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白色麗影,映入寶芙眼簾。
不僅是她,此刻天剮臺上,無數雙眼睛,都注視著那個正拾階而上的少女。
她踩著嵯峨的石梯,如履平地。一襲白色的漢式廣袖羅裙,迎風飄搖,如煙輕薄,簡直就像夢境中的仙子下凡。
在眾人矚目中,她微微抬起臉龐。
一雙瞳子,在冰雪般晶瑩的膚色映襯下,黑得愈發像是點墨。菡萏花蕾般的紅脣,噙著抹淡淡淺笑。
只見她恍如流光輕螢的眼波,朝天剮臺最高一層望去。
坐在那裡的紫衣男子,此刻也正看著她。
這兩人,一個是在場最高貴俊美的男子,一個是在場最優雅動人的女子。兩個人的脈脈相望,即使無情,也是一幅令人心折腸斷的畫面。
只是,黎雪瞳看不透,他雪白岑寂的面孔背後,此刻究竟隱藏著怎樣的心情。
她將目光從獨孤明的臉龐移開,轉投到,就站在她面前的寶芙臉上。
寶芙自然已經看到,剛才黎雪瞳和獨孤明,旁若無人的四目相交。她攥著裙襟的手,骨節緊繃,微微有些發抖。不過她想她臉上的表情,還是若無其事。只是她覺得,嘴脣上,有一種冰涼,正在蔓延。不想她的嘴,現在看起來太過蒼白,毫無血色。於是她就用牙齒,狠狠咬了一下嘴脣。
黎雪瞳正從她身旁經過。
寶芙猜她是故意的。她大概是想透過她身旁的側廊,然後從側廊盡頭的雲階,到獨孤明身邊去。
但是以她的身手,她完全沒有必要,繞這麼遠的路。
果然,寶芙耳中,傳來她輕輕的,只說給她一人聽的聲音。
“我和明結婚了,沒有舉行儀式……”黎雪瞳淡淡一笑,“……不過男女那種事,不需要什麼儀式,也能做。”
“多謝你,讓我知道。”
寶芙突然真空一片的大腦中,只想到,她該對黎雪瞳說這個。
然後,她就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眼前只是反覆翻湧著,那天在暮宮,和獨孤明分手時,他臉龐上的純寂笑容。
她就知道……他會騙她。
黎雪瞳窈窕倩麗的身影,已經飄然掠過一層一層石階,最終走到王者之席。獨孤明站起身,握住她的一隻手,摁在自己胸口輕輕一印。隨即,他挽著她的手,兩人並肩坐下來。男俊女美,宛如一對熠熠生輝的璧人。當獨孤明的視線,朝寶芙這邊投來時,寶芙沒有避開。
她努力挺直脊樑。用她所能表現出的,最平靜、最惡毒、也最不屑的目光,看著他。
然後,她對依舊靜立在一旁,等待著她迴音的雷赤烏,淡淡道。
“那裡太擠了。”
說完她便轉身走到廊道中,一個空著的坐席中。
不過跟來的,除了成熙兒,竟然還有雷赤烏。這座不知道已沐浴過多少滄桑,凌空雕鑿在巖壁中的坐席,很像石頭製成的現代包廂。即使容納十幾人,也綽綽有餘。雷赤烏並不落座,彷彿一個盡職盡責的侍衛,站立在寶芙身後。
成熙兒似乎很欣賞雷赤烏這一型的男人。
她粉面含春,不住瞟著他。
寶芙此刻的眼睛裡,揉不下一丁點兒,和獨孤明有關的東西。她忍了又忍,終於沒能忍住,用雷赤烏能聽得很清楚,很響亮的聲音說。
“這裡也很擠。”
“什麼?”坐在一旁的成熙兒不解,“這裡怎麼可能會擠?這裡至少還能再坐二十個人!”
一直沉默的雷赤烏,這時靜靜開口。
“寶芙小姐即使不喜歡,在下也必須留在這裡——這是太子殿下的命令。”
“他沒有資格,管我的死活……”寶芙低聲道,“……一個已經有了妻子的男人,如果再去關心別的女人,用專業術語說,這叫出軌。”
“太子殿下和白?v家長的婚事,有太子殿下情不得已之處。”
雷赤烏依然沉靜回答。
“情不得已?”寶芙胸口,憋悶得快要爆炸,“如果這世界上,每件事都能用情不得已解決,就不需要監獄和法庭了!”
“寶芙小姐,你應該站在太子殿下的立場考慮……”
雷赤烏的口吻,變得嚴肅起來。
似乎,寶芙是一個太任性,太不懂事,只會鬧脾氣的小女孩。
寶芙抬頭看了雷赤烏一眼。今天,並沒有見到如夜和他在一起。她這會兒已經昏了頭,想都不想,就脫口道。
“反正,用你們男人的立場考慮,背叛自己的妻子,總有情不得已的理由!”
只見雷赤烏霎時,眸光一暗。他的臉色,迅速變得灰白難堪。然而他依舊沒有離開,沉默片刻,他低沉的聲音,靜靜響起。
“我對我妻子的感情,不會因為我做過的任何事改變。”接著,他又低低補了一句,“但是寶芙小姐,你坐在這裡,到底是為太子殿下,還是為他的弟弟——獨孤滅!”
寶芙猛地一怔。
她就像是,突然被冷水,當頭澆醒。
雷赤烏說得沒錯,她此刻坐在這裡,是因為她心繫著兩個男人。一個是安危未卜的阿滅,另一個是獨孤明。
就在這時,天剮臺上,突然一陣喧噪。
殭屍們的目光,都紛紛朝天剮臺最深處望去。只見天剮臺之底,那潭深綠色湖水,突然盪漾晃動起來。
隨著水紋波幅越來越大,越來越急劇。彷彿被擠壓驅逐,朝四周翻開的白色泡沫當中,赫然升起一匹黝黯的黑色巨獸。
那是一隻,從未在世間見過的猙獰惡獸。
只見它黑黢黢的巨大頭顱上,生著三根寒光閃爍,劍戟般鋒利的朝天犄角。一根在前額正中央,另外兩根在頭頂兩側。那巨獸凹目暴睛,鼻樑彎如鷹勾。張開的血盆大口中,齜生著密密麻麻,彷彿兩排鋸齒般的黑色獠牙。
被??了一跳的寶芙,仔細看了看,發現那並不是一隻真的怪獸。
那不過是用黑色金屬冶煉而成的塑像。
整尊塑像都浮出水面時,寶芙才看清,那尊獸像,是被雕鑄在一根巨大的黑色柱子端頂。
惡獸的下頷處,鑄連著三根,同樣是用黑色金屬鍛製成的鏈子。
每一根鏈子,都有碗口粗細。
只見三根鏈子沿著黑柱蜿蜒盤曲,就如三條黑色巨蟒,從水下浮起。
“這是刑煉之柱……”這時,雷赤烏低沉的聲音響起,“每一個對亡魂族來說,觸犯血之戒律的重罪之人,都會被捆在上面,接受天剮。”
寶芙聽到,雷赤烏的聲音雖然寧靜,但是依然有一絲,難以隱忍的微微憤懣。
她想起,因為獨孤明,雷赤烏曾經在天剮臺上被關押很久。
想必那時他就被捆縛在,刑煉之柱上。
不知道現在這根刑煉之柱,會用來懲罰誰。一想到這裡,她的身子,不禁重重的寒戰一下。
這時,她凝注在水面上的目光,突然僵滯。
從水底伸出越來越多,輪廓也越來越清晰的刑煉之柱上,似乎真的,捆縛著一個人。
那人黝黑的頭髮,蒼白的臉頰,都漸漸從水下浮出。他的四肢和身體,被三根黑色鏈子,交纏著一圈一圈,緊緊綁在刑煉之柱上。而他雙目緊閉,似乎已經沒有氣息。
寶芙站起身,胸口就像是被馬蹄狠狠踏了一腳。
她搗住嘴,嘶啞纖弱的聲音,霎那在空中,碎碎的飄散開。
“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