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無痕出現之後,一切都似乎順理成章了。別說是陳聰,就算是上官洪煜在這裡,恐怕也不敢和藥無痕硬碰硬。
原因:這是老頭子又不是老頭子的男人,不怕死也不怕威脅。
他一個不高興,或許就拉著這一大片人同歸於盡了,甚至於他可以在火藥爆炸之前,帶著凌婉容和莫君賢逃離生天——誰也不會懷疑,藥無痕做不到這一點。
最終的結果,就是藥無痕一句話給板上釘釘了:“這個金川盟主,我要了。至於你這小子嘛,給我打打下手也成。”
江湖中人從來不覺得跟藥無痕打交道有什麼好,但這一次,他們不約而同歡呼了。只要藥無痕還認凌婉容這個徒弟,那就一切好說。
預計兩天才能結束的武林大會,竟以戲劇性的結局在半日內收場,真是令人哭笑不得。而凌婉容一行人回到容賢樓之後,開始了深入的‘討論’。
“哎呀紫竹你這次真是虧了!你沒見到那陳聰的表情,明明想大哭一場,卻不得不在藥老前輩面前擠出笑容來,我總算見識了什麼叫做——笑的比哭還難看了!”上官星辰眉飛色舞地對紫竹說著當時的情形,惹得紫竹好一陣不甘心。
“哼!有什麼了不起的?這種場面我見多了,不稀罕!”紫竹嘴硬地回道,心裡卻把莫君賢罵了個半死。害她難過不說,還把他的未婚妻塞給她照顧,真是過分死了!
莫君賢托腮,一臉正經的回憶著:“咦?如果我記性沒退化的話……小師妹這還是第一次在人前出手吧?不知道……紫竹小丫鬟在哪裡見過這等大場面呢?”
“大魔頭!你找死!”紫竹尖叫著追過去,一副‘勢要殺了莫君賢洩憤’的模樣。
喜歡鬧的幾個人在鬧著,而藥無痕則神情凝重地替凌婉容把著脈。
凌婉容見狀便笑道:“師父不必擔心,雖然陳聰的九成內力的確厲害,不過我也以五成內力抵抗了一部分。後來,陵政他們又聯手替我運功療傷,再服下療傷丸後,我現在已經好多了。”
但很顯然地,藥無痕擔心的不是這個。
他放開了扣住凌婉容手腕的手,撫著白鬚,依舊一臉凝重。半晌後,他才嘆氣道:“你這次實在太不應該了,須知你本身就中了鶴涎香之毒,現在又被陳聰這麼一傷……唉……”
凌婉容心裡有種不好的感覺,她該不會小覷了鶴涎香的威力吧?只是這種毒,師父從未打算對外人使用,因此也沒有與她多提起。要不是今天陳聰使了這種毒,她恐怕早就忘了藥王谷還有這麼一味毒藥。
鬧騰的人,瞬間少了一個。
莫君賢蹭地竄到藥無痕身邊,有些緊張地問道:“老頭子你嘆什麼氣?難道小師妹傷的很重?”
藥無痕一巴掌就拍在了莫君賢腦袋上,罵道:“你這浪蕩子!目無尊長也就罷了,為師不跟你計較,沒想到你連保護自己的小師妹都做不到,你說你活著還有什麼意思?!馬上去城牆上撞死得了!”
紫竹在一旁吃吃的笑,上官星辰想笑而不敢笑,至於莫君賢則有些冤枉的摸了摸腦袋,腹誹道:小師妹要做的事,他攔得了嗎?
罵罷,藥無痕沒再看莫君賢,神情再度轉為凝重,看著凌婉容說道:“婉容,我曾經告訴過你——鶴涎香的解藥,是需要用雄鶴的眼淚做藥引的。你還記得吧?”
凌婉容抿了抿脣,輕輕點頭。她當然記得,師父還告訴她,鶴涎香很有可能制不出解藥。因為,雄鶴的眼睛現在幾乎已經被毒草給毒瞎了,雙眼乾澀又哪裡有眼淚可流?
“鶴涎香不比其他毒藥,它發作之時,會讓人心痛難忍、有肝腸寸斷之感。”藥無痕眼中微微有些懊惱之色,“當年我制這鶴涎香,是有感於雄鶴的痴情,所以才融合了雄鶴那種悲傷的心痛在毒藥之中。所以,鶴涎香對五臟六腑及心脈,是有著很大損傷力的。”
凌婉容蹙了蹙眉,輕咳一聲問道:“師父,是不是我的情況很棘手?”
藥無痕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彷彿在透過她看另外一個人。凌婉容則微微轉了頭——她不是第一次感覺到藥無痕這麼看她。如果她沒猜錯的話,藥無痕應該喜歡凌傲天那位故去的四夫人,袁素茹。
“不是棘手。”藥無痕似覺自己失態,收回視線沉聲說道:“是除了得到雄鶴的眼淚之外,沒有其他解決辦法。”
凌婉容神色倒還平靜,莫君賢卻大為吃驚,脫口問道:“藥王谷的祕製續命丸,不是可以壓制鶴涎香的毒性嗎?大不了,我一輩子呆在小師妹身邊,為她制這祕製續命丸就是了!”
藥無痕瞥了他一眼,冷哼道:“婉容自己不會制?還需要你來多管閒事?”
“那……”莫君賢一顆心揪緊了,老頭子不會隨口胡說的,只怕小師妹是……是不該在中了鶴涎香之後,又受了重傷。
凌婉容思忖了片刻,很平靜地問道:“師父,我是不是隻有三個月的命了?”
她不笨,她也想通了藥無痕話中的意思。一定是她中了鶴涎香之毒後,又被陳聰以內力重傷,因此鶴涎香的毒直接侵入了心脈。鶴涎香本身就對心脈、五臟六腑有損傷,經如此強勁的內力一激,想必會比其他中毒者嚴重得多。
看來,有的時候人不該太過自信才是。她若不是太自信能反制陳聰,也不會冒著自己重傷的風險,去給陳聰下毒。也或者說,她不該如此不能忍。
“你若沒有受陳聰那一掌,我可以保證鶴涎香雖不能解,但也不至於要了你的命。”藥無痕搖頭,微嘆:“但現在,除非拿到雄鶴的眼淚做藥引,否則你解不了鶴涎香之毒,的確只剩三個月的時間了。到時候,你會因心痛而亡,就彷彿雄鶴失去愛侶時那般心痛。”
“這都怪你!沒事你制什麼鶴涎香?”莫君賢此時就感覺到心痛了,他恨不能代小師妹受過!那隻雄鶴只在雌鶴死時流過淚,但當時鶴涎香沒制,根本沒人在意這一點!而現在,雄鶴雙眼近瞎,雌鶴又早已不在,怎麼可能讓雄鶴流淚?
換作平時,藥無痕一定會大罵莫君賢是個不孝徒弟,但這一回他卻什麼也沒說,略有些失神地站了起來,往房間外走去。
他嘴裡喃喃地念著:“又來了……又來了……十八年前救不了她……十八年後救不了她的女兒……又來了……”
凌婉容突地站起,略提高聲音叫道:“師父!”
藥無痕腳步一頓,但未轉身看她。
“師父,這是我肆意妄為而造成的,跟師父無關,師父不必自責。”凌婉容很認真地說道:“況且,還有三個月的時間不是嗎?師父和師兄處理金川的事情,我會回藥王谷,看看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雄鶴流淚。”
如果有催淚彈就好了,只是這裡沒有。萬不得已,辣椒水洋蔥什麼的,也可以一試。就怕雄鶴的眼睛已經瞎了,根本流不出眼淚來,那她凌婉容的命……閻王怕是收定了。
藥無痕點點頭,繼續往外走。
“還有,師父。”凌婉容又叫了一聲,緊接著便要求道:“請師父替我保密,不要讓其他人知道這件事情,以免容賢樓內人心大亂。”
這一次,藥無痕徹底走出了房間,房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凌婉容看向上官星辰、莫君賢以及紫竹三人,鄭重地說道:“現在知道這件事的,除了師父就只有你們三個了。我不許你們將此事告訴任何人,特別是你——上官星辰。”
“啊?我?”上官星辰還沉浸在無法置信中,突然被點到名則有些茫然。
凌婉容眼神一厲,語氣沉沉地道:“你要是敢將這件事情,告訴上官謙、閻冷楓他們,我就將你母妃中毒的真相一起帶走!”
上官星辰退後一步,被她凌厲的氣勢給嚇到,緊接著他就慌忙搖手:“不會的,不會的,我保證不對任何人說起。”
“好了,你們都下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凌婉容不客氣的攆人,不想再有人在她耳邊嘰嘰喳喳,惹她心煩。
三人都知道她心情不好,頓時也不再出聲,一個個放輕腳步離開了房間。只在房門關上之後,三人的眼圈同時有些泛紅了。而紫竹,則是第一個捂住嘴低泣著跑開的。
她不懂,小姐怎麼會陷入這樣的困境中?難道,真的是紅顏薄命嗎?
房間裡,靜靜的只剩凌婉容一個人了。她吹滅了燈,摸索著走到床邊,和衣躺了下去。
其實,她一直覺得,死沒什麼可怕的,不過是靈魂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而已。但現在死亡好像離自己很近了,她卻發現心中有什麼空落落的。
如果她真的只剩三個月的時間可以留在大安朝,她最放不下的是什麼?
是凌雲山莊?是龍脈?是師兄?是紫竹?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