。
“電話號碼?”
少年把手機隔空扔給寶芙。
寶芙呆呆望著少年那雙黑不見底眼睛,不假思索,迅速吐出一串數字。
接著,世界第九大奇蹟發生了。
少年從褲兜裡掏出自己美版4,迅速摁下寶芙說那串數字後,寶芙手中古董手機,再次復活,發出清脆悅耳鈴音。
“怎麼可能……這不可能……哇,你是變魔術!”
“試試看。”
無法拒絕少年慫恿中帶著一點點蠱惑眼神,寶芙摁了“應答”鍵,眼睛一眨也不眨,凝望著站工作臺另一面年輕人,聽到他略帶沙啞聲音從對面和揚聲器同時傳來。
“小女孩,以後不要再靠近陌生人。”
“你也算內嗎?”
“對,我也算內。”
寶芙不知道,這是否又是一個玩笑。不過她心底突然生出一股奇怪感覺,這個站對面俊美少年,臉上雖然有著陽光般燦爛微笑,但他好像真說:不要靠近我,我是任何人,都不可以靠近。
電話那端,傳來掛線嘟嘟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