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如劍。
霧如雲。
煙濤微茫，如虛似幻。似有猿啼，聲愁天外。山體明滅，飄忽若神。近處仔細觀摩，亭臺樓閣、飛簷翹角，一路從山腰鋪展綿延，沒入乳白色的氤氳霧氣之中。
山林秀色舒捲出一幅水墨。參天古木、奇花異石掩映在霧氣中，露出的一鱗半爪足以彰顯鍾秀神韻；山風冷峭，淥波盪漾，宛如猶抱琵琶半遮面，盛滿春光蜜意的一池秋波。
神霄山地分荊楚，聚集至強之正氣，吞吐永世之浩然。
仙山，景物依舊，卻似乎少了些什麼。
少了一些生氣。
這一日，正是重陽。
晝夜之交，夜將睡而未睡，晝將醒而未醒。
月如殘妝少婦，遲遲地留念將老的容顏。皎白月光，已是垂首向西，遠方雞啼，已是伴潮而生。
朝陽已升，如火的偉力正在醞釀，紅彤柔和的笑顏，正如稚子垂髫，紅得如此無暇。
晝夜交替，日月短暫地共存於天。它們又將開始永無休止的追逐。
正是守夜之人最疲憊的時刻，正是休憩的雁群放鬆警惕的時刻，有經驗的獵人即將籌備穩當的一擊。
疲憊，放鬆，足以成為最致命的弱點。
神霄派的弟子似乎沒有這樣的弱點，他們精神抖擻，毫無倦意，猶如老樹蒼松，不知疲倦地挺立在山門前。
數十名年輕弟子守衛在山門前。男的龍精虎猛，女的漂亮高貴。年輕的目中充滿了信念，目光如出澗的游龍，神采飛揚。
今天神霄派將迎來一個大日子。
五聖地聚首神霄山，乃是神霄山的榮幸，更是修煉界的盛事。此外，四大修煉世家和各方豪傑之士都聞風趕來，旨在觀看獨孤敗如何為五聖地所擒。
事關重大，因此守門的都是年輕弟子中的精英，均在八重天元象之境。
日光漸盛，月是否還在已不得而知。
光明如潑墨般揮灑，暗中卻有陰冷肅殺的寒意席捲。山風拂動，眾弟子各自打了一個機靈。年輕的目中立即寫滿了警覺。
朦朧中出現了一隻沉重的身影。身影步履沉重，似乎每一步都要壓垮人的心。
身影緩緩的靠近，他給眾弟子帶來了暗黑。他每走一步，受山弟子的世界便黑了一分。
他已走至山門前，守山弟子的世界已完全黯淡。年輕炙熱的眼中已盛滿了恐懼和不安。
明亮的眼已黯淡，恐怖的陰雲直接撕裂心扉。
獨孤敗終於出現在山門前，守山弟子的世界徹底失去了光明。
因為，死人的眼睛再也看不見光明！
他們無聲無息地倒下了，甚至還來不及感受痛苦。獨孤敗目中血光閃動，倒下的屍體便為陰火籠罩，空中瀰漫開焦腥之氣。
每個人的屍體都沒有被焚盡，獨孤敗特意給他們留下一些碎屑作為生命的憑證。一快手骨、一隻骷髏頭、一截斷腸、半片肺葉……他們活著時是人中龍鳳，死了卻並不比其他人要好看。
獨孤敗的背上仍負著侍劍，他從沒打算放下過。
他依然邁著沉重的步子徐徐而行，腳下已走出
死亡的旋律。死神的陰影，已在暗處詭祕地微笑。
他剛沒走幾步，前方半空中忽然皴裂開黑色的裂縫，一人著藏青袈裟從縫中閃出，裂縫隨即縫合。
以前的獨孤敗或許還識得此人乃是布袋和尚的弟子慧能，現在的獨孤敗卻幾乎不認識任何人了。
他似乎並未看見前方的人，仍是不疾不徐地前行。
慧能寶相莊嚴，見到地面的殘忍景象不由得流露出悲憫之色，雙手合十，誦一聲佛號：“小僧來晚了，未能阻止獨孤施主大開殺戒，實在是罪過！罪過！”
獨孤敗目光發直，繼續前行。
“施主留步！”
獨孤敗沒有留步，他距慧能只剩十步了。
慧能道：“施主三思，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獨孤敗停下，緩緩地一字一頓道：“我——要——成——魔！”
繚繞的霧氣似乎被驚得散開，樹梢的棲鳥更是振翅亂飛，嘶聲悲鳴。
殺氣，已寒！
慧能不失禮數：“既然如此，小僧只有得罪了！”
獨孤敗目中血光燃起，掃視慧能。一團玄陰真火就無聲無息地包裹住了慧能。
慧能寶相莊嚴，神光湛湛，道：“佛光普照！”一圈圈的金色無極佛光如漣漪般層層推開，玄陰真火被壓制住，漸漸熄滅。
“禪音漱心！”慧能低誦佛音，一圈圈的音波如水般盪漾開去，無孔不入。
佛音激盪處，給人的感覺好似身處佛地古廟，眼見金光禪意，耳聞無量佛音。此招有漱滌身心之效，兼之迷亂心神之功。
可是這一招遇上了獨孤敗，卻是毫無用處了。
獨孤敗冷冷道：“擋我者，死！”話聲中空中已出現一隻巨型的血色手掌，一隻手指足有一人高矮。血色之中可見神祕符文，整隻手佈滿了濃密的毛髮，猶如倒錐的鋼條。
【血手印】
血掌鼓盪腥風，迅捷地掃蕩拿捏，好幾次都檫著慧能的身子掠過。慧能已驚出一身冷汗。手掌的血色光芒炸裂開來，逐漸模糊了慧能的視線。怨天血霧之中，饒是慧能已至極道中階，視線也不能洞穿血霧。
慧能禪功深厚，佛心凝定，敏銳地捕捉到血手掌的殘暴怨念，僅僅靠著神識捕捉怨念而進行閃避。
血霧中獨孤敗微微冷笑，目中閃過一絲嘲笑之意。
笑還未息，血手掌卻憑空消失，破入了虛空之中。慧能感到壓力忽然消失，卻也不敢大意，神到意通，手掌輕揮處，一道暗黑色的裂縫破開虛空。
透過虛空通道完成轉移，正是非極道之境而不能施為的法術。
慧能正要躲進縫中，不可思議的事情卻在這一瞬發生。
黑色的裂縫忽然成倍擴充套件，“霍拉拉”地拉開一道巨大的口子，一隻血色手掌從縫中現出，直取慧能。
【佛手印】
慧能大驚之下方寸絲毫不亂，電光石火之片刻已運轉禪功，面前出現一隻巨型的佛掌，寶光祥瑞，重重地印向血手印。
“砰！”
驚天一聲響動，慧能只覺氣息不順，氣血翻騰不止。佛手印如摧枯拉朽般被血手印催裂
。赤紅的手掌勢頭不減，繼續以雷霆之勢抓向慧能。
【無量我佛】
慧能一口鮮血噴出，眼前忽然一黑，就要昏厥，但轉念想到自己此行的責任重大，若不能阻止獨孤敗，恐怕神霄山上就會有一場浩劫。
想明此節，慧能強打起精神，年輕的臉上卻流露出大德佛相：“無量我佛！”
慧能從內到外的氣勢陡然攀升，從體表煥發出閃閃金光。金光速現，包裹著慧能，成為了一尊十來丈的金色大佛。佛光中似乎仙樂齊鳴，極樂之意慈悲心懷蘊含佛光之中，衝散了血霧。
血手印重重印上了大佛，大佛金光一陣閃動，明滅不定，血手印也顯得極不穩定。相持片刻之後，血手印終為佛光淨化，融入金光之中，金色大佛愈發明亮，禪意融融而動，獨孤敗忽然感覺心底一陣絞痛，怨毒之下的善良本心逐漸**出來。
【血舞天風】
獨孤敗內心的爭鬥只在雷霆只一瞬，他咬破嘴脣，血腥的味道壓制住即將被喚醒的良知。他陰慘慘地笑著，嘴脣的血滴滴落在地，奇異的血光瞬間便遍佈了方圓數千步的土地，交錯縱橫如一張精密的血色蜘蛛網。
空氣中也升騰出詭祕的壓力。
“天之風！”陰冷的話音中天象忽然改變，獵獵颶風撲跌而至，山石崩碎，巨木倒拔，高速旋轉的風眼成為一架巨型絞肉機，金光佛像在旋風中搖搖欲墜，被風力撕扯得變了形，傾倒成一個詭異的角度。
慧能禪功深厚，在這種情形下竟然猶自面不改色，穩穩支撐。
“血之舞！”話聲炸裂，風中的血腥之色猛然加劇，一片天地似乎成了血色的染缸。【血舞天風】之中，各種魔神幻象飄忽無形，**靡之音壓制住了式微的禪音。佛像漸漸地裂出了數道口子。
【萬佛朝宗】
慧能已全無血色，氣海的佛門真氣也漸漸枯竭，但他不甘束手，把心一橫，豁出去了：“萬佛朝宗！”
無數佛像如雨後春筍般從地表冒出，數千佛像影影綽綽地拔地而起，構成了一片佛像組成的防風林。佛光綿延交匯，祥和之氣暫時抗住了血殺腥氣。
對於慧能的行為，獨孤敗只是報以冷笑，暗嘲不自量力。
【血舞天風】愈發強烈，在魔像血唸的灌注之下，天風足以催裂一切。
“轟隆隆”數聲響，無數佛像轟然皴裂，被血風撕裂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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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風止，血霧消。
慧能已被血色的手掌拿住。血色手掌狠狠捏緊，慧能的骨節發出“咯咯”爆裂之聲。
殷紅的鮮血已爬滿袈裟，光頭之上也出現數道交叉的血痕，便如開裂的蛋殼。
血手一揮，慧能便如斷線的風箏飛出，撞在了山門的雷玉石柱之上，殷紅的鮮血猶如血淚，淌過石柱上“浩然正氣”幾個大字。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獨孤敗就像是做了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一般，頭也不回，繼續緩緩上山。
魔一般的身影沒入了乳白色的霧色中。
（本章完）