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時分,烏雲遮擋住光芒黯淡的彎月,整片山頭都鬼影憧憧般可怖。夜風撫過樹葉的聲音,沙沙的讓人心驚肉跳。
金川的城隍廟,位於金川城外的西北方向,在界山的山腰。城隍廟建立之初,是十分熱鬧的,那到底是金川城主命令建造的。但自從上官謙與閻冷楓在金川一役之後,原金川城主及家小被殺於城隍廟外,便再也無人到城隍廟燒香拜神了。
曾經輝煌一時的城隍廟,如今冷冷清清,唯有天地日月樹草為伴,令人有些嘆惋。這正如同岑英的心情一般——他曾為十大鷹衛之一,除了鷹主及獄統領,其他人見他都須禮讓三分,而現在他卻只是夜鷹組織裡最卑微的一個小兵。
岑英略有些焦急的等在城隍廟,陰森的環境並沒讓他露出驚慌之色,這對他而言已是家常便飯。真正令他有些不安的,是送給他紙條的老主子。
他在夜鷹被貶,此事除開夜鷹內部人員,外人絕對沒有可能得知。然而如今紙條送到了他手上,說明老主子已經知道他的近況了,而老主子……找上他,又是為了什麼目的呢?
這,真的很讓人不安。
但他堅信一條:他是絕對不會,做出任何損害鷹主之事的!同時他也相信:老主子,更不會做損害鷹主的事情。
“岑英,這些年你在深宮之內養花種草,裝聾作啞不見外人,哀家倒真是不知,一個小小花匠,竟有如此絕世武功呢。”有些清冷的聲音,在城隍廟內響起,令岑英心頭一跳。
岑英看也沒看來人,立時跪了下去:“奴才岑英叩見皇太后,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不錯,岑英認出的這位‘老主子’,正是大安朝的皇太后!那銀針,乃是閻冷楓朝岑英發出的,紙條上的記號——也是皇太后的特殊標記!
可想而知,堂堂皇太后竟然也悄無聲息來到了金川,這讓岑英有多驚駭、多不安了。如果這位在大安朝享有盛譽的皇太后,出一點事,那可真是要使大安朝徹底動盪起來了。
扶著太后走出來的,正是曾經的大將軍閻冷楓。
岑英小心翼翼微微抬頭,只憑眼角餘光去注意,便發覺太后一身貴婦人打扮,而閻冷楓則較像少爺。稍稍一想,他就明白了——太后和閻冷楓,必然是扮作富家母子,以此躲過上官洪煜眾多爪牙的。
“起來吧,出門在外,哀家也不在意這些繁文縟節。”太后走到岑英面前不遠處站定,手一抬便赦免岑英起身了。
“奴才謝太后恩典。”岑英硬著頭皮站了起來,躬身聽訓,背後冷汗已然溼了衣衫。聰明如他,萬萬不至於想不到——太后找上他,有非比尋常之事。
太后盯著岑英看了一會兒,笑道:“岑英,你如此聰明,猜猜哀家此次前來金川,所為何事。”
岑英低著頭,心中暗暗叫苦。這位英明睿智的皇太后,心思比海深,他也算是瞭解不少。如今皇太后如此問話,必然不容許他裝瘋賣傻,但……太后究竟是為了什麼事情來到金川呢?
閻冷楓變戲法似的,搬出一張椅子,扶著太后坐下了。太后便好整以暇的坐在椅子上,微笑著等岑英回話。
“奴才……”岑英額頭冒了汗,正不知如何作答時,突然腦中靈光一閃,頓時小心翼翼地道:“奴才斗膽猜測,太后是否為了皇上和那凌婉容而來?”
說到江山社稷,太后既然知道夜鷹組織的存在,那就不會擔心皇上擺不平賢王爺。皇上才是太后親生的,太后也不會是為了保賢王爺一命而來。看來看去……似乎,就是為了凌婉容這個女子了!
之前,太后異常反對凌婉容入宮,即便是為妃,太后也激烈反對。而如今皇上和凌婉容已有了夫妻之實,太后必然是打聽到了,所以才前來金川。至於太后的真正目的……恐怕與‘拆散’二字脫不了干係。
難怪夜鷹組織在皇宮得到的訊息,是太后潛心向佛,整日足不出戶誦經,求神靈保佑皇上保佑大安朝的江山社稷。原來,一切都是太后所使的障眼法。
想著想著,岑英又出了一身冷汗——如此看來,太后在夜鷹中也有眼線了。至於是誰,他一時之間還不敢胡亂猜測。但皇宮之中,必然有誓死效忠太后而非皇上的能人,否則太后此行瞞不過夜鷹的探子。
“呵呵呵……岑英不愧為十大鷹衛之一,果然是一點即通。”太后笑了起來,遂又道:“不錯,哀家正是為了此事而來。聽說那凌婉容,已經得到皇兒的寵幸,並已祭告了上官家列祖列宗。哀家便在想,這凌婉容手段真是非凡,不僅騙得哀家這皇兒隻身涉險,更是騙得皇兒瞞著哀家為她賜了身份。”
岑英訥訥地,不敢應話。事關太后和皇上的嫌隙,他這做奴才的,哪兒敢議論兩位主子中任何一個?何況其中牽涉的,還有另一位主子——已被皇上認定為皇后的凌婉容。
三人,他是一個也得罪不起。
“說到這裡,哀家也是佩服這女子的手腕。”太后冷笑:“當初哀家親自封她為妃,她卻故作清高不屑一顧,哀家還以為她真的對榮華富貴視如糞土。如今才知道,她的心,大了。她要做的是後宮之主,對哀家封她為妃的恩賜,自然是不屑一顧了。”
說著,她輕咳了一聲,身子前傾看著岑英道:“岑英啊,你也是哀家宮裡頭的老人了,你說說看,哀家若要讓這凌婉容無法如意,最好的法子是什麼?”
不知為何,岑英在抬眼的一瞬間,覺得以太后為首的這個畫面定格了。太后一眨不眨的看著他,身子不動,閻冷楓也沒動,眼睛更是沒眨一下——他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彷彿……太后正計算著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奴才……奴才愚昧,不知太后神算,請太后恕罪。”岑英一個激靈之後,‘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額上的汗珠子,終於不受控制地滾了下來。
太后往回靠了去,微微一側頭,看了閻冷楓一眼。
閻冷楓冷冷地說道:“再過十日,凌婉容與賢王之約到期,她必有所動,屆時覬覦寶藏之人都要為此付出沉重的代價。太后的意思,是讓你盯著皇上的一舉一動,並向太后及時稟告。當然,除此之外,太后的吩咐你也要竭力達成。”
岑英不停的冒汗,突然有些後悔前來赴這趟約了。如今他騎虎難下,應也難,不應——也難。
“岑英,你要想清楚。”閻冷楓將岑英表情都看在眼裡,便繼續冷聲道:“你如今在夜鷹中已是無名小卒,想要重回十大鷹衛之中無疑是痴人說夢,如今太后給你這個機會,日後自然有你的好處。如果你不識抬舉,恐怕你在夜鷹裡連個無名小卒也做不了了!”
這是警告,亦是威脅,傻子也能聽出來。
岑英連忙磕頭:“奴才謹遵太后懿旨,太后儘管吩咐,奴才一定替太后達成心願,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騎虎難下,這當口,他不能不答應。不過,具體該怎麼做,他還要好好想想。他的命在獄統領手中,而獄統領的命,卻在皇上手中——若此事被皇上知道,要了他的命是絕對的。
“那麼你先回去,等候太后的通知吧。關於皇上和凌婉容的一切,你也要務必時時彙報。”閻冷楓面無表情地說道,很明顯一早就得到了太后的授意。
岑英躊躇了下,最終還是壯著膽子問道:“奴才有一事不明,還請太后解惑。”
太后默了片刻,揮手道:“說。”
“奴才謝太后。”岑英吁了口氣,緊接著便問道:“奴才已從鷹衛中除名,而太后在夜鷹中定有眼線,又為何再注意到奴才呢?”
太后聞言,面色和緩了些,大概是沒想到岑英要問這個。
她笑了笑,道:“哀家的確在夜鷹中有一眼線,但他地位卑下,一些機密之事自然不知。若非如此,哀家又怎會等皇上與凌婉容事成,才到金川?岑英你就不同了,你雖不在鷹衛之位,但你在夜鷹中的地位,依舊存在。皇兒如今是在氣頭上,只要你做一兩件事讓他刮目相看,他自然會重新重用你的。”
岑英呆了片刻,才俯首道:“太后英明,奴才謝太后提拔之恩。”
暗暗地,岑英卻在心中想道:原來太后在夜鷹中安插的眼線,是真正的無名小卒一個,等到凌婉容已成皇上之人,夜鷹所有人拜見新主子時,太后才收到訊息。不然,太后早就阻止皇上了。
而今太后選上他,怕是也是因為他被貶黜,所以想利用他‘重回鷹衛之位’的心思,收買他,再用計讓他在皇上面前立功,以求重新回到十大鷹衛之中,繼續為太后賣命。
“沒事你可以下去了,哀家會想辦法讓你重得皇兒信任的。”太后擺擺手,遂起了身。
“謝皇太后恩典,奴才告退。”岑英忙磕頭謝恩,而後便恭敬的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