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黑煙散盡,只見一個身材纖柔的少女站在飄曳霧中。她黑髮被微風拂動,時不時遮擋住白皙臉龐,一雙漆黑眼睛,凝視著黑暗神。
“寶芙……”
被黑暗神制住的阿滅看到她,黝黯眸中登時燃起一星光亮,啞無聲息叫了她名字。
寶芙受到暗妃宵的深眠蠱惑後,其實並沒有完全失去知覺。朦朦朧朧中,她能聽到別人的每一句交談,能知道周圍發生的事,只是不管她心裡多麼焦急難過,都不能醒來也不能動。直到暗妃宵的靈體剛才徹底被黑暗神摧毀後,她才睜開眼睛。
她可以覺察出,從阿滅身上散發的力量,已經微弱到趨於零。
身體隨著意念而動,幾乎就在剎那間,她已經站在黑暗神面前。
想都沒想,她伸手握住阿滅的手。
阿滅只感到一股溫暖力量,從寶芙柔軟手中湧入自己快要碎裂的身體。他心裡暗暗震驚,寶芙身體裡此刻蘊藏的力量,比她剛覺醒時還要強。那種感覺,就好像她已經和這焚境合一,那力量取之不竭,無窮無盡。
猛地將手臂一抽,阿滅看到自己的胳膊湧出團白色熒光,他已經脫離黑暗神的控制。
那團白色熒光倏地沒入黑暗神鎧甲外殼,黑暗神如金屬鑄成的高大身軀頓時微微震動,他那張面具般的臉龐驟然露出痛苦神色,低聲道。
“為了滅,你總是和我作對,寶芙!”
寶芙幫助阿滅完全就是下意識的,她根本沒想到,自己這麼做會對黑暗神造成打擊。而黑暗神此刻隱含責備的口吻。像極了獨孤明。恍惚一霎,她又回到屠龍祭那天,在樞密府與獨孤明絕別時,他在絢麗泣血的玫瑰花樹下看著她,很快要瀕入沉睡卻什麼也沒有對她解釋。
“小心!”
這時阿滅縱身抱著她躲開一道黑色電光般,突然襲來的東西。
那是根從黑暗神後背延伸出的細長黑色鞭狀觸手,挾著股凌人寒意從寶芙背後無聲偷襲她。要不是阿滅及時發現。她險些被那觸手卷住。
寶芙抬頭看到阿滅近在咫尺的臉龐,他的臉色已經沒有剛才那麼蒼白嚇人,她心裡定了定。道。
“滅,我要把明救出來。”
阿滅這時已抱著她連連避開黑暗神那些金屬觸手的強勁攻擊,他聽到寶芙這句話,俊秀臉龐上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低聲應了一句。
“我幫你。”
寶芙什麼也沒說,對阿滅微微笑了笑。
她抬起那隻戴著靈鐲的手臂。雙眼輕闔。從暗妃宵的深眠蠱惑中甦醒後,她就察覺自己身體有了異樣。
焚境裡所有的力量,無論強弱大小,無論是死靈還是活靈。她都可以清楚感知到。
她覺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乃至心脈每一次搏動,都和這個焚境在同一個節拍。就像是她的生命和這個焚境連和成一體。
那些縈繞在焚境中的霧氣,在寶芙抬起手臂的一霎間。好像有生命似的自動散開。
整座焚境被隱藏在霧中的真實原貌,這時都清晰顯現出來。
這裡正是日落山的伏魔禁林,但樹木全部枯萎發黑,地面彷彿被一場大火炙烤過,也呈現乾焦的黑色。各種無處遁形的死靈,在怪獸利齒般猙獰的黑色林中悽惶遊蕩,一面尋找著可吞吃的弱小同類,一面逃避著要吞吃自己的強橫同類。暗沉沉的無盡之塔,則猶如一柄插在地上的黑色刀戟,孤獨矗立在這群魔肆虐的地獄中,指向灰色天穹,透出無限蒼涼和悲哀。
雖然知道,這裡是黑暗神力量製造的一個死亡世界,不是她自己熟悉的那個伏魔禁林,不是那座日落山,但看到這怵目驚心的景象,寶芙還是感到一陣鑽心之痛。
因為她知道,黑暗神完全可以將她熱愛的那個世界,變成眼前這幅悲慘畫面。
隨著心裡意念湧動,她和阿滅,已在剎那間來到無盡之塔底。她能夠感到,整座焚境中力量最薄弱的就是無盡之塔底,那麼這裡應該就是離開焚境的出口。阿滅將她從無盡之塔頂推下來時,肯定也是判斷,出口就在無盡之塔底。
阿滅立即明白她要做什麼,他凶惡瞪著她,驀地伸手要抓緊她,怒吼。
“寶芙,你不能——”
沒等他說完,寶芙集中自己的意念,硬心將阿滅朝無盡之塔底力量最微弱的那處,狠狠推去。
然後,她無言看著,阿滅的身體,阿滅的臉龐,都飛速隱沒在無盡之塔的黑色石壁中。
最後消失的,是阿滅的手,五根手指仍是努力地想要抓住什麼。
“這座塔最早的名字,叫做奈何塔。”
一個岑寂沙啞的聲音,這時自寶芙身後,靜靜響起。
“奈何?”
寶芙自言自語,站在原地一動沒動,沒有轉頭去看那個無聲無息靠近她的黑色魅影,也無視那些從她身後伸過來,悄悄捲上她身體的黑色觸手。任憑那些金屬般冰冷光滑的細長東西,如藤蔓般將她緊緊纏繞覆裹起來。
現在,這裡好像就只剩下她和他。
想到這一點,她心裡反而沒有絲毫懼意,也不再感到難過或是痛苦。
“這座塔是真正的奈何橋,連線著死界與生界……”黑暗神安靜而有耐心地解釋著,“……焚境,就
是我安眠的死界。”
“那麼,阿滅已經回到生界了。”
寶芙脫口而出。看來她沒有錯,無盡之塔底就是焚境的出口。想到阿滅已經回到生界,她心裡頓時湧出喜悅。
“不過你該知道,走過奈何橋的人會怎樣……”黑暗神似乎有在低聲輕笑,“……你,對他來說什麼也不是了。你不會再出現在他的生活,也不會出現在他的記憶中。”
垂了垂眼睛,寶芙想起是有這樣的傳說。
人的靈魂一旦走過奈何橋,便會忘記前世所有。
死人會忘記活著時候的一切。阿滅是活人,他重返陽世時就意味著再次獲得新生,想必也會忘記在過去發生的事,包括她。
任由黑暗神的那些觸手像是託舉起毫無重量的羽毛,將她的身體託舉起,使她面對著他。
在那些藤蔓般黑色金屬的層層纏繞中,寶芙勉強伸出兩隻手,觸碰到黑暗神溫度低如金屬的冰涼麵頰。她撫住那堅硬硌手的臉龐,凝視著那張面具般僵硬的臉,低聲道。
“好了,現在把明還給我。”(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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