尷尬,在沉默的氣氛中無盡蔓延。
樹葉搖曳的聲音,在此刻顯得那般清晰。風兒吹動衣角,一點一點細心吹走地上的灰塵,卻吹不走人心底的疼意。那悄悄在空氣中瀰漫開來的情,深得令人心悸,沉得令人承受不住。
“我……”凌婉容儘量保持了微笑,“是我配不上皇上。”
那道灼熱的視線,溫度開始下降,透出微微的寒意。
上官謙凝視著她的臉,而她下一刻的側臉動作,讓他眯起了黑眸。良久,他微微一笑:“原來如此。”
語氣平淡至極,一如既往的溫和,彷彿並沒有對她所言感到生氣與不悅。而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得多忍耐內心的情緒,才沒有對她做出無禮的舉動。
羅金花皺緊了眉,登時就展現了怒容:“你凌婉容何時自貶過身份?這套說辭明顯就是在推搪敷衍!別說我徒兒是皇帝身份,讓你進宮你就抗不了旨——就說我和你師父的身份,你也違抗不了師命!”
說話時,她一掌朝凌婉容拍了過去。
羅金花當然不會真傷了凌婉容,所有人都看出她不過是虛晃一招,掌風順勢掃了凌婉容一下,頂多能讓凌婉容氣血微微翻湧而已。
然而,變化太快——凌婉容自己本身就因上官謙的視線而有些小慌亂,至於其他人,更是不曾想到這點小掌風能讓凌婉容如何。
凌婉容身後的大樹轟然倒地,她不由自主退後了兩步,悶哼一聲捂住了胸口。喉頭稍稍有些甜意,她卻硬生生嚥了下去,遂即垂眼以最快的速度調理了一下內息。
原來……她的身體已經虛弱到這個地步了嗎……
“容兒?”上官謙伸手一攬,扣住了她的腰,眼裡閃過一絲擔憂及疑惑。不對勁,除非容兒有著很嚴重的內傷,否則師父方才那點掌風根本不會傷到她。
藥無痕心裡也是一驚,隨即他明白了:必定是婉容這幾日為情所傷,才引得她體內鶴涎香之毒加重了。須知鶴涎香本身就是隨情而動的,她日夜神傷,又怎麼會不越來越嚴重呢?
凌婉容搖搖頭,輕輕推開了上官謙。她沒敢說話,以免暴露她目前的狀況,所以她只是沉默著走向了藥無痕,躲在了藥無痕身後。
面對上官謙眼中愈來愈濃的疑惑,藥無痕輕咳一聲,微帶責備地對羅金花說道:“羅師姐,婉容她前不久才受過重傷,體內鶴涎香之毒又未清,你這麼乍一用掌風襲擊她,她難以承受啊。”
凌婉容心裡一緊,羅金花是藥無痕的師姐,在這方面的造詣想當然也不比藥無痕差。而現在藥無痕說了這樣的話,難保羅金花不會聯想到什麼啊……
“哦?大名鼎鼎的凌樓主,居然這麼不堪一擊?來,我替你把脈看看。”羅金花脾氣雖大,但她並不是個愚蠢之人,當即就感覺到了不對勁。雖然她對鶴涎香並不瞭解,不過她對凌婉容氣息的強弱卻是十分清楚——的確有不堪一擊之象。
沒等羅金花的手探過去,藥無痕立刻就伸手阻止了:“羅師姐且慢,我藥王之名豈是虛的?我藥無痕的徒兒,自然由我藥無痕自己來診治。婉容的傷沒什麼大礙,過幾日就會痊癒了。”
羅金花狐疑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師弟啊師弟,你這人的脾氣我可是最瞭解的——你不讓我給她把脈,莫非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
“胡說八道!只不過是受了一點小傷而已,哪兒有什麼祕密?”藥無痕當即怒了,一臉受到羞辱的憤慨。開玩笑,讓她給婉容把脈,那豈不是什麼都穿幫了?他是不在乎其他人會因為這件事受到什麼影響,不過婉容的心願是大安朝平安無事,他就無論如何也要幫婉容達成心願!
“你不讓我給她把脈,我卻偏要給她把!”羅金花一聲冷哼,頓時伸手朝凌婉容的手腕抓去。
“羅師姐太不講理,莫怪我不客氣了!”藥無痕頓時也出了手,化解了羅金花這一招,遂和羅金花到一旁去糾纏去了。
除了靠在一旁昏睡的上官星辰之外,幾丈之內又只剩下凌婉容和上官謙兩人面對面了。而此時,凌婉容漸漸調息完畢,心裡也沒那麼慌張了。
“容兒,你該不會瞞著我什麼事吧?”上官謙盯著她,沒錯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異樣。連師父都懷疑其中有古怪了,何況他?
他一直就不信她會對他如此狠心,置他對她的好於不顧,完全不將他放在心上——而今他更是有理由懷疑,她那麼對他,是因為她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苦衷。
“我沒有瞞著皇上什麼事,我只是沒辦法接受皇上殺死鶴兒一事,而且也不認為我可以和其他女人共享一個丈夫。”凌婉容表情趨於平靜,她將心事很好的藏了起來,而後便有了婉言相勸之意:“其實皇上有雪妃這麼溫婉的女子陪在身邊,是皇上的福氣,皇上應該珍惜她才對。”
上官謙眉頭皺了皺,半晌後問道:“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沒有雪妃……”
雖然雪妃對他來說的確非常重要,不過若她不喜歡,他忍痛放棄就是了。畢竟,對他來說她還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不、不可以!”凌婉容頓時有些激動了,她霍地抬頭否定了他的說法:“你現在可以為了我放棄雪妃,那麼你將來也可以為了另一個女人,放棄我!所以,就算你攆走雪妃,我也不會跟你在一起!”
上官謙看著她激動的神情,心裡懷疑更加大了:她到底是不屑他放棄雪妃,還是根本不想他放棄雪妃?這個女人……特立獨行得真是讓他頭疼……
“算了,我跟皇上說實話好了。”凌婉容心裡一橫,甩出了最有殺傷力的武器:“其實,我已經答應了賢王,從金川回來之後就做他的王妃!”
上官謙頓時渾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他怒瞪著她,頭一次嚐到了被背叛的感覺,而物件還是她——他最喜歡最愛最信任的女人!
遠處的打鬥聲還沒停止,凌婉容心裡的掙扎也沒有停止,但她還是選擇了傷他:“再說一遍也是這樣,你們兩個都是同樣優秀的男人,只不過你是皇帝他是王爺。而我並不想我的男人君臨天下,我只想要一個愛我的男人,就足夠了。”
微微頓了頓,她繼續說道:“他已經為我遣散了府內所有的女人,我不能辜負他。雖然我還沒有告訴他我的決定,但我心裡……已經選擇了他。因為,他是最愛我的男人,我不願他落個亂臣賊子的罪名。所以,我選擇做他的王妃,而後勸他終身留守金川,不再和朝廷作對。”
隨著她一聲聲的坦言,上官謙的表情越來越陰冷,眼神也愈來愈陰鷙。
愛?她認為,上官洪煜那個反賊愛她?她認為,那個野心勃勃的王爺會比他這個皇帝更愛她?她認為,上官洪煜會為了她放棄稱霸天下的夢想?她認為……他不能為她放棄整個後宮嗎???
“對不起,雖然我也的確想過和你在一起,但是……”凌婉容幽幽地嘆了口氣,眼眶微紅地道:“但是我沒辦法做你三千女人中的一個,也沒有辦法容忍你心裡有一個雪妃的存在。那十日,是我向賢王求來的,我只是想和你作一個了斷。就算你沒有殺死我的鶴兒,我也不可能和你在一起。”
上官謙雙眼血紅地看著她,兩耳嗡嗡作響,已經有些聽不清她到底在說什麼了。
不管她說的是真是假,但——她成功了!她把他的真心踐踏得一片狼藉,她把他打擊得體無完膚,她把他重創得遍體鱗傷!
“凌……婉容……”他沙啞著聲音開口,額上青筋一條一條的跳動著,雙眼死死地盯住她:“凌樓主,你贏了。朕做這個皇帝五年,你是第一個讓朕喜歡的女人,當然——也是第一個讓朕想殺之而後快的女人。”
凌婉容的心,宛如被刀割般疼痛,但她卻用清澈的目光看著他,除了歉意之外再無其他。
“凌樓主要小心一些才是,朕這個皇帝——未必有那麼好推翻,也未必……有那麼好欺!”上官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冷笑著轉身離去。
凌婉容眼睜睜看著他消失在樹林盡頭,雙腿不由得一軟。
她扶住一旁的樹幹,半跪在了地上。這樣很好……這樣很好……她要的,不就是讓他恨她麼?他若不恨她,她的計劃如何繼續下去、上官洪煜又怎麼會相信她呢……
“婉容!”遠處的藥無痕看見這一幕,頓時丟下羅金花,往這邊掠過來,一手將凌婉容給扶了起來。
“師父,我沒事。”凌婉容嘴裡說沒事,但眼裡的淚意卻說明了一切。她緊緊的揪住了胸前衣襟,心痛的感覺一陣強過一陣。
羅金花此時也追了過來,見到這師徒二人一個哀傷一個心疼的模樣,不禁怒問出聲:“你們到底在搞什麼鬼?!”
不過,凌婉容在她吼完之後,便痛的再度昏厥過去。而藥無痕則無暇顧及羅金花,一把將凌婉容抱起,直奔羅金花的小木屋而去。
羅金花見狀心裡一驚:莫非——這凌婉容有什麼隱疾?她頓時也顧不得許多,同樣抱起她心愛的小徒兒上官星辰,追隨藥無痕和凌婉容,往小木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