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哇——哇哇!”
響亮的嬰兒啼哭傳來。
寶芙循著哭聲穿過幽暗長廊,恍然如墮夢境。
獨孤明入住暮宮之前,雖然將這裡改造修葺過一番,但暮宮畢竟是歷經千百年滄桑的古老建築。
每一磚,每一瓦,都浸透歲月塵霾。
在暮宮這種無論多麼奢麗,卻總瀰漫著一股陰森荒蕪的地方,寶芙乍聽到嬰兒哭聲,真有些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嬰兒哭聲的源頭,竟是獨孤明臥室。
寶芙站在半敞的門口,看到房間裡果然有一隻乳白色嬰兒搖床,裡面堆著團軟乎乎的東西。
那是個剛出生不到幾天的肉紅色小嬰孩,胖實的身子裹著白色羊絨毯,圓圓的腦袋戴著白色羊角帽。
出人意料,這幼小稚嫩的生命,在寶芙走過來後,就立刻停止哭鬧。
睜著一雙黑溜溜的眼睛,小傢伙專注地凝視著她。兩隻攥成拳頭的小手,捧著被口水染得晶亮,微微嘬起的嘴。
掀開毯子,看到某個標誌後,寶芙確定這是個男孩。
小傢伙大概把寶芙當成某個他熟悉的人,咿咿呀呀朝她伸出兩臂,像是在急不可耐地索要什麼。
她身體中天然的母性,立刻就被這新鮮又柔軟的小東西喚醒。都無暇去思索,為什麼這裡會有孩子,她就忍不住俯下身,想在那比還白麵包還噴香的小臉蛋上,偷一個吻。
“不要培養他的壞習慣。”
就在這時,低沉沙啞的聲音,岑寂響起。
寶芙直起腰,脊背輕輕撞到男性厚實的胸膛,頭頂也蹭到男子堅硬的下巴,感到微微戳疼。
心跳稍稍一頓。她不自禁撅起嘴,聲音裡透出幾分略帶怨艾的嬌嗔。
“我,已經變成私有財產了嗎?”
“你想歪了。”
獨孤明淡淡道,他的大手,自後方覆住她額頭。隨之他的嘴脣,在她頭頂印下輕輕一吻。
然後,他便動作利索地解開袖口,露出一截手腕。
寶芙想告訴獨孤明,此時她不需要他的血。
但還沒等她開口,她看到獨孤明已經用獠牙。在他腕上扎出一個血孔。她以為自己是不是出現幻視?因為獨孤明把腕上的血孔,徑直對住那小嬰兒嘴邊。
“喂……”
剛想阻止獨孤明這種戮害下一代的行為,寶芙卻震驚地看到:那個比天使還可愛的小嬰兒。在一霎間露出狼崽子般的凶狠表情,如同吃奶般,貪婪地吮吸著,流進他嘴裡的血。
大約啜吸了幾秒鐘後,那嗜血的小傢伙。才扭開臉,兀自閤眼,滿足地睡去。
這時寶芙看到,吃飽喝足的小寶寶,全身面板底下隱隱透出,樹根形狀的細細血線。看上去說不出的猙獰。
現在她可以肯定,這絕對不是人類的嬰兒。
一股說不出的恐懼和厭惡,登時將她對這孩子滿腔的喜愛。衝得煙消雲散。她輕輕驚叫一聲,忍不住朝後退了一步。
但隨即,她就為自己的本能反應,感到慚愧。
雖然和獨孤明、阿滅、莫難他們已經相處這麼久,雖然她幫助司徒靜虛轉化。但她卻還是對殭屍這種嗜血地超自然生物,骨子裡有一種。難以磨消的排斥。
獨孤明卻彷彿什麼都沒有看到也沒有聽到,他一面繫著袖釦,一面抬臂用嘴脣擦去腕上的傷痕。
垂眸注視著,搖籃中熟睡的嬰兒,他雪白俊美的臉龐上,沒有任何表情。
“你的血對他來說,太稀有了,會害他挑食。”低沉沙啞的聲音,含著警告,“以後我不在的時候,不要靠近這孩子。”
寶芙這才明白,獨孤明剛才阻止她親吻這小嬰兒,是為了她。
雖然只是個小小嬰孩,但身體裡流著暗黑生物的血液,對她這樣脆弱的生物來說,他仍是個危險的掠食者。
“和滅小時候很像,只知道吃。”
獨孤明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安靜而淡漠,彷彿在說一件和他毫不相關的事。
“滅……”寶芙的呼吸窒了窒,沒想到獨孤明此時,會主動提起阿滅。她的目光,落到搖籃中孩子的臉龐上,“……這孩子,也是半寐甲?”
“嗯。”獨孤明轉頭望著她,俊美得令人無法挪開視線的臉龐上,浮出一個淡淡微笑,“和滅一樣,是一隻不會被我的金蟬血毒死,能吸收金蟬血成為自身力量的蟑螂——等他長大,或許也能殺死我吧。”
說著,他又轉回頭,端詳孩子熟睡的臉龐,似乎在認真考慮:要不要現在,就把這未來的敵人,扼殺在搖籃中。
寶芙忽然明白,這孩子是誰。
她和這孩子的父母很熟,尤其是孩子的母親。
暗罵自己遲鈍,在**稀裡糊塗躺了三天,竟把最好朋友是臨產孕婦的事實,完全置之腦外。她真想不到,自己昏迷的這三天,戈君肚子裡的孩子,竟然出世了。寶芙急忙轉身,想去看看戈君的情形。
“三天前,她回戈家了。”獨孤明安靜的聲音,從她背後安靜地傳來,“她請你在孩子父親回來之前,代他們照看雷銘心。”
“雷銘心。”
寶芙默默重複了一遍,這個似乎更適合女孩的名字,心裡有一種,想要立刻提刀剁了戈君的衝動。
天下怎麼會有這樣不負責任的母親,具然生下孩子後就拍拍屁股走人,把自己的骨肉,丟給一群嗜血殭屍!
就在這時,彷彿知道她在想什麼,獨孤明寂啞的聲音響起。
“她身為戈家巫女,必須遵守戈家族長的命令——至於這個孩子,孩子的母親認為他不是戈家人,所以留在這裡更安全。”
寶芙微微倒吸口冷氣。
她完全能夠相信,戈綿那不近人情的老太婆,絕對會做出這種事:逼迫戈君離開,拆散她和雷赤烏。
若真是如此,戈君的顧慮也不無道理。
只要一想到,活生生的半寐甲寶寶,落到那群視生命如草芥的巫女手中,寶芙那顆備受恐怖電影摧殘的腦袋裡,就會自動生成一幅,巫女們圍著篝火,烹食嬰兒的畫面。
何況戈家首領戈綿,又那麼仇恨殭屍,特別是仇恨寶寶的父親雷赤烏。
寶芙可以想象得出:戈綿絕不是心甘情願地,把寶寶留在暮宮。寶寶此刻能夠安然躺在這裡睡覺,獨孤明和暮宮的殭屍們,一定做了很多“努力”。
她轉身走到獨孤明身邊,肩並肩和他一起凝視著,搖籃中酣睡的寶寶。
沉睡的嬰孩,渾然不知人世險難,正做著甜蜜的夢,嘴角微微翹起,笑得十分開心。
說不出的感激,在寶芙心中湧動。
因為她很瞭解戈君,那奸詐女人才不會對她這麼放心,把自己的親生骨肉交到她手裡。戈君必定是早已算準,金蟬太子獨孤明,對寶芙的事,絕不會袖手旁觀。
寶芙入神的凝視著,獨孤明輪廓英俊好看的側顏。他眉宇之間,那種萬事皆不入心的淡漠岑寂,總讓她覺得,即使他在她身旁,依然距離她很遙遠。
她真的很討厭,這種無法靠近他,與他隔絕的感覺。
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這種隔絕?她很想找到,更想把那個原因,徹底消弭。
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她輕聲問。
“明,從前……你,是不是,也這樣把血給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