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曾經滄海難為水
乾元殿上燈火通明,絲竹之聲不絕於耳,眾多皇族貴眷都坐在殿上,我和殷祁坐在靠右的位置,我的心中急切,卻見坐在父皇身旁的翠羽的眼神也是不住的飄向大門口,這個張淑妃怎麼還沒有來?莫非她放棄報仇了?
這時,外面匆匆躬身走進來一個內監,上前向父皇附耳小聲的說著什麼,我的手指不經意間攥緊,父皇聞言眉頭微皺,沉『吟』片刻方才向那內監道:“將她帶上殿來罷!”
內監依言恭敬的退下,我的心也不安的跳動起來,身子輕輕顫抖著,馬上,我多年的夙願就要達成,孩子,木蘭,舅舅,我終於可以為你們報仇了!
張淑妃被人帶上殿來,她今日可以裝扮的素淨淡然,絲毫不見平日的豔麗,父皇居高臨下看著張淑妃,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張淑妃恭敬的向父皇參拜,“臣妾淑琴參見皇上!”
父皇微微抬!”
張淑妃這才緩緩起身,父皇看向她,“今日聽說你在思過堂哭鬧不停,是怎麼回事?”
張淑妃瞬間紅了眼圈,低噎道:“今日臣妾見宮中眾人皆是慶賀平定叛『亂』,語聲喧譁,臣妾一時感懷,想起了睿兒才會……”張淑妃還未說完就淚流不止。
父皇面『色』微變,“睿兒的事,朕不會再追究!今日天寒地凍,你出來也不宜,先回去吧!”
張淑妃站在殿中,面『色』忽然扭曲怪異,隨即猛的跪在殿上,大聲道:“皇上,臣妾今日有要事稟告!是關於當年蘇貴妃的死因的祕聞!”
她此話一出,殿上眾人皆是驚愕不止,紛紛竊竊私語,父皇的面『色』瞬間大變,揮手喝到:“來人!快將她帶下去!”
立刻有內監上前架起張淑妃,張淑妃拼命的掙扎,掙脫了內監的鉗制,厲聲道:“皇上!臣妾忍了這麼多年的一個祕密今日就要公佈與眾!你最寵愛的蘇貴妃就是被你身邊這位高貴端莊的皇后指使當年的陸昭儀下毒害死的!為什麼你不聽臣妾說啊?皇上!”
說話間,殿上已是死一般的沉寂,眾人驚愕的看著坐在父皇身邊的母后,母后此刻已經是面如死灰,父皇的手微微顫抖,抬手指著張淑妃,半天說不出話來。
張淑妃淒厲的喊道:“皇上你要明鑑啊!皇后就是當年害死蘇貴妃的真正母后凶手!皇上!”
“你給本宮住口!休得血口噴人!”一邊的母后終於開口呵斥張淑妃,聲音微微顫抖,顯然是底氣不足。
張淑妃抬手指著母后張狂的笑著,“王青雅,你現在心虛了?害怕了?當年你毒殺蘇貴妃,『逼』死陳妃,當日你下『藥』害死我腹中的龍種的時候可曾想過會有今日的結果!”
我靜靜的坐在殿上,漠然的看著眾人各異的反應,對面的元慶也面『色』肅重,直直的看著坐在殿上的母后,他身邊的敏敏此刻早已面無血『色』,我心頭來不及多想,父皇現在究竟會作何抉擇?是會繼續保住母后還是順勢將母后推出來做替罪羊?殷祁在旁邊握緊了我的手,我轉頭看向他,心頭一定,微微向他點了點頭。
沉默許久的父皇終於漠然道:“將她押下去!”
張淑妃聞言面上溢位一絲古怪的笑容,大聲笑道:“既然皇上不相信臣妾所說的話,任由這個妖后為害後宮,臣妾今日便以死明志!”她猛的掙脫內監的手,一頭撞向殿內的大柱!
砰!張淑妃額頭上血肉模糊,柱頭上血肉模糊,那硃紅的柱頭上一灘刺目的鮮血,她緩緩倒在地上,口中仍在喃喃說著,“臣妾沒有說謊,沒有誣陷皇后。。。。。。”
她的眼睛輕輕閉上,身子一僵,顯然是斷了氣!
我與元慶交換了眼神,元慶會意當先一步走出座位,向殿上的父皇拜首,“父皇,今日張淑妃所說之事確有可疑,兒臣懇請父皇下令徹查兒臣母妃當年的死因!”
元慶直直的拜倒在地上,沒有起身。
殿上的眾人面面相窺,不約而同的看著殿上的父皇,等待著他的決定,父皇闔上眼簾,重重的吐出一口氣,微微揚手,聲音無比的沉鬱,“將皇后帶下去,禁足冷宮!”
母后面『色』大變,似不可置信般跪地喊道:“皇上!臣妾是冤枉的!皇上!”
父皇微閉著眼睛,擺手道:“回你的昭陽宮去罷,朕此生不想再見到你!”
殿上的元羲與沈紫薇疾步奔到殿中跪下,元羲叩首呼道:“父皇明鑑,事情真相尚未查清楚,僅憑張淑妃一面之詞不足以使服眾啊!”
父皇的手重重的拍在岸上,罵道:“好一個一面之詞!你以為朕不知道她們王家在後宮做的那些齷齪事麼?是當年下『藥』毒殺朕的五皇子,還是『逼』死鄭貴嬪?要不要朕給你一一說出來!”
母后霎那間面若死灰,卻又悽然的笑了起來,“皇上,這麼多年來臣妾就得了今日這樣一個歸宿麼?”
她被內監架起,拖出了大殿,母后仍在笑著,那詭異的笑聲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上,回『蕩』在我的耳際,心頭卻不知該是悲是喜。對於她這樣的人,禁足冷宮這樣的下場比要了她的『性』命還要悽慘,如今,大仇已報,我早已將仇恨看淡,念在她養育了我和元慶這麼多年,我也不想再趕盡殺絕,讓她在冷宮中度過餘生足矣了!
可是父皇,為什麼你不敢面對自己當年毒殺母妃的事實,直至今日你還在一味的逃避?將責任全推脫到母后身上,不敢去解開那層傷疤,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讓你會毫不留情的任由母后取走母妃的『性』命?
抬眸望去,對面的元慶面『色』凜若冰霜,他身邊的敏敏驚恐的看著眼前一時間突發的變故,我撇過頭,不願再去看元慶那陰鷙的眼神,他與敏敏,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呵!殷祁手心傳來的溫熱讓我恍然發現自己竟是全身冰涼!我看向他,輕輕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大殿上的父皇的父皇頹廢的撐起自己的額頭,向下面的眾人擺手,聲音無比的失落與頹敗,“都散了罷!朕想一個人靜一靜!”
眾人還在剛才的驚天變故中沒有回過神來,此刻紛紛叩首告退,我與殷祁站起身正要走出大殿,不想張公公卻迎了上來,“祁王妃請留步!”
我驚異轉身看著張公公,張公公恭敬道:“皇上召見王妃,王妃請隨老奴來罷!”
我與殷祁對視一眼,殷祁淡笑道:“去罷,我在這裡等你!”
我點了點頭,旋即跟隨張公公走進大殿,大門在身後吱呀一聲被關上,
內殿傳來了父皇沉重的咳嗽聲,張公公挑開簾子示意我走進去,我依言上前,內殿幽暗的燈光下,父皇斜倚在榻上,重重的咳著嗽,地上是觸目驚心的殷紅!
我心頭一酸,上前向他叩首行禮,“臣女參見皇上!”
父皇拿著帕子捂住脣,虛弱道:“起來吧!”
父皇的聲音有氣無力,“過來,讓朕好好看看你!”
我膝行上前,伏在父皇病榻前,父皇渾濁蒼老的眼中滿是慈愛的看著我,許久才嘆息道:“以前皇后說你和朕的萱兒身形和『性』情有幾分相似,朕看也是,朕的萱兒,朕的萱兒啊!”父皇的聲音越說越小聲,眼神空洞的看向不知名的遠方。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趕忙抬手拭去,低頭跪在一旁,父皇幽幽道:“朕這一輩子最虧欠的就是這個小女兒了,當初狠心將她送走,只望她能在異國他鄉好好生活一輩子,不想竟然一夜之間失蹤,朕派人找了她這麼多年,也是音訊全無!如今也不知道她是生是死!”
我喉間啞然,只是輕聲道:“三公主若是在天有靈,定能感應到皇上對她的一番慈愛之心,一定會的。”
父皇輕輕了笑了笑,“你不用安慰朕,朕那般的對她,她豈會原諒朕這個父親,朕負了她的母妃,如今又虧欠了她這個女兒,他們,我都虧欠了。。。。。。”父皇還未說完又是一陣重重的咳嗽,我趕忙站起身端來熱茶服侍父皇喝下,父皇飲下茶水,方才重重的喘氣,張公公進殿來恭敬道:“皇上,內閣大臣崔大人在殿外求見!”
父皇眉頭微擰,隨即向我揮手道:“你先回去罷!”
我看著父皇蒼老的病軀,只是含淚恭敬向他磕了一個頭方才起身離去。
大門前,我忍不住駐足回頭看了一眼昏暗燈光下的父皇,空曠的大殿上,他蒼老的身體此刻是那樣的孤寂與無助,心頭一酸,握緊手指掩面離去!
第二日,父皇頒下廢后詔書,“皇后王氏,執掌中宮鳳印多年,為禍宮闈,毒殺宮妃,更勾結母族結黨營私,朕思之悔不當初,擢廢去王氏後位,虢奪封號,打入冷宮。”
旨意一下,宣告著王氏家族榮耀大秦長達幾十年風光歲月的告終,如今,王晉已死,王泰被貶官,王宵無心仕途,居於閒職,剩下的皇后被廢,太子的地位也是岌岌可危,王家的風光已經不再,母后落的個禍『亂』宮闈的罪名,從堂堂的一國之母貶為打入冷宮的罪『婦』!
隨後,父皇又頒下一道詔書昭告天下,貴妃陳氏,端嫻雅淑,品貌俱佳,婉嫕有『婦』德,美映椒房,擢冊封為大秦皇后,正位中宮!
年僅二十四歲的翠羽,成為已近五旬的父皇年輕的皇后,一時間榮耀無比!昔日浣衣局裡那個月下洗衣淡然的女子,那個曾經與我姐妹情深的女子,如今一躍成為高高在上的大秦帝國皇后,而我與她的距離,卻早已隨著時光的流逝漸行漸遠,直至如今的陌路!
深秋的黃昏,我與元慶並肩站在王府的廊下,我看著面前寒風中蕭瑟的庭院,心裡一派蒼涼,皇后已被幽禁,打入冷宮,木蘭,孩子,舅舅你們的仇我已經為你們報了,為何現在我的心卻是這樣的空漠?多年來我心心念唸的大仇終於得報,可是如今的我卻忽然找不到自己的目標了!父皇,我又該怎樣面對你!
我看向身旁的元慶,“三哥,如今王氏大勢已去,敏敏的事你打算怎樣做?”
元慶眉頭緊蹙,許久才輕聲道:“王氏於我們兄妹有不共戴天之仇,姓王的人一個都不能留,但是,我唯獨會好生待她的。”
我微笑著,“你終於看開了。”
元慶也笑著,眼中的神『色』卻『迷』離不清,“很多事你還不知道,此生我已經虧欠了她太多太多,以後我會好好補償她的。”
元慶斂去神情,負手道:“我還要去前廳和王叔商議要事,三妹你還有身孕,自己保重好身子罷!”
元慶轉身走遠,我看著他英挺的背影,很多事我還不知道?我心頭略略疑『惑』,卻也未做多想。
冷風襲來,激起一股寒意,殷祁上前來,自身後握住我的手,“怎麼了?”
遠處元慶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視線中,我失神看了許久,這才低頭笑了笑,輕輕搖頭,旋即又道:“殷祁,我們的孩子已經快三個月了,現在母妃的事已了結,等圓了三哥的心願,我們就帶上衡兒啟程去江南可好?
殷祁淺淺一笑,旋即點頭,“好,到時候我們就去江南隱居,再不過問世事,做一對不羨鴛鴦不羨仙的神仙眷侶。”
我心頭動容,只是輕聲道:“殷祁,此生有你相伴,我已再無遺憾!”
他深邃的眸子裡滿是輕柔的笑意,一字一句道:“芷萱,娶妻如你,得我之幸!”
我與他深深對視,瞭然一笑,彼此十指緊緊相扣,太多的風風雨雨,我們都攜手一路走來,千言萬語已不需要言明,彼此就能明瞭對方的心意!
寒風凜冽,枯葉飄離,這樣寒冷的初冬季節,王府的長廊下,我靠在殷祁的肩頭,彼此靜靜相依看著遠處群山連綿,這一瞬間,可以是一世一生,也可以是天荒地老。。。。。。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