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月落,桑田滄海。
幽暗如許的窮山惡水之間,也並非全無陽光射入。一邊飛奔去追趕輕蟬那孤獨無助的身影,風臨一邊也還能收到時間流轉的痕跡。在日月更替之間,數十個日日夜夜已經過去。那有著血紅色洞口的大洞,不斷地吸引著輕蟬的身體,卻總是近在眼前而又遙不可及。生似,一個亦真亦幻的夢境一般,讓人棄無可棄,又得無可得。
但是,終究,輕蟬還是被吸入了那血洞之中,只留下一聲聲嘶力竭的悲鳴。而風臨,也毫不猶豫地,直衝進了血洞,追趕自己的心愛之人去了。
血洞口上,只有四個大字:幽極冥界。血洞之中,有九重深洞,每一重洞,都是一重天。風臨追趕著輕蟬,就直入這九重天之中,直到這幽極冥界的最底層。
第一重,那是幻靈血海。方圓數萬裡的一大片,竟然全都翻騰起血浪滔天,真不知道這小小的血色洞口中,如何有如此巨大的空間來。更為駭人的,是血浪中還有無數的怨靈,在張牙舞爪,等待著血食的到來。風臨親眼看到輕蟬落入血海之中,被一大群怨靈所圍。他驚亂至極,飛躍而上,血隱刀現出巨大血芒,已經是全力發揮,把輕蟬周圍的空間,斬劈出來。而在他自己身邊的那些怨靈,他則毫不在意。
在血魔池中,風臨曾經承受過三年的怨靈侵擾,血浪浸蝕,他已經完全習慣於這種煎熬,而不會感到有絲毫的可怕了。
輕蟬飛落血海中,怨靈紛紛圍上來。她似是痛苦萬分,甚至無以克當。自然的,被萬靈撕心的痛苦,那本來就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的。風臨見狀,不敢怠慢,全力摧動著血隱刀,直撲向輕蟬身邊的那些怨靈們。血光所到之處,怨靈紛紛消散。
輕蟬並非是在血海里沉浮,而是直落向血海的底部。這血海寬闊無邊,卻不是很深。很快,風臨就追上了輕蟬。此時幾個大怨靈正惡狠狠地向輕蟬撲去,分別噬咬著她的四肢。她雙眉緊皺,嘴脣嘶裂,一看就知道正在最為痛苦的時候。風臨連忙躍上前去,不顧怨靈對自己的攻擊,一刀斬去,那幾大怨靈發出嘶的一聲,紛紛逃開了去。
風臨正防備著怨靈的第二次攻擊,忽然輕蟬悲鳴一聲,直落下血海底部去了。
風臨大驚,連忙追上去,卻發現血海之底有一口豎井,輕蟬就直直落到這口井中。他連忙追下去,下面又是全新的一個世界。
第一層血海之中,是怨靈的天下。第二層則是黑漆漆的死水之海。同樣是寬闊無邊,同樣是靈魂密佈。但是這些靈魂,不再帶有深切的哀怨,卻一個個怒火勃發,生似要生吃了人肉,撕碎了世界一般。它們一看到輕蟬撲下,便如炸藥點燃了導火索,紛紛撲上來,那滿海的怒火,把整個死水都燒得快要沸騰了。
沸騰是人的感覺,死水之海中,一點波浪都沒有。
這又是一劫。風臨離輕蟬不過幾尺來遠,不敢怠慢的他,撲上去就是一輪刀砍,緊緊地護住輕蟬,使她不再受到這些怒靈的威脅。甚至他還向輕蟬伸出了手去,然而他沒有拉住輕蟬,她一落而下,掉進了第三層空間。
第三層,是一片火海,裡面的靈魂,都帶著興高采烈的氣氛。但是可惜的是這種興高采烈,並沒有感染到輕蟬身上,它只讓這些靈魂如瘋狂一般,直攻向輕蟬。
第四層內,則是一個黃土黑山的碩大空間,裡面遊蕩著不知多少魂靈,全都是帶著深深的思索之情,可是攻擊起來卻毫不含糊,威力大得驚人。以風臨的實力,也很用了些力量,才闖過了這一劫。
……
一路闖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吃了多少苦,終於,風臨護衛著輕蟬,闖進了第九層。
一進第九層,風臨卻大吃一驚,徹底呆住了。
第九層外,大門剛啟,輕蟬衝了進去,大門隨即關上,風臨站在門口,邁不開步。
他已經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一路追趕到現在,他開始懷疑輕蟬是真是幻了。如果真的是她,她怎麼會理也不理我一次呢?難道她的心裡真的是沒有我?那麼在荒原上的那一幕,又該如何解釋呢?
如果現在有人問風臨,你最大的**是什麼,那麼風臨就一定會說,得到輕蟬!不但得到她的心,還要得到她的人。不要讓她與他,心在一起了,人又生死相別!
他正這樣想著的時候,第九層空間的大門,刷地一下打開了。他一步就邁進了幽極冥界的第九層內——第九層內,會有什麼景象呢?
一間小小的屋子,一間不大的床,**有一個人,一個他朝思暮想的人。
輕蟬,一襲紅色紗衣,清楚地露出裡面的肚兜,風姿綽約。看到風臨進來,她起了身,舉手投足之間,紗衣飄起,一截截潔白的肌膚,不經意地露了出來。風臨雙眼發了光,望著輕蟬,急切地叫了起來:“輕蟬,你……”
刷地一下,他的冷汗就出來了。
自然,出汗的不是在那九層幽極冥界空間裡的風臨,而是在五行幻陣中受著煎熬的風臨——或者說,是風臨的本體,而非他的意識。
五行幻陣威力之強,足可以迷心滅魂。風臨在幻陣之中經歷的幾多波折,那都是五行幻陣的威力的體現。他在幻境裡,就算經歷幾年幾月的光景,那也是已經完全被扭曲的時間與空間,實際上,他腳未出幻陣,時間也只不過是十來天的光景。
但這幻陣又並非完全是幻覺。它亦真亦幻,幻時讓人喪失心智,真時卻又可以讓人突破心魔,功力大進。也許,佈下這五行幻陣的心魔,也沒有想到它的作用會如此大吧。
風臨正在經歷的幽極冥界,和剛才那神皇宮中,都是經過扭曲的時間出現在他的面前的。那幽極冥界,每一層都代表著人性的弱點:哀怒喜悲樂貪惡惶欲,特別是那欲陣空間,人有多大欲,它就有多大威力。發揮到極致,它可以讓一個人在瞬時間神魂俱滅。
更為重要的,是它憑藉著人的**而產生,只要為人,都會有所貪慾,也就註定逃不開這層幻境的攻擊——就算是斬劫,是先師張良,也有自己的**!
風臨在幻陣之中,與輕蟬在一起,相擁相偎,是如此的迷戀,如此的情義綿綿,他本體所受到的壓迫與攻擊,就是異常的強大,痛苦也就異常深重!
在幻陣之中,輕蟬正在為君一舞,紗巾飄飄,風采迷人。風臨的元神站在一旁,用心觀看著,拍著手,和著拍子,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可是他的本體卻在瑟瑟發抖,臉上流淌著冷汗,心口如刀尖撕刮一般地痛苦!
舞到情深處,輕蟬一揮手,紅紅的紗巾如血般揮去,全身上下便只有那赤紅的肚兜。那一身雪白的肌膚,惹人遐想地舞弄在風臨的面前。風臨不由自主地走向輕蟬,雙手張開,迎接著自己心愛的女人,滿懷**地撲進自己的懷抱。
而他的本體,四肢百骸間已經滲出了血絲,一頭原本血紅的頭髮變得蒼白,讓人觸目驚心。根根頭髮直刺天空,臉上卻蒼白得可怕,連一絲血色都感覺不到。
風臨,他已經到了生死一線的關頭!
而他的元神,還渾然不覺,正要與輕蟬,魚水一度!
風臨的元神,正在被傳送進一個扭曲的時間與空間,享受著與愛人一起的歡樂。
五行幻陣到了這麼一個階段,其實已經可以稱為時空幻陣了。它將時間改變到了數十年後,空間也改變到一個根本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地方,牢牢地鎖定了風臨的元神意識。
但是這樣一來,風臨的危險就大了:元神一去,**無主,所有的生理機能都將受到嚴重影響。如果元神長時間不回到體內,那麼**的灰飛煙滅就不可避免了!
現在的風臨的肉身,便開始劇烈顫抖,渾身蒼白,臉上虛汗直流。而隨著元神離體的時間越來越長,這種情況也越來越深,他將不可避免地遭到肉身毀滅的下場!
而一旦肉身毀滅,元神無可寄託,他又不能修成散仙,那麼也只有永沉幽極冥界,最後落得個形神俱滅的後果。
可是風臨的元神,此時正在幽極冥界第九層,依照著自己的**,與輕蟬在一起,輕舞飛揚,相擁入眠,享盡夫妻之樂!要他現在回到肉身中,不用說他不能,甚至他也不願!
眼看著,風臨就將永世不得超生了!
驀然間,幻陣中人影一閃,一聲低沉的嘆息傳來:“哎!你一世英傑,可以不受強權威壓的逼迫,不被孤獨彷徨而擊倒,卻仍然過不了自身**的這一關。自古魔由心生,劫自心來,你如何也勘不破呢?難道你返魔成人,就是為了這一個下場嗎?”
隨著嘆息聲,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出現在風臨的面前,望著風臨那正左右搖擺的身體,眼中有著深深的悲切,與擔憂!
這位老人,赫然便是東聖大軍總監軍——奇醫長老!
風臨的肉身,已經到了毀滅的邊緣,七竅開始流血。奇醫不再怠慢,立即盤膝在風臨對面坐下,雙手平推,抵在風臨胸前。立時間,一股強大的靈力,溫和地注進風臨體內,遊走於他的四肢百骸之間,暫時穩住了風臨的形勢。
兩人身邊、頭上,一股股純白色的氣流籠罩出來。風臨的身體穩定下來,奇醫頭頂上卻冒出了一股股汗珠。這種渡力救人的方法,是最耗靈力的。奇醫本是以強大的意識修煉,靈力本非他的強項,再經過如此消耗,那他可就承受不住了。
不由自主地,奇醫的靈力催送速度減緩下來,風臨肉身立即又開始流血了。
生死一線,奇醫想到了那個人說的話:“風臨之生死存亡,實在是與東聖大陸的未來息息相關。我們必須盡一切力量救活他!”正是這個人,找到了斬劫和奇醫,請來奇醫救援風臨。而且這個人說:“只有奇醫道長,以自己強大無匹的意念力,才能救風臨!”
看來,真要用上自己的意念力了。奇醫想道。
但是,他又是那麼的不願,東聖大陸前途未卜,還有好多好多事情等著他去做,他現在怎麼能一走了之呢?可是如果不這樣,風臨被滅,導致東聖大陸未來失控,這也同樣不是他能夠原諒的過錯啊!
看來,只有讓風臨來代替自己,完成自己未盡的事業了。至於他能不能、會不會全力以赴地為東聖大陸的人類努力,他未來會怎麼樣,這已經無暇顧及了。
奇醫下定了決心,便長身而起。失去他的靈力支援的風臨肉身,情形便更加危急,眼看就要大出血了。奇醫連忙躍起身來,一個倒翻,卻將自己的頭頂,頂在了風臨的頭頂上,兩人的百會穴頂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十分奇特的姿勢。
奇醫頭一閉,用自己最後一點靈力拼命穩住身形,他那強大至極的意念力便開始源源不斷地向著風臨的頭腦裡湧去——能夠將意念力當作靈力來使用,這也真是匪夷所思了,整個東聖大陸上,也許只有奇醫才能夠做到!
幽極空間第九層,輕蟬的為君一舞已經結束,正緩緩地褪下衣衫,將自己一付嬌好的胴ti,在風臨面前展露出來。風臨眼中情意綿綿,向輕蟬伸出手去。兩人手心相觸,那電一般的感覺,那今生今世永恆一刻的感覺,立即流轉全身,讓兩人都不由自主地酥了——守候千年,為君,為卿!情剛熾,人已滅,怎生一個悲字了得……
兩人正相擁著,倒向那瓊玉作基,絲被綢帳的**,驀然間,一道炸雷在空間上方炸響——轟!金蛇亂舞,戰鼓沉沉,風臨竟然被震得跳了起來!
他大驚失色,呆立半響。又是一道椽柱粗的紫紅色閃電一洩而下,正正打到他的頭頂。轟然一聲,他腦袋裡一片空白。
驀然間,他明白了!
天雷震,是要提醒他,情誼纏綿,總是虛幻。人不能總生存在幻想裡,作一個虛無飄渺的空中樓閣,要站到地上來,要腳踏實地,為自己的目標,努力前進!
他一下子知道了,自己的輕蟬,已經實實在在地死去了。自己不應該再抱幻想,特別是妄想追求那自己本追求不到的東西。就算上天對自己不公,就算自己與輕蟬緣盡份失,但自己也不能**太高,以致於不可自拔!
呆立半晌之後,他驀然腳下一展,如一道輕煙,奔出了幽極空間第九層。血隱刀一揮,護住自己,他直衝出九層冥海,向自己的肉身衝去!
輕蟬在後面,大驚失色,連忙追趕:“風臨大哥,你不要走!陪我!”
可是她剛剛跑到第九層空間的門口,忽然眼前一花,一位戴平天冠,穿八卦衣的道非道神非神的人,阻止了他:“善哉,你就不要追了!血尊此去,將安定天下。你若去,則是害了他。你就在這第九層空間裡住下,等待著後來有緣再相見吧!”將長袖一揮,那第九層空間便不由分說地關閉起來。任憑輕蟬怎麼努力,她也再不能見到風臨了……
最後關頭,風臨在天雷的提點下,終於還是見心明性,突破了心修的最後一關,最終戰勝了自己。
自然,他不知道,那道天雷是怎麼來的。
奇醫已經是大汗淋漓,他強大無匹的意念力,已經全部傳遞到了風臨的腦海之中,不單是維持住了風臨的肉身,使之不受任何變化,更改選了風臨的肉身,盪滌盡最後一絲魔氣,將人的身體意識,完完全全還給了風臨。
最終,這一股強大的意念力,還化作了一道天雷,打到幽極空間內,風臨的元神上,點醒了他,讓他終於衝出了空間,衝回到了自己的肉身內。
風臨元神入竅,立即睜開了眼睛。奇醫剛剛看到這點,他就再也支援不住了。一側身,他倒在了風臨的面前。
風臨一驚,看看四周,仍然是荒原之上,石陣中間。可是為什麼奇醫會昏迷在這兒呢?他一把抱住奇醫,叫道:“爺爺,您怎麼了?您怎麼會在這兒?”
奇醫被風臨喚醒過來,看著風臨,欣慰地笑了:“乖孫兒,你認得我了?可惜,你返魔成人,我可就要死了!我不能看著你和斬劫同心協力,掃平魔族,開天劃境……”
風臨大驚,他立即反應過來。他的元神雖然是剛剛才回竅,但是奇醫用自己的意念維持他的生命的時候,一絲意念還殘留在他的腦海中,讓他明白了剛才的事情經過。奇醫為他而死,這讓他十分悲傷——不,我要救奇爺爺!
風臨立即伸出一隻手掌,按到奇醫的背上,催動靈力——可是,天啊!風臨感覺不到自己體內任何一點靈力的存在!他居然已經靈力全失,成了廢人一個!
可是他還來不及傷心,已經看到奇醫眼中閃過一絲驚慌,然後那白髮蒼蒼的頭便永永遠遠地沉了下去——奇醫亡!
他不知道奇醫最後那一絲驚慌是什麼原因,那是因為他眼中,忽然又是血光一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